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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舊地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45章 第 45 章 舊地

九月中, 府裡上下都在議論崔二爺的事。

年初時,二爺奉旨隨禮部侍郎南下江南稽查吏治,在那邊雷厲風行, 掃蕩了一批蠹吏貪官, 鬧出好大動靜。回京後便升了官。

不過這並非大夥兒談論的焦點——最惹人議論的, 是二爺從江南帶回來一位妙齡女子。見過的人都說是個絕色,且肚子都已顯懷了。

如今下人們都在猜那女子的來歷。

“莫不是從行院裡帶出來的?聽說吹拉彈唱樣樣都精,琴棋書畫也無一不通,可是個才女呢。”

“我聽跟前伺候的說,那通身的氣派,可不像是風塵地裡出來的。只怕……這裡頭另有文章。”

“你快細說說,究竟甚麼來歷?”

千漉將上個月盈水間的細賬送去賬房,回來路上,聽見幾個僕役聚在廊角竊竊私語。她沒駐足,順耳聽了幾句, 便加快步子往回走。

劇情已經走到這裡了嗎?

秋風一起, 陡然添了涼意。千漉雖已加了衣, 一陣風過,仍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忙縮了縮肩, 小跑著往盈水間去。

崔二爺回府後,沒幾日便將那女子收房, 給了個姨娘的名分,府里人都喚她蘭姨娘。

訊息傳到昭華院。

鄭月華:“我說呢, 姓賀的這些日子怎的不到我眼前來晃悠了。原是自家院裡走了水,顧不上了。”

常媽媽湊近些,低聲道:“我還聽說, 那位蘭姨娘很有些才情,詩書都通,畫也畫得好。下頭人都傳,那通身的氣度,不像小門小戶出來的。”

鄭月華唇邊諷笑若有若無:“可不是要把賀瓊氣個仰倒?你說這姓崔的,是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出趟公差,都能捎回個女人來,離了半日都不成。”她搖搖頭,滿臉嫌棄,“真真是家風如此。”

常媽媽忙道:“哪都一樣,咱們八郎可不一樣。”

提起這個,大夫人眉頭又蹙了起來:“昂兒倒是另一個路數了。何曾見他在這些事上過心?唉,那小子,便真有甚麼心思,也只會悶在肚子裡。如今跟盧氏離了,都不著急再娶,也不知他同老太爺說了甚麼,竟就依了他!”她原想著,既跟盧氏離了,正好仔細挑個合心意的媳婦,誰料昂兒不要。

常媽媽:“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瞧著,八郎心性與其他公子不同,這點倒隨了夫人您。他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既如此,不如由著他自己主張。”

思睿心裡頗不自在。

自那日對小滿說了那番話後,她便再沒搭理過他了。路上遇見也只當沒看見,連個眼風都不掃過來。

這日午後,他見她在廊下喂小鶴,才走近幾步,她便立刻轉身走開了。

思睿望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悶悶地在廊下坐下。

少爺那日的提點,在他心裡漾開了一圈漣漪。

他十五了,再過兩三年,也該娶媳婦了。府裡其他小廝,多半十八九歲成家,自己大抵也差不多。

思睿第一次想這個事,腦子有些打結。

忽然想起吃大江喜酒那日。新婦紫月原是大夫人身邊的丫鬟,站在大江身旁,低眉順眼,模樣溫婉極了。

思睿想,若是自己日後娶妻,也該尋個這般溫柔性子的才好。

不過,這也由不得他,這都是主子們安排的。

思睿胡思亂想了一通,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思恆走過來,見他這傻樣,拍他肩膀:“你想甚麼呢?”

“……沒甚麼。”

一日,崔昂忽然問起千漉:“ 近來的習作如何?拿與我看看。”

千漉便將最近覺得還過得去的作品都呈了上去。

她想著,日後若出府,可畫些有情節的圖本子賺錢。市面上已經有現代的漫畫雛形了。時下話本小說、野史雜談乃至佛經,有的會加入大量插圖,做成 “上圖下文”。還有一種叫 “葉子” 的紙牌,每張卡牌上畫角色圖鑑,就像現代遊戲的角色卡,這在各種宴會里很流行。

想想,出路倒是不少。坊間書肆需要畫工,私人家宴或許也會定製些新奇畫頁。

總之,千漉覺得出去了,還是有很多單子可以接的。

當務之急,自是練、練、練。

畢竟要賺這裡的錢,畫風也要符合這時代的審美。崔昂每回的指點都很有用,她一一記下。

說來,千漉從前非科班出身,只能算個野路子。她沒有系統的學過,是因為喜歡畫畫,看網上的教程自己瞎琢磨畫的,發到社交軟體上,漸漸有人私信要買她的畫,千漉便開始接些零活。

大學時只能賺個零花錢,工作後有錢了,去報了班,畫著畫著,便能接到工作室的大單了,而後千漉辭了工作,自己單幹,比上班賺得多了。

千漉認為自己還是有點天賦的。

千漉忐忑看著崔昂:“少爺……您覺著如何?”

