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臨行
秧秧第二日便進了裕王府。
過了大半月, 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鋪子尋千漉。
瞧著秧秧臉色還行,千漉心下稍寬, 拉她到裡間低聲問:“裕王沒為難你吧?”
秧秧搖搖頭:“我就是端茶送水的, 跟在盧府、崔府時差不多。想回家看娘, 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複雜,裡面的人我都處不來,平時也沒個人可以說話的人,總覺得孤單。”
這些煩惱倒沒甚麼要緊。
千漉:“若受欺負了,千萬別忍著,只有回擊過去,旁人見你不是軟柿子,才不敢隨意欺你。”
秧秧點頭:“嗯嗯!”
時光倏忽,轉眼又至年底。
到了鄭月華離開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親至門外,天上正飄著大雪。母子倆立在階前說了許多話, 鄭月華絮絮叮囑, 臨要登車, 仍是萬千不捨。
“若想娘了,便捎個信來。娘隨時都能來見你。”
崔昂立在階上,雪落滿肩。
一張清俊的臉上難得流露出依戀, 眼底漫開哀傷。
分離之際,他終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垂眼看著母親,眼中似映著雪光, 又似覆著一層水色。
鄭月華抬手替他拂去肩頭的雪,看著兒子。
雖長這麼高個子了,但在她心中, 兒子還是小時候那個可愛的乖寶貝。
鄭月華輕聲道:“昂兒,娘這就走了。過幾日安頓好了便來看你……若碰著甚麼煩心事,定要告訴娘。”
“嗯。”崔昂注視著,緩緩道:“母親安心去吧,兒子會好好的。”
馬車遠去,鄭月華撩起簾子,朝他揮手,口型依稀是“快進去,別凍著”。
直到那車馬化作雪幕中的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崔昂方轉身。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親,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喪期滿,依制“守闕”待職。
崔昂向上書,請求邊任,很快任命書便下來了。
【知渭州平涼縣事,兼管本縣屯田、勸課農桑,並協理邊防巡哨事宜。】
崔昂閱罷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車回府,思恆快步近前,低語數句。
崔昂神色驀地一沉,吩咐車伕速返。
還未進正院,已聽得內里人聲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齊聚,似在商議要事,氣氛凝重中透著劍拔弩張。
崔昂踏入時,視線掃過幾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們或坐或立,案上攤著田契抄本、賬冊。
崔大爺頹坐一旁,面紅耳赤,神情惶惑,顯然在之前的交鋒中已一敗塗地。
見兒子進來,他如見救星,激動地站了起來,急喚:“臨淵!”
滿堂目光霎時聚來。
崔昂向座中長輩一一施禮:“父親,諸位叔祖、叔父。我回來了。”
二老爺撚須,語氣關切:“八郎回來得正好。家中正在議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孫,也當一同拿個主意。”
四老爺接話:“是啊,八郎既已守闕,想必復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該定下了,早早了結清楚。”
三老爺:“八郎,你回來得巧。咱們都說白了吧!你祖父去後,這家業如何分,今日必須有個章程。你父親拿不出個準主意,我們議了個法子:祭田、祖宅歸你長房,其餘產業,按‘諸子均分’,我們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後糾纏。”
崔大爺張了張嘴,看向兒子,欲言又止。
崔昂靜立片刻,緩緩開口:“祖父仙逝,大樹飄零。諸位叔祖各有家室兒孫,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孫兒對此,並無異議。”
崔大爺震驚:“八郎!你胡說甚麼!祖宗基業豈能——”
崔昂:“父親,請聽兒言畢。”
“孫兒僅堅持三點,若叔祖們應允,我長房絕無二話。”
崔昂:“其一,家族公產,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連同西山腳下祭田,仍歸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變賣、抵押。修繕、祭祀之費,可由各房分攤。此為我崔氏血脈之根,動則家族真正離散。此條,諸位叔祖可能應允?”
三老爺:“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當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細則,請二叔祖為主,邀族中兩位長□□同清點所有產業,按照三叔祖所說,諸子均分。我長房,絕不多取分毫。父親與孫兒,信得過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爺捋須點頭,其餘人亦無異議,畢竟對長房,諸子均分,已是讓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麼第三條呢?”
