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青黑
千漉為了自己的小命, 此刻也顧不得甚麼規矩不規矩的了,見崔昂那麼大一坨擋在自己面前,覺得礙事, 心下更急。
視線定在一處, 就那了。
假山後面, 有一處雜草叢生的凹陷,是堆石留下的縫隙。
是個絕妙的藏身地。
千漉把崔昂扒拉開,繞到後面,鑽了進去。
假山後緊貼著院牆,生滿了半人高的野蒿雜草,因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打理,草長得格外瘋。
千漉一鑽進去,便覺有細小草屑落進後頸,癢梭梭的, 似還有小蟲爬過。
不會有蟲掉進她衣服裡面了吧……
激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此刻卻也顧不得了, 她屏住呼吸, 透過草葉縫隙向外看。
這叢雜草生得茂密,將她身形掩得嚴嚴實實。
千漉感覺很安全。
崔昂見她將自個藏好了,正奇怪著, 耳邊終於聽見了漸近的腳步聲與低語。
那聲音有些熟悉。
崔昂回頭,看清來人, 面色倏然一變。
只聽一道女聲帶著嗔怨道“……不是說好斷了麼?為何又遣人遞信來?他如今回府了,你我若再往來, 萬一被察覺……”
千漉聽到這對話,便確定了,就是那一段劇情。
下一瞬。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草葉摩擦聲。千漉驚愕轉頭, 見崔昂不緊不慢地撥開亂草,也側身擠進了這牆與假山間的窄縫裡。
正巧。這雜草恰好能容兩人並肩藏身。
崔昂怎麼進來了?
千漉心想,崔昂可別發出聲音呀,萬一被發現了,他是沒事,她就完了。
她急忙豎起食指又比個噓,眼中滿是懇求。
崔昂微微點頭。
千漉鬆了口氣,豎起耳朵聽外頭動靜。
不料那對話聲卻越來越近。
“那又如何?既是他先負了你,你又何必再顧念他?”
話音未落,那兩人鑽進了千漉面前的假山洞中,與千漉二人僅一石之隔。
透過縫隙,千漉看清了來人的臉。
一個是二夫人。
另一個是——崔大爺!
崔家這一大幫子人,除了崔昂,千漉只記得這個崔大爺的名字。
無他,只因崔大爺叫——崔德基。
只聽崔德基壓著嗓子道:“原是個戴罪之身的官家女。不知誰獻給他的……聖上派他去查案,他倒好,案沒查完,先收了個罪臣之後在房裡。你說荒唐不荒唐?這般行事,又將你的臉面置於何地?還是跟了我好,只有我,才疼你知你。”
賀瓊輕哼一聲,語調裡透出幾分少女般的嬌嗔:“他把那小蹄子帶進門了……氣得我好幾宿沒閤眼。”
崔德基聲音放得極柔,抬手托起她的臉:“讓我瞧瞧,可別氣傷了身子。你若病了,我會心疼。”
賀瓊小拳拳錘他胸口:“你院裡那些鮮嫩的人兒還少麼?早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了,偏又來撩撥……我看還是早些斷了吧!”
接下來,便是一陣衣物窸窣摩擦的聲響。
場面不太雅觀,且兩人還發出了上不得檯面的聲音。
千漉一動不動,有些好奇崔昂此刻作何感想。
親眼目睹親爹和二嬸上演活春宮,應該是又震驚、又憤怒吧?
但還好,不管崔昂是甚麼樣的心情,他都剋制住了。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戰況越來越激烈。
“……你這磨人的,要絞死我不成……放鬆些……”
雜草擋著視線。
這時代實在太沒樂子了,崔大爺和二夫人都長得不錯,那場景……應該很有觀賞性吧?
千漉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撩開了眼前一縷雜草。
模糊視野中,崔大爺從後面將二夫人抵住了。
千漉瞪大眼睛,一上來就那麼激烈?
正待細看,崔昂步子一跨,竟動了。
那挪步聲雖然輕微,但在這樣安靜的環境,分外清晰。
千漉渾身一僵,冷汗都冒出來了,難道崔昂要出去阻止了嗎?
