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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何必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61章 第 61 章 何必

五月中, 崔昂到了潤州。

梅雨季剛過,天氣熱了起來,空氣裡殘留的溼氣裹著暑熱, 悶得人有些發黏。

馬車進了城門, 州衙的屬官代表前來迎接。一路行去, 崔昂撩起車簾,望向外頭。運河穿城而過,水面船隻往來如梭,兩岸街肆林立,旗幌招搖,確是個煙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接了崔大人將到的訊息,幾個屬官在州衙裡邊候著,邊討論。

“聽說了麼?這位新來的崔大人,今年才二十五!”

“年紀是輕,手段卻硬得狠啊。拓跋渾部那等兇悍, 他一個捏筆桿子的, 領著群老弱病殘的兵, 想出那等奇計……”

“……人家還是清河崔氏的嫡脈,這等出身,又立下潑天的功勞……往後你我辦差, 須得仔細著些……”

“那是自然……”

此番崔昂除授太中大夫、知潤州軍州事,正四品, 可服緋袍。

本朝官制,官階與職事分離, 知州一職,三品至五品官員皆有可能出任。

崔昂臨危受命,以文臣之身臨陣破敵、擒帥, 後於殘局中整頓兵馬,立忠銳軍,繕完邊防,又獻《守邊策》於御前,可謂謀勇兼備,戰功赫赫。

皇帝未予破格超擢,入主中樞,而是特拔其官品,外放這富庶大州為長官,恩賞與平衡之意兼有。一位有功勳、有背景又正當年的長官空降,州衙上下,自是暗流湧動。

當日下午,崔昂在州衙正堂與通判、判官、兵馬都監等一眾屬官見了面,又與前任知州交割了官印、簿籍以及象徵州府權力的牌符,一一簽署文書。

至此,他便正式接掌了潤州。

晚間,照例有接風宴。

由本地幾位有頭臉的鄉紳做東,設在了城中最好的豐樂樓。

崔昂本不喜這些應酬。然而這些年當官當下來,倒也悟出幾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偶爾混跡其中,並非同流,反是觀察人心、獲取訊息的途徑,於理政亦有益處。

豐月樓的三層都被包了下來。

幾輛華貴的馬車在樓前停下,引得路人側目。有眼尖的瞧見,本地的幾位富紳老爺和常在衙門走動的官人紛紛下了車,卻不急著進去,反都候在門邊,神情恭敬,像是在等著甚麼。

待那為首一人下車,眾人目光便聚了過去。

那是位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輕郎君,容貌清俊,瞧著不過二十出頭,可通身氣度沉靜,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圍觀的人群裡起了低低的議論:

“這是哪位貴人?好大的排場。”

“你還不知?咱們潤州的新任知州大人到了!”

“新知州?等等……莫不就是去年茶樓裡說書先生天天講的……那位上陣殺敵的書生將軍?”

“……嗬!竟是他?”

蘇翎親自候在酒樓門口迎貴人。

豐樂樓作為潤州第一酒樓,歷來是官紳酬酢之所,與州衙上下多有往來,訊息自是靈通。她早知新任知州年輕,可真見了面,仍暗暗吃了一驚——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年輕郎君,瞧著年紀,怕是與自家那個不成器的也差不了幾歲。

心裡這般想著,面上笑容愈發殷切,引著眾人往樓上去。

剛至二樓,樓下忽地傳來一陣喧譁。

崔昂腳步微頓,憑欄往下望。

蘇翎臉上頓時掠過一絲尷尬,一聽聲音便知是誰來了,忙斂衽告罪:“擾了諸位大人清靜,實在是民婦管教不嚴……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兒來了。民婦這便去處置。”

一旁有位與蘇翎相熟的官員,笑著打圓場:“蘇娘子家這位小郎君,性情是活潑了些。快去快回便是。”

崔昂收回視線,一旁人抬手引向三樓,笑道:“崔大人初到潤州,一路辛苦。咱們這豐月樓的江鮮可是一絕。這時節,正是鰣魚肥美、刀魚鮮嫩的時候,都是當日從江裡現撈上來的,最是新鮮。大人今日定要賞臉嘗一嘗……”

崔昂微微頷首,隨著眾人的簇擁,往三樓走。

蘇翎匆匆下樓,果然看見那沒出息的正在大堂糾纏夥計,嘴裡嚷著:“……便是支取十貫錢使使又怎地?這酒樓難道沒有我的份例?”

