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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等等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51章 第 51 章 等等

許久, 崔昂才開口。

“上回,我不是都與你講了麼……”

面前人仍跪著,彷彿他不應允, 便會長跪不起。

崔昂一直記得, 那時聽她說要出府嫁人, 那種心臟驟停的感覺。

他攥緊了拳,直到指節泛白、感到痠麻,才緩緩鬆開。

“先起來。”他聲音低啞,“你的事……我會好好考慮。”

“眼下府中事多,待過了這個年,諸事平復,我自會……妥善安置你。”

“起來,你這樣,莫不是非要逼我現在就同意不可?”

說著,崔昂的聲音愈發沉了, 隱約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

千漉起來了, 卻未看他, 端起托盤便欲退下。

“等等,去為我取本書來。”

“是,您要甚麼書?”

“金石錄, 應就在你面前那書架裡。”

千漉應是,過去找, 又聽他在身後補充道:“許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掃過, 滑到最後一本,“……沒有。”

“我記錯了,應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 仰頭看向書架高處。

耳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垂眸,視野裡崔昂的外袍在輕輕擺動——他已走到了身後。

千漉找到了那本書,在最上面,踮起腳伸手去夠時,頭頂上方卻先一步探過一隻手臂,取下了那本書。

千漉身形僵滯片刻,而後轉身,預備退下。

崔昂左腳一跨,攔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頭,對上崔昂的目光。

這幾年,崔昂一直在長身體,從前還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過幾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著那冊書,扣在她臉側的書架上,另一隻手也抬起,撐在她另一側,將她整個人環在書架前。

崔昂未置一詞,看向她的眸光裡,正翻湧著暗潮。

而後,低頭向她襲來。

寂靜的雪夜裡,驟然響起一記清脆的巴掌聲。

所有湧動的情潮,都在這一聲中,戛然而止。

腳步聲急促遠去,那冊金石錄“咚”地一聲墜地。房門被猛地推開,又未曾關嚴,在寒風中來回晃盪,發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風灌入室內,捲動地上紙頁。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處,彷彿一尊石像。

許久,許久。

指尖才動一下。

崔昂抬起手來,摸著自己的左臉。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時,有人叩響了房門。

“……誰?”

“是我。”思恆的聲音。

千漉開啟門。思恆道:“少爺叫你過去。”

千漉進書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著官服,官服潔淨挺括,無一道褶皺,頭上幞頭也戴得正,鬢髮收束得齊齊整整,沒有一絲碎髮在外面,唯一不對的是臉上——

左臉掛一個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膚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顯得愈發清晰,根根分明。

還有……右唇角還裂了道小口子,雖已癒合,卻因他唇色淺粉,留下一線暗紅痕跡,格外扎眼。

千漉過去了,與他視線對上。

長久的安靜之後。

崔昂總算開口:“我這樣,如何能見人?”

千漉面色平靜地回視:“少爺問我,我又能有甚麼法子。”

崔昂別開眼,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書架上,盯了一會,很想舔一舔那道傷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聲道:“可有妝粉?”

千漉本想答沒有,心念一轉,還真有。

林素買的那戴家綿粉,她至今還沒用過。

“我去拿來。”

腳步聲遠去,又近。

千漉再次進來,見崔昂還是坐在老位置,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動不動。

千漉將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邊帕子上墊著一塊乾淨的香綿撲。

崔昂瞥了一眼,並未動作。

僵持數息,千漉拿起綿撲,浸了溫水、絞乾,揭開罐蓋,裡頭是淡粉色的細粉,也不知道是甚麼成分,要是鉛粉,可是有毒的。

不過只用一次,問題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繞到案側,走到崔昂身側。

崔昂還是那姿勢,雙手放膝上,朝前坐著。

千漉只得提醒:“少爺,請轉過來些。”

聞言,崔昂起身了,將椅子調轉,面向她。

千漉拿著綿撲,稍稍向前傾身,卻對上崔昂直直投來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視她。不躲不閃,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臉上撲粉,按壓、拍打,始終面不改色。

