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那一日
當夜, 他夢見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實在邊關,這場景,他曾夢見過數次。
那一刻的感觸實在太深, 她長跪不起, 逼他同意。
為甚麼一定要走?
留在他身邊不好嗎?他不曾薄待她, 未曾欺她,但凡她開口,他都會想盡辦法滿足。
那時他實在是太難受了,一生中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情緒。
一股從未有過的焦灼攥住了心肺,幾乎無法呼吸。腦子裡像起了濃霧,無法條分縷析地想出個一二三來,手腳也發麻了……又生氣、又慌亂,他完全失控。
太難受了。
以至於六年過去,那一刻的感知,竟還耿耿於懷, 如在昨日。
那時混亂的情緒急需一個出口。
於是, 崔昂生平頭一遭, 違背了禮法規矩,遵從本能。
……他叫她取書,而後逼近, 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吻下去。
立刻便察覺她要躲, 他的手便按下去,手指穿入她髮間, 扣住她的後腦。
不管不顧地,舌頭撬入,當觸碰到那一點溫軟, 戰慄般的感覺竄過脊背。
汲取她的氣息,唇舌交纏。
屬於她的氣息,無孔不入地鑽進自己的身體,
他沉浸其中,近乎癲狂。
可是她的手抵上來,要推開他了。
他纏著愈緊,感到右唇角一痛——
每回做這個夢,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這次卻不同。
夢裡的那個他,愈加暴烈,不管不顧地將面前的人抵在書架前,不僅吻她,手也探入衣襟,撫上……那樣,肆意妄為地欺負了她。
她百般掙扎嗚咽,他仍強行從背後,狠狠地欺負……
漆黑的室內,陡然響起一道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崔昂猛地睜開眼,身體彷彿還沉浸在夢中,五指不自覺地抓握了一下,卻只抓到一團空氣。
胸膛劇烈起伏著,許久,才平息。
崔昂坐了起來,回想那個夢,每一處細節,喉頭滾動著。
最後,他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臉。
崔昂將歷子交上後半月,皇帝在內殿單獨召見了他,聽取面奏。
數日後常朝,公開宣制,論功行賞。當崔昂的晉升詔命被宣讀時,眾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是羨是妒,是疑是嘆,無從知曉。唯有一點,許多人心中都隱隱有感:此子日後前程,怕是了不得了。
崔氏自分家後,各房自顧營生,反倒少了摩擦,面上比從前更和睦了。
崔昂見過了長輩,簡略說了些邊關事務。知曉他很快又將外放,長輩們多是勉勵之辭,言道若有需家族幫襯之處儘管開口,一時間,廳內倒也一派和樂融融,彷彿過往所有齟齬,從未發生。
赴任的日期很快下來,籌備不過幾日功夫。
崔昂吩咐人去鄭府遞信。
思恆領命,剛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思恆腳步頓住,看過去。
崔昂:“無事,去吧……”
“是。”
鄭月華得知兒子又要去外地做官,少不得一頓埋怨:“好不容易回來,怎的又要出去?立了這麼大功勞,留在京中豈不更好?家裡也好幫襯幫襯。非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娘想見一面都難……好在這次是個富庶去處,想來不至於吃苦了……行裝便不必帶許多了,到那兒再置辦也罷。”
“總讓母親為兒掛心……”
鄭月華心道,兒子太優秀也不好。
前幾日與好姐妹們聊,別家兒子比昂兒還大上幾歲,做事卻還一團孩氣,還要依賴父母拿主意。
再看自家這個,事事有主張,比她這做孃的還穩重。他有主張,本是好事,可也正因如此,許多事都悶在心裡,凡事都自己扛著。
總叫她心疼,擔心他過得並不快活。
“罷了。去了那邊,記得常寫信回來。好在不算太遠,今年過年,娘去你任上陪你,總不能叫你又孤零零一個人守歲。”
此前鄭月華也提過,邊關戰事未寧,崔昂從未應允,此次卻點了點頭:“好,屆時辛苦母親跋涉。”
母子二人又敘了些家常,崔昂起身道:“兒今日便回府打點行裝,明早啟程。”
“好,去吧。”
回到盈水間,將文書收拾好,崔昂坐於案前,沒事了,目光又落向面前那排書架,思緒隨之飄遠。
許久,他握起拳,還是把思恆叫了進來。
“思恆,你去查……”
“她……去了何地。”
思恆立馬回道:“應天府。”
崔昂掀眸。
主僕對視片刻。
思恆訕訕,撓了撓下巴,解釋:“既查了,便順道……摸清楚了。”其實很快,查下路引記錄便可。
崔昂默了片刻,又問:“具體何地?”