“煥兒!”蘇翎一聲低喝。

蘇文煥聞聲轉頭,眼睛一亮,鬆開夥計就湊上前:“娘!您來得正好,快與櫃上說一聲,支些錢鈔與我。我如今在外走動,身上沒些銀錢怎生使得?豈不叫人笑話……”

她一個眼色,兩名健僕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蘇文煥扛起,搬了出去。

蘇文煥簡直不敢相信他娘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對他,麵皮瞬間漲得通紅,又急又臊:“娘你這是做甚麼!我不過來支些吃飯的小錢,你至於這樣嗎?快讓他們鬆手!……”

蘇翎吩咐:“送小郎君回府,交給宋嬤嬤照看著。今日貴客在,不許他再出府一步。”

“放開!我自己會走!……娘!您太不講理了!我……我還有正事呢……”

聲音遠去,蘇翎轉身往樓上去。

簡單用了些飯菜,又與席間人略談了談風土民情,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崔昂眉宇間便浮起一絲倦色。潤州當地有頭臉的官紳已認了全,各人性情、背後牽扯,也大致瞭解。他遂放下酒杯:“此番車馬勞頓,確有些精神不濟。今日承蒙諸位盛情,改日再敘。”

眾人一聽,自是連聲應和,道“大人保重身體要緊”,恭送他離席。

崔昂的官邸便在州衙後面,有門徑與前衙相通,是“前堂後寢”的格局。

思恆已帶人將官邸內外迅速收拾了一遍,僕役皆換成自己的人。起居用具換了新的,廳堂內原先那些過於富麗花哨的擺件、鮮豔的氈毯帷幔,都被撤下,連同書房裡那架繪著富貴牡丹的六曲屏風,也被抬走……悉數按崔昂的喜好重新佈置。

崔昂走入書房,思恆隨後進來,低聲稟報。

他將潤州幾個主要屬官的情況一一細說:通判的辦事路數、判官與哪些本地大戶往來密切、兵馬都監的履歷背景與軍中關係……

“……那位兵馬都監趙崇禮,家中並未聘娶正室,身邊只有一位侍妾,有十幾年了,在本地頗有些非議——”

說著,思恆見自家主子瞥了他一眼,嘴一閉,頓了一會,將話題引到其他人身上,一一稟明後,確認崔昂沒別的吩咐,便退下了。

隔日,崔昂正式上任,審閱積壓的卷宗公文,尤其仔細看了近一年的賦稅錢糧賬目,又閱了幾樁未決的刑獄案件,時間很快過去,午後,崔昂乘馬車巡視城防與水利堤壩。

千漉在鋪子裡,正對著窗畫稿,一片影子落在紙上。

正是申時前後,鋪子裡生意最好的時候。

千漉抬頭,便見穿著一身柳綠色亮緞袍子的蘇文煥,半個身子都快探過櫃檯來了,正使勁伸長了脖子,巴巴地往她手裡那疊畫稿上瞄。

千漉看他這樣子,有些好笑,原先只當這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實際上是沉迷二次元的闊少,就有些反差萌了,更何況還是自己的榜一。千漉十分大方地,將手裡的初稿丟給他,說:“看吧。”

蘇文煥眼睛倏地亮了,眼神都沒往別處瞟一眼,只鎖定那畫本,手忙腳亂地接住,動作因急切而顯得有些滑稽。一拿到,便如獲至寶般,倚在門邊,如飢似渴、埋頭看了起來,那勁兒,可以說——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千漉忍不住想,要是他讀書有這勁頭,早就考上狀元了吧。