結果下一刻,崔昂卻側身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兩人姿勢從並肩,換成了面對面。
他比她高一個頭,千漉視線對著他肩膀處,被完全擋住了。
耳畔傳來愈發激烈的撞擊聲,一聲重過一聲。
活春宮的男女主角非常投入,並未察覺旁邊的細微動靜。
粗重的喘息與嬌柔的呻吟交織著,直往千漉耳朵裡鑽。
只能聽不能看,令千漉很是不滿。
更過分的是,崔昂站在她對面,完全將空隙佔實了,她必須挺直背脊,緊貼牆壁,才能不觸碰到他的身子。
好累!
頭頂的呼吸聲也逐漸急促起來,重重拂過她的發頂。
崔昂低頭瞧了一眼,雖未碰到她,可距離實在太近,只隔了半拳,他一伸手,就能將她圈進懷裡。
千漉聽著外頭的動靜漸漸低緩下去,化作綿長的喘息,直至一聲低吼與嬌吟同時響起,一切方歸於平息。
終於結束了。
千漉正等得他們走人,不料安靜片刻後,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又來?
千漉聽著聽著,覺得這重複性的動作和聲音沒甚麼意思,還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嘴剛張到一半,驀地僵住,呈現一個圓圓的O形。
腰間,似乎被甚麼硬物戳住了。
千漉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崔昂。
他正側仰著頭望天,薄唇緊抿。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神色,胸膛的起伏卻明顯比平日劇烈,似乎竭力隱忍著甚麼。
千漉往牆使勁貼了貼,但不敢挪到旁邊,她沒崔昂膽子大,怕被崔大爺和二夫人發現。
但兩人距離實在太近了。
千漉已經極力往牆那邊貼了,幾乎要嵌進牆裡,都遠離不了崔昂的那個……
到後面,千漉麻木了,就當被根木棍戳了吧。
這麼催眠自己,就沒那麼煎熬了。
約莫兩刻後,崔大爺和二夫人才徹底完事,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後出去了。
待那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四周只餘蟲鳴,格外安靜。
千漉動了動胳膊,抬眼去看崔昂,只見他仍如石雕般立著,彷彿神遊天外。
千漉想扒開草看看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但崔昂仍擋在身前,維持著那個仰頭望天、雙手垂立的姿勢。喉結上下迅速滾動了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是,為甚麼崔昂那裡,還是一直……
千漉終於沒忍住,扯了扯崔昂的袖子。
他低下頭來,目光深晦難辨。
千漉抬手,朝他身後指了指。
崔昂凝了片刻,才緩緩轉身,撥開雜草。見石洞裡空無一人,只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鹹氣息。他邁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千漉長長舒了一口氣
崔昂背對著她,只是一個背影,也透出他極不自在的僵硬。她便體貼地,照顧了一下崔家八少爺的顏面。
就當剛才那事兒沒發生過,反正自己才十五,就裝作甚麼都不懂就好了。
於是千漉神色如常,語氣平靜道:“少爺,咱們回去麼?”
崔昂沒有出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回去路上,崔昂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大長腿步步生風。
千漉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盈水間。
崔昂對她說:“方才草間蟲蟻甚多,你且先去沐浴,將頭髮也洗淨烘乾,再來書房。”
這聲音……
竟這麼啞了。
千漉應是,往自己那間小浴房去了。託崔昂的福,她在盈水間也有一間專用的浴房,就在崔昂浴房的隔壁,隨時有熱水可用,洗澡洗頭非常方便。
千漉洗完頭,仔仔細細用熏籠將頭髮烘乾,鬆鬆綰了個簡單的髻,便往書房去。
路上想,崔昂約莫是要叮囑方才那樁事。
若換作別的主子,丫鬟撞破這等醜事,輕則遠遠發賣封口,重則……怕會被滅口。
若能被趕出去再給筆錢封嘴,對千漉來說倒是挺好。
不過崔昂,大概不會這麼幹。
崔昂已坐在案後,手持書。
他也梳洗過了,換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去,目光在千漉臉上一觸,便轉向了窗外。
她剛沐浴過,也烘了頭髮,臉正熱著,粉撲撲的,渾身朝外冒著熱氣,澡豆淡淡的清香飄散過來。
崔昂只覺方才強壓下去的燥熱又有捲土重來之勢,喉間一陣發乾。
“……少爺?”