他膚色極白,想來是隨了大夫人,面板細膩不長痘,泛著玉色。

倒比這妝粉還亮些,她疊了好幾層粉,才勉強蓋住那掌印。

塗完後,整體一看卻很奇怪,臉與頸子的色差太明顯。

好在古人含蓄,講究非禮勿視,不會一直盯著人的臉瞧,這樣應也能出門了。

千漉目光掠過他泛紅的耳根,將桌上東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終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卻一直未作聲,千漉便拿著東西離開了。

崔昂看著前方,舔了舔右邊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裡,理了會兒賬,看了幾頁書,累了起身活動活動,往前院去,見書房二樓窗開著,裡頭有人影走過。

千漉腳步一定,確認那是崔昂。

……都辰時過半了。

崔昂沒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著,裡頭的身影似是去取書,行經窗邊時若有所感,驀地抬眼望來。

崔昂單手執書,隔著庭院與她遙遙對視。

片刻,千漉移開目光,轉身進了茶爐房,泡了壺茶端上樓。

書房裡,崔昂正凝神習字,筆走龍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掃過他臉時,卻頓住了腳步。

崔昂察覺她的注視,停筆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臉……”

崔昂的臉上浮起一片細密的紅疹,先前厚敷的粉都蓋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爐上熱水,擰了帕子遞給他,又將銅鏡擺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趕緊把粉拭淨,應該是過敏了……”

崔昂看著鏡子,沒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幾分困惑,彷彿在辨認那東西是不是真從自己臉上長出來的,抬起手來想確認一下的樣子。

“別抓,手上會有細……手不乾淨!”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爺,我這便去請大夫來,您先將臉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說完便出去了。

大夫來了,崔昂臉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紅疹交錯著巴掌印,實在是精彩。

千漉見崔昂臉上難得流露出幾分窘態,真是稀奇,正想多看兩眼,崔昂的目光已掃了過來。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來時,千漉問了問。

崔昂果然沒跟大夫說實話,那大夫還很疑惑,崔昂只對他說憑空長出來的,但看症狀似是面上沾染了甚麼刺激之物,才引發紅疹。

大夫開了內服的方子,又給了外敷的藥膏,一盒消腫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囑咐,敷藥前要用煮開放涼的草藥湯潔淨面部。

次日,崔昂臉上巴掌印已消了,紅疹卻未退盡。

對於疹子,他倒不甚在意,準時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尋冬青、春華說話,帶了些零嘴。幾人圍坐在火盆邊,一邊嘮嗑,一邊烤芋頭。

“聽說老太爺病又重了,這幾日來了好些太醫呢!”

“老太爺不是病了好些時日了麼?我記得上月便請大夫來了,怎還未見好?”

“前幾日像是大爺做了甚麼事,把老太爺氣著了,連柺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著,這一氣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聽著,想來崔大爺和二夫人偷情的事,應該被老太爺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麼?

千漉陷入了沉思。

這晚,崔昂回來得很遲,約莫亥初時分。他神色凝重,未喚千漉伺候,獨自在書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連數日,他都晚歸,面色一日沉過一日。

千漉從冬青那兒聽說——

老太爺,怕是不行了。

這訊息都傳到奴僕耳中,應該沒幾天了。

“……你這毒婦!明知我爹生著病,偏要趕在這時掀開來!你是存心要氣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這毒婦,我爹至於這樣?!我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才把你娶進門!”

“呵,你還有臉說我?做下這等齷齪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說誰氣死,那也是你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這兒栽贓!滾!立馬給我滾出去!”

“你這賤人,我今日非教訓你不可!”

……

崔昂趕到昭華院時,屋裡正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擠了滿屋,一撥人攔著這個,一撥人拖著那個。兩個主人公正互相指著對罵,面紅目赤,形同仇敵。

崔昂來了,兩人都沒看見,丫鬟們忙著拉架,也無人行禮。

“母親!父親!快停下!”