思恆:“潤州城。”
話音落下,崔昂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霎,旋即,他淡淡道:“下去吧。”
腳步聲遠去,崔昂指尖點著案,望著窗外盎然春色,一下一下,節奏輕快。
細看,唇角似是略微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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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門向林嫣如提親了。
是潤州一家書院裡的周先生,正經進士出身。因父親驟然病故,丁憂守制三年。待孝期滿,早先候補的官缺已被人頂了,朝廷冗官嚴重,再想排隊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倒也看得開,索性辭了那虛銜,回到家鄉,在書院裡做起了清靜的教書先生。
他在林記食鋪吃了三年,人是極靦腆的,話不多,每次來只默默用飯,偶爾與林嫣如視線對上,便會飛快移開。林素原先只當他是偏愛自家口味的老主顧,沒往別處想。直到前幾日,周先生請了位體面的媒人上門,才知他對嫣如有意思。
林素瞧著,林嫣如對那周先生並非無意,提起時眼神會微微亮一下,可旋即又被一層陰翳蓋過。她曉得,這是又想起了她娘,心裡頭對男子、對婚姻,終究是怕了。
林素自認有幾分看人的眼光,覺著那周先生品性溫厚,不是奸猾之輩,便拉著林嫣如私下勸:“姨母瞧著,那人是個實誠君子。你且放寬心,他日後若真有半點對不住你,我豁出這張臉,去他書院門口說道,教他在這潤州城裡抬不起頭,再也別想立足!”——這法子,她還是從千漉對付許茂財那事兒裡悟出來的。
說起許茂財,去年歲末,許家東大街最後那間總號也終於撐不下去,關了門。許茂財在潤州是徹底名聲掃地,聽說變賣了城中剩下的產業,灰溜溜舉家遷往外地,再無音訊了。
連許茂財那樣銅皮鐵骨的奸商都扛不住。
更別說周先生這樣的體面讀書人。
林嫣如想了幾日,最終還是拒絕了。
“姨母,我曉得您是為我好。我心裡……對他確是有幾分好感。可我聽我娘講過,當年那人待她,起初也是千好萬好,恨不得摘星捧月。後來呢?人心易變,我怕極了。若我也過上那般日子,我娘在地下豈能安寧?姨母若不嫌我拖累,我情願一輩子不嫁,就在家裡侍奉您。”
林素聽得眼圈一紅,“說的這是甚麼話……”
心裡把那挨千刀的許茂財又咒了千百遍。她知道這外甥女性子外柔內剛,自己若說的多了,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累贅。只得嘆了口氣,將林嫣如攬過來:“傻孩子,姨母是瞧你對他有心,才多這一嘴。你既不願,咱們便不提了。往後再看……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要告訴姨母。”
回頭林素與千漉說起這事,不免嘆息:“你嫣如姐姐這心思啊,怕是擰不過來了。瞧著溫順,骨子裡頭卻是個犟的……”說著,她目光轉到千漉臉上,想著自家這兩個孩子,一個不肯嫁,一個成了親卻又……
林素終於忍不住問:“阿狗那孩子……到底是怎麼個打算?怎就一聲不吭,鐵了心要去投軍?他拳腳是好了些,可那是打仗拼命的地方!刀槍無眼,是能隨便回來的麼?他年紀小,腦子一熱犯渾,你……你這做人家媳婦的,怎的也不攔著些?”