“嗯。”他聲音仍是低啞。
他喉結滾了一滾,放下書,手腕壓著:“方才所見,你只當從未發生,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果然如此。
“是,少爺放心,我嘴最嚴了,打死也不會往外說!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不必起誓,我信你。”
千漉望著崔昂看似平靜的面容,
崔昂接受度挺高的啊。
這種事,在禮法森嚴的世家大族裡,應該是驚天駭俗才對,他怎麼這麼鎮定?
不過……他會告訴大夫人嗎?
崔昂只見動了動,又看了她一眼。見千漉神色坦然,渾無半分羞窘之態。
應是連那等事是甚麼都不知道。
想來也是……她還是小姑娘,又未許人,於男女之事自是不懂的。
更不知方才自己對著她,竟起了那般淫念,還……冒犯了她。
他向來以君子自持,不曾想也會有這般情難自禁的時候。
任他心中如何默唸清靜經,都沒用。
就那般……維持了那麼久。
即便她此刻不懂,將來總有知曉人事的一日。
到那時回想起來,會不會覺得他輕浮孟浪?
轉念又想,若她終將成為他的人,到那時他是她的夫了,讓她知曉他這般狼狽情狀,似乎也無妨。
況且那事……原也該由他親自一點點去教的,屆時她總該知羞了……崔昂腦子混亂,想了許多,想著想著,身子不由又繃緊了。
來日方長,他對自己道。
她總會是他的。
崔昂暗自咬了咬牙根,緩了緩胸中翻騰的心緒,方低聲道:“下去吧。”
千漉便退下去了。
崔昂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發散,許久,才將雜亂的思緒一點點理清。
深深吸了口氣,復又緩緩吐出。
待心緒終於平靜,理智回籠,方覺眼前之事棘手。
父親之事,該如何解決呢?
母親那裡……又當如何?
崔昂並不想欺瞞母親。
可母親的性子他最清楚不過。她若知曉,盛怒之下,當眾鬧起來,只怕不僅大房顏面掃地,整個崔家都要淪為笑柄。
猶記得當年,他自登封縣回京,到家後便聽聞一事,母親因父親連納兩妾,一怒之下掌摑了父親。聽說父親臉上左右兩個巴掌印,都腫起來了,連敷粉都遮掩不住。此事流傳出去,父親“懼內”的名聲傳了許久。
自那以後,父親便鮮少踏足母親院子,母親亦不再與他言語。至今,兩人形同陌路,只在年節家宴上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此事終究不能瞞著母親,但如何開口,何時開口,卻是極大的難題。
崔昂輕嘆一聲,揉了揉眉心,只覺分外棘手。
臥房內,崔昂輾轉難眠,終是起身下榻,案邊,倒了一杯水。
目光不由投向左側那扇小門。
這是為夜間侍候設的便門,與厚重的正門不同,乃是以質輕的杉木製成,可以沿牆邊木軌推拉開合,門下也無門檻。
這扇便門也是有鎖的。
不過只設在他這主臥一側。至於耳房一側,也就是千漉那邊,是沒裝鎖的——這本就是為主子便利而設的通道。
地面木質軌道間,挖有凹槽,嵌著一個可上下撥動的銅質銷釘。
若想開門,只需將銷釘抬起,再輕輕一推……
崔昂的視線在門上定了許久,喉結滾動,涼水入喉,將腹中的火熱壓下了些許,他閉目定了定神,平穩呼吸,終是收回了目光,轉身回到床上。
不知不覺,窗紙透出蟹殼青的光。
崔昂起身穿衣。
眼下透著淡淡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