崔昂一聲厲喝,屋內霎時一靜,眾人紛紛看來。

他先直視崔大爺:“父親,請隨兒子外間說話。”

崔大爺見到崔昂,略冷靜了些,丫鬟見他不再瘋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鬆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門,常媽媽嘆了口氣,吩咐懷惠、汀蘭替大夫人整理鬢髮衣妝。

二人吵嚷時未避下人,鬧到這地步,便是再愚鈍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著些了。”常媽媽低聲道,“院裡的人我還能壓著,到了外頭,千萬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該……”

大夫人陰沉著臉:“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對崔大爺道:“父親,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時候,怎反倒來母親這兒吵鬧?下人都聽著,若有一句半句傳到各房尊長親眷耳中,將如何看待我們長房?又如何評議父親?值此關頭,正該我們長房同心共濟、共渡艱難才是。父親莫要自亂陣腳,反讓人拿了短處。”

看著神色鎮定、目光清亮的兒子,崔大爺惶亂的心漸漸定了些。

方才見他爹閉眼躺在床上,瞧著都不出氣了,明明前些日子還掄起柺杖打自己,那麼威風,連柺杖都打斷了,如今卻連床都起不來了,崔德基只覺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見了兒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說得是……是爹糊塗了。往後會注意。你祖父那兒……你多去瞧瞧。”

崔昂點頭:“這幾日父親便別來這裡了。若心緒不寧,就在自己院裡靜靜心,總好過再生事端,落人話柄。”

崔大爺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好,爹聽你的。我這便去瞧你祖父。至於……”他朝屋裡瞥了一眼,“你母親那兒,你也說她幾句。真是無知婦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斷他,眉間擰起的痕跡愈發深了:“父親快去吧。”

崔大爺快步離去,崔昂轉身進屋,常媽媽領著丫鬟退下。鄭月華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著地面,魂不守舍。

“母親。”崔昂輕輕地喚了一聲。

鄭月華抬起頭,勉強扯出個笑。從前她從不願讓兒子看見自己與他父親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卻避無可避,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靜默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母親,前幾日我聽了個故事,倒有些意思,說與您聽聽。”

鄭月華看向他。崔昂未等她應,便娓娓道來:“說是一戶人家,屋樑生了白蟻,其實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費銀錢,便都佯裝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這家女兒實在忍不得,指著梁說,‘裡頭蛀空了,要塌。’說完梁便斷了,將整個屋子砸壞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兒,說她烏鴉嘴招災。不說,興許還能再撐幾年。後來請匠人來,劈開斷梁一看,裡頭早已蛀成空殼。匠人嘆道,這梁至多再撐三兩日,隨時會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裡塌下來,只怕滿屋的人都要埋在裡面。”

崔昂說完,鄭月華神色一變,問他:“你……早已知情?”

“是兒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塵宴,我提早離席,在園中……無意撞見。當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處置,便想暫且按兵不動,待過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親說明,勸父親迷途知返。只是世事……總難盡如人意。”

鄭月華默然良久,低聲道:“是娘糊塗了……做得不對。”

明知老爺子病著,卻為出一口惡氣,便當著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親莫要再自責傷懷。”崔昂溫聲道,“祖父既已如此,母親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讓兒子擔憂。”

鄭月華頷首:“你放心,娘不會再衝動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間。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書架上。

不多時,千漉叩了叩門,端著盤進來了。

崔昂臉上的紅疹子已經完全消了,膚色恢復了一貫的淨白,只是眉宇間鎖著濃重的憂色,眉心緊蹙。

現在,崔昂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了,看來情況應十分嚴重了。

千漉放輕腳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著淡淡香味,今夜千漉準備的是養生食品。扶芳飲,以扶芳藤葉加姜、棗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並一碟栗子糕,冒著熱氣,瞧著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會兒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黃燭火印亮的臉。

崔昂各樣用了些,熱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時,崔昂冷不丁開口:“你前次所說之事,我一直記在心上……待過了年,我自會與你好好商議。”

千漉抬眼,與崔昂對視一剎,他眸色深深,夾雜幾許疲倦,千漉應一聲是,端著盤出去了。

望著那身影消失在門口,崔昂緩緩起身,踱至窗前,對著沉沉的夜色佇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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