崔昂:“孫兒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將赴渭州平涼縣任所。此去邊陲,歸期難料,無力再料理京中龐雜家業。強求合一處,反倒拖累各家生計,非孫兒所願見。”
崔昂開啟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爺閉眼前,當著所有人的面交於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託印,走向二老爺,在眾人驚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閱歷深厚。孫兒懇請您在晚輩離京期間,暫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願體諒孫兒之憂,暫代此勞?”
此言一出,幾位老爺面面相覷,一時竟無言以對。
二老爺嘆了口氣,“八郎你……”抬手接過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暫時代為保管。”
三老爺、四老爺見狀,先前所有爭搶的勁頭頃刻洩了大半。
長房如此“識相”,自己再鬧,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也紛紛附和:“二哥辦事,我們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罷。”
堂中氣氛頓時緩和了,眾人轉而問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語間多了幾分關懷。
“八郎怎請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錦衣玉食,如何受得邊關風沙?若實在艱難,捎信回來,叔祖們替你周旋調任。”
“正是,身體要緊,莫要硬撐。”
……
崔昂一一應了,拱手道:“多謝叔祖、叔父關懷。行期緊迫,還需打點行裝,先行告退。”
眾人散去後,唯崔大爺獨坐堂中,癱軟如泥,喃喃自語:“孽子……那是你祖父傳你的印啊……你怎麼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沒用了。
臨行前,崔昂去見了鄭月華。
如今鄭月華歸家,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幾歲,眉目間鬱氣盡散。
酒樓雅間裡,她替兒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擺弄。
“怎偏要去那麼遠的地兒?往後娘想見你一面都難了。那地方苦寒,我給你備了厚棉褥、皮裘,還挑了幾個壯實護院,你都帶上。缺甚麼少甚麼,只管捎信來,娘立時給你送去。”
崔昂頷首:“母親且寬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卻是有實務的親民官,有權有責。總好過在京城富貴窩裡,磋磨志氣、酥了骨頭。兒已及冠,冷暖起居自會當心。”
鄭月華細細端詳兒子,雖變化細微,可親孃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澀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靜、穩重。
這兩年發生的事,終究催他成長了。
“昂兒,無論你在何處,娘總惦著你。多寫信回來,讓娘知道你平安。”
“兒曉得。”
“只是……怎不捱過年再走?這天寒地凍的,路上該多難熬。等開春天暖了,啟程豈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豈容兒挑揀時辰?”
小廝將行李裝點好。
崔昂離府前,將冬青喚至跟前:“我不在時,院中諸事由你掌管。小鶴若有異狀,便去外院尋大江。”
“是,少爺。”
馬車駛出崔府,卻未直往城門,而是在一處僻靜巷口停下。
車內建著兩個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輕聲吩咐。
車外思恆應聲,快步遠去,踩著雪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
崔昂撩起車簾。外頭一片皚皚。
昨夜雪落了一宿,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霽雲開,晨光漫灑,雪地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望向那條無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離去之時。
轉眼,已一整年。
這一年來,崔昂數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時他以為,即便她不願,只要能長長久久地相伴,只作尋常主僕,未嘗不可。
面對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觸目可及之處,能讓自己時時看到就夠了……
或許時日長了,她會為自己所動。
可她連這樣都不願意,或許,她早看穿他不肯輕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亂,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著思恆獨自從小巷深處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緊了。
此一去,短則三五年,長則……連他自己亦不知歸期。
她連最後一面,都不願再見他了麼?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將其中一個包袱遞予思恆,“把這個……交給她吧。”
思恆雙手接過,轉身小跑著沒入巷中。
林素晨起時,見千漉獨坐堂前,對著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這是……誰送來的?方才敲門的是誰?這大清早的……”
“沒甚麼……”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鋪子吧。我昨夜沒睡好,想補一兩個時辰覺,晚些便來。”
“沒歇好,今兒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裡歇著,左右有阿狗幫我!”