上月,樞密院的“募勇敕榜”貼到了潤州城。
林臻竟自己偷偷去報了名。當時他揣了些一袋錢、幾匹絹帛回來,只含糊說是外頭掙的,家裡也沒細問。直到營寨派了軍吏上門勘驗身份,大家才知道。
這次是為北邊戰事特招 “敢勇效用” ,專挑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後生,一旦選中就直接補入禁軍,開赴前線。
可不是留守本地的廂軍,那是要動真刀、見血的!山高路遠,九死一生。
但凡家裡有點底子的,誰捨得讓孩子去吃這口刀頭飯?大夥兒輪番勸,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那孩子卻只悶頭聽著,一聲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去。
林素急得沒法,私下拉著千漉,還讓她再去勸勸——新婚才多久?還沒半年呢,哪有這樣撇下媳婦去搏命的?
若家裡揭不開鍋倒也罷了,如今日子越過越好,缺他當兵那幾個子嗎?
這不是自討苦吃麼?
見千漉沉默,林素又問:“是不是阿狗那孩子……在外頭聽了甚麼閒話?或是心裡憋著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委屈?他這個年紀的小夥子,最是好臉面……便是有氣,也不是這麼個撒法。軍功是拿命換的,豈是容易掙的?萬一……缺胳膊少腿回來都是菩薩保佑,要是……要是人沒了,那……”
千漉終於開口:“該說的理,我都與他說了。他不聽,執意要去,我又有甚麼辦法?路是他自己選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林素聽著,瞧瞧女兒臉色,又嘆了口氣。
這小兩口,裡頭的問題怕是不小。
這一個兩個,都像悶葫蘆,心裡話撬不出半句。
林素又想起,新婚頭幾日,甜甜蜜蜜的,阿狗整天都要粘著小滿,眼裡閃著光呢。
沒過多久那孩子就像換了個人,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自個在瞎琢磨些甚麼。
唉……自家的這幾個,怎麼都不順呢!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
千漉在鋪子裡。天氣好,她有了幾分閒心,做了幾樣點心。
午後生意清淡些,她便挨著窗邊坐下,一面瞧著巷弄里人來人往的煙火氣,一面在畫冊上勾勒幾筆。
耳旁是篤篤的腳步聲、忽高忽低的交談、遠處不知哪個攤子傳來的拉長了調的吆喝……正沉浸其中,餘光瞥見一團紅紅綠綠、鮮亮得扎眼的影子,晃進了鋪子。
來人正是蘇文煥。他今日又是一身綾羅,顏色還是配得那麼熱鬧。
見千漉沒抬頭,他便屈起指節,在櫃面上叩了兩下,又清了清嗓子。
千漉抬眼:“有事?”
自打知曉千漉便是自己痴迷的畫本巨巨,這位蘇小少爺的態度可謂翻天覆地,三天兩頭往這兒跑。若遇著千漉在,總要尋些話頭搭訕。他左右張望一回,沒見著那個總是沉著臉、目光陰森盯著他的人,便有些好奇,湊近些問:“你家裡那位……不在?”
“出去了。”
蘇文煥哦了一聲,目光立刻被她手邊的畫冊勾了去,眼裡閃著光:“你可是要開新故事了?這回講甚麼?能不能……先給我瞧瞧?讓我幫你品鑑品鑑,可好?”
千漉沒想到,這紈絝小少爺還是自己的“鐵粉”,之前文粹堂老闆還提過一嘴,有位闊氣主顧,每有新冊,必首日採買,且一買就是整箱,幾十本幾十本地進貨,據跑腿的人說,是拿去分送友朋,還特意囑咐,一有新作,務必第一時間告知。
可以說是千漉的榜一金主。
“第一冊快畫完了,待初稿定了,可以給你看看。”
蘇文煥聞言,簡直受寵若驚,眼睛更亮了:“當真?”
“嗯。”
“那說好了,我必須是第一個看的!不能給別人先瞧了去!”
“好。”
得了準信,蘇文煥腳步輕快地走了。
自此之後,更是殷勤,幾乎每日都來點卯,開口必問:“畫好了嗎?”倒把千漉問得有些頭疼,後來索性多躲在家中畫,少去鋪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