這回畫本的故事是——真假少爺。

國公府嫡子,剛出生就被心機穩婆用自家娃給調包了。假少爺在錦繡堆里長大,要風得風,慣成了個十足的紈絝,性子驕橫跋扈,竟還幹出強搶民女的勾當。

直到那真少爺,為尋妹妹闖入國公府,其容貌竟與國公爺有七八分相似,這才查出真相。之後,國公府出於多年情分,並未將假少爺驅逐,與親生子一併養著。

那假少爺三天兩頭搞事情,低階陷害、散播謠言,一心想把真少爺的名聲搞臭,手段又茶又蠢。奈何真少爺是隱藏的智商擔當,白切黑屬性,每次都能輕鬆反殺,搞得假少爺像個小丑,瘋狂跳腳又無可奈何。

……

事業上,真少爺是妥妥的大男主劇本,鬥假貨、考科舉,在官場大殺四方。

感情線嘛,自然是偽骨科、真骨科一起來,大型倫理修羅場……

在這一本,千漉稍微改變了一下寫法,並沒有將假少爺寫成個單薄蠢壞的反派,假少爺其實是因為嫉恨男主得到了妹妹的心,才心理扭曲,頻頻使壞。

蘇文煥看到最後一頁,眼神都發直了。

“沒了?”

千漉:“怎麼樣,還可以嗎?”

蘇文煥抬起頭看向她,那眼神,簡直是五體投地的崇拜:“你這些故事,究竟是如何想出來的?”

又感慨:“……真少爺……也太教人心裡發酸了。他本是正主兒,卻吃了那麼多苦頭,好容易回了自己家,親孃的心竟還偏著那個假的……可是……”

“可我覺著,假少爺……似也有些可憐?他其實……也未真做出甚麼十惡不赦的歹事吧?不過是庸碌些、荒唐些……你快與我說說,妹妹心裡頭……究竟更向著哪個?是真哥哥,還是假哥哥?

“……要不,我拜你為師吧,你教我畫這個,我每天給你一兩銀子,怎麼樣?”

千漉沒忍住噗嗤笑出聲,真是敗家子啊,難怪被自己親孃斷了月錢。

“好啊,你若要正經拜師,便依著古禮,跪下磕三個頭,今日這師徒名分就算定了,我便教你。”

蘇文煥左右看看,這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多人在呢,跪下拜師,他還要不要面子了?蘇文煥將本子遞還回去,“要不,你還是先告訴我,妹妹喜歡哪一個吧?”

崔昂看過幾處,馬車行過城西文德坊的街市。

他正撩起車簾,隨意一瞥,心彷彿漏跳半拍。

叫停了馬車。

他視線落在一間食鋪門前,鋪上懸著一塊樸素木匾,書著“林記食鋪”四字。

鋪子門口,一男一女,一裡一外。

身著鮮亮錦袍的少年郎,正半倚著門,與坐在窗邊的年輕女子說話。

少年眉飛色舞,女子笑意盈盈。

二人言笑晏晏,舉止親暱。

崔昂靜靜看了片刻,面上無甚表情,攥著車簾的手卻收緊了。

許久,才從那笑臉上挪開。

思恆並未隨行,留在官邸處置庶務。見崔昂歸來後,臉色明顯沉了許多,又獨自一人在書房,吩咐無事莫擾。

那周身縈繞的低氣壓,任誰都瞧得出心情不好。

崔昂坐在窗前,那一幕,又浮現了。

如生了根般,揮之不去。

回想,她氣色瑩潤,笑容粲然,整個人似卸下了所有無形的枷鎖,舒展開來……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

原來……她在他身邊時,並未真正快活過。

那人,又是誰,為何能與她言笑無忌,那般親近?

崔昂閉了閉眼,半晌,他倏地捏緊了拳,霍然起身。

有甚麼好想的。

她不願留下,自去逍遙便是。往後塵歸塵,路歸路,再無瓜葛。

他又何必,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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