林素帶著林臻出門了,家裡只剩千漉一人,徹底靜下來。
千漉解開包袱,裡面是她在盈水間領的所有銀錢,離開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裡的,如今分文不動,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著一隻細長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會,及笄那日,崔昂叫她進書房,他手下覆著的,便是這隻匣子。
揭開匣蓋,裡頭是一支金底嵌寶石的髮簪。做工細膩精緻,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將簪子放回了匣子裡。
官道之上,馬車轆轆北行。
崔昂開啟剩下那個包袱,裡面是昨日思恆拿來的糕點。他拈起一塊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為何,自她離去後,這些糕點也沒那麼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著吃著,喉間卻泛開一縷澀。
崔昂撩起車簾,望向天際。
此一去,山高水長,不知何時是歸期。
或許,待歸京之時,便能以平常心對待了吧……
-
新的一年,鋪子裡的生意愈發紅火。
秧秧來過幾回,她漸漸習慣在王府的日子,只還是交不到朋友,整日悶頭做事。飲淥也來了幾回,欠條上的錢也快還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響院門。
千漉去開門,見是飲淥,還當她是來還錢。
“進來吧。”
話音未落,卻見她身後站著一位妙齡女子,面色哀慼,身形消瘦,揹著個厚實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這是……”千漉道。
女子啞聲開口:“請問,林素可是住在這裡?”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與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鎖,“這是我娘隨身戴的,說是姨母也有一塊,是一對,圖案都是……並蒂蓮。”
千漉聽林素唸叨過幾句她姐姐,說是她自幼被賣做丫鬟,姐姐則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遙遠難通音信。父母去後,姊妹倆便漸漸斷了聯絡。
飲淥:“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飲淥,千漉將女子帶進屋。見她滿面風塵,神色倉皇,突然來尋親,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盞熱茶遞過去:“家中……可是出了甚麼事?”
那女子一聽這話,眼圈立刻紅了。許是血緣裡自有親近,對著千漉,她便將滿腹苦水傾了出來,邊說邊掉淚,哽咽著將事情說了個大概。
原來,林素的胞姐林嵐,嫁與一位許姓商戶。
夫妻早年間勤懇經營,家業漸漸豐厚,在應天府也算有頭有臉。可那許姓商人發跡後便厭棄了糟糠,流連煙花之地,接連納了好幾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厲害,不僅接連生子,更幾番設計,要將正室拉下馬來。到如今,林嵐在府中連下人都敢輕慢她,病了,連個好大夫都請不來。去年冬天一場大病,便起不來床了。
獨女許嫣如在府中也受盡苛待。林嵐自覺時日無多,心如死灰,決定自請下堂,想將女兒託付給妹妹林素。
許嫣如此番前來,也是想請姨母去見母親最後一面。可姊妹倆早已失聯,林嵐只依稀記得妹妹被賣給一戶姓盧的官宦人家。
許嫣如尋到盧府卻問不著人,幸得盧家守門的僕役心善,見她形容悽楚,將訊息遞了進去。僕役到盧靜容院子裡問,恰巧飲淥在一旁聽見,這才主動帶她過來了。
千漉聽完,拿了帕子給許嫣如:“走了這麼遠的路,定是渴了餓了,我先拿些吃的來,你用些。我娘在鋪子裡,我這就去尋她回來。”
許嫣如本對這素未謀面的親戚心懷忐忑,見千漉言語溫和,那顆惶惶無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著落。
“我該如何稱呼妹妹?”
“我叫小滿,便是小滿節氣那個。”
“原是小滿妹妹。我名喚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
“姐姐稍坐。”千漉取了些吃食放在桌上,轉身便往鋪子去尋林素。
林素一聽是姐姐的女兒來了,手裡活計一停,心頭猛跳:“出了甚麼事?”
“娘去了便知,這事兒一時半刻說不清。”
這日鋪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關了門。
三人回到家,許嫣如一見到林素,強忍的淚水又湧了上來,顫聲問:“您……是姨母麼?”
林素一見她那與姐姐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眉眼,心頭大慟,上前將人摟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訴姨母,究竟怎麼了?”
兩人有滿腹的話要說,千漉便讓林臻先回屋去。
許嫣如哽咽著又將事情說了一遍,林素聽得氣血上湧,一掌拍在桌上:“我原當那姓許的是個靠得住的!早年間瞧著他對我姐姐也是百般體貼,誰知竟做出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發達了,便這般作踐人?”
“姐姐病重,我說甚麼也得去見她一面。”林素紅著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滿,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潤州,說甚麼也得將你姨母接來。”
千漉卻道:“從此處到潤州,少說二十幾日路程,你們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們一家同去,路上有個照應,到了那邊若有事,也好商量著辦。況且姨母病著,恐怕經不起車馬顛簸,或許得先在潤州安頓下來,先請大夫看看。許家不給請好大夫,許是耽擱了,未必沒有轉機。”
林素覺得有理,當下決定舉家同往。
當夜便收拾行裝,雷厲風行。租好馬車,備齊物什,第二日天剛矇矇亮,一行四人便離了京城,往南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