崔昂點了點頭,“進益頗快。”他翻看著那十餘張練筆,端詳片刻,“都是盈水間的景。”

紙上,皆是盈水間的簷角、花木、湖石,連那隻小鶴也有好幾張特寫。

千漉:“盈水間實在太美了,怎麼看都看不夠,坐著對景作畫也是一種享受呢。”

崔昂:“你畫景已得章法,照此勤練便是……只是未見你畫人,丹青之道貴在兼通,山水、花鳥、人物皆需涉獵,不可偏廢。”

千漉點點頭。

崔昂思忖片刻:“從今日起,便多練習畫人像。過幾日再拿與我看。”

千漉應是。

千漉以前報班,主攻的就是人物畫,因為接的單子大多是這個,千漉沒甚麼藝術追求,就是奔著賺錢去的。

畫風是標準的商業插畫,偏二次元一些,千漉也想試試,融合古代技法會是甚麼樣。

幾日後,崔昂休沐。

千漉見他得閒,便將人像習作呈上。

統共十幾張,除了思恆,盈水間的僕役幾乎畫遍了:冬青、春華、何嫂子、思睿……她都先問過本人的意願。

至於思睿,千漉起初並未打算邀請。那日冬青坐在廊下當模特,又新奇又歡喜,幾個小丫鬟圍著看熱鬧,千漉餘光瞥見思睿在不遠處偷瞧,瞧了許久,眼神裡好奇又藏著些扭捏。

她便隨口問了句:“你要不要也來一張?”

思睿扭扭捏捏的,別開臉道:“既是你想畫……那便畫吧。等她們畫完再叫我。”

千漉覺得有趣。平日咋咋呼呼的思睿,當起“模特”來居然很乖,甚至有些羞澀。

轉念一想,在這裡,能請人專門為自己畫像,多是有些身份的體面人才有的講究。

千漉畫著畫著,忽然覺得思睿冬青他們,有點像自己看過那些近現代的照片,裡頭的老百姓頭一回進照相館拍照,那眼神也是這樣,新鮮、侷促,又帶著點質樸的鄭重。

千漉便各送他們一張小像。

此時見崔昂看得仔細,便問:“少爺,我畫人像可還過得去?”

崔昂:“你這畫法倒很新奇。肌理細膩,光影自然,濃淡得宜,頗有生氣。我從未在別處見過。只是……”他指尖在紙上輕點,“每個人的形貌,細看之下,都與真人有些微出入。倒非畫得不像,只是眉目口鼻間略有些改動……似乎都照著更勻停的模子描過一遍?”

這就是職業習慣了。

千漉一時半會改不過來。  不過瞧見冬青她們拿到畫時眼裡的光,還問她自己真的長這樣嗎,得到肯定後那歡喜的模樣,千漉覺得,這樣也沒甚麼不好。

千漉:“許是我筆力還不夠,多練練應當會好些。”

崔昂眉頭原舒展著,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目光定了一定。他似要確認甚麼,又將那疊畫紙從頭迅速翻了一遍。

千漉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視線落在他指間——最後一張正是思睿的畫像:“少爺,可是我……哪裡畫的有問題?”

崔昂默了一會,將那疊畫紙擱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轉向窗外,一時未言語。

“……少爺?”

崔昂的視線又挪回來,停在她臉上:“就這些了?”

千漉點頭:“年關事多,這些都是擠工夫畫的,只這些了。”

崔昂垂眼,又默片刻,輕嗯一聲。

千漉:“少爺若無事,我下去準備您明日要帶的點心。有事喚一聲便是。”

崔昂應了,看著她退出屋子。

她近來似乎有意避著他,不常在跟前侍候了,總以準備吃食為由待在樓下。若不喚她,她便估摸著時辰上來換盞茶,換完便又下去。

晚間府中有宴。

平日這類家宴,崔昂多帶思恆或思睿同去。這日千漉正在茶房盯著蒸糕的火候,忽聽崔昂在窗邊道:“小滿,今晚你隨我去。”

千漉應了,囑咐冬青記得按時起糕。

今夜是給崔二爺接風的家宴,各房都到了,大廳裡十分熱鬧。

丫鬟小廝們侍立一旁,隨時上前添茶佈菜。

崔昂這一桌坐的都是族中子弟,崔家兒郎們。千漉迅速掃了一眼,崔家基因不錯,沒有長得歪的,各位少爺們相貌大都周正,不過其中當然是崔昂氣質最出眾,相貌也是最好的。

席間,眾人閒談著。

已入仕的聊些朝中見聞,還在讀書的便論些經史文章。崔昂雖排行第八,年紀雖小,但他哥哥們都沒他優秀,席間話頭隱隱以他為主。

說笑了一陣,座中一個眉眼略帶輕浮之色的青年,目光似有若無地向千漉這邊掠了掠,轉而看向崔昂,笑道:“八弟,聽說你院裡得了個極能幹的丫頭,便是今日帶來的這位?往日不見你帶丫頭出來,這回倒是破例,可見是十分得用了?”

崔昂看向崔禮峻,眉間一緊,只道:“她辦事妥當,我自然信重。”說罷轉頭對千漉道:“外頭起風了,我覺著有些寒意。你回盈水間,將我那件青絨斗篷取來。”

“是。”

待千漉走遠,崔禮峻笑了一聲:“八弟,何須如此護著?我不過隨口一問,你便將人支開了。”他素來風流,院裡姬妾不少,本未深想,但崔昂這舉動實在引人猜度,“八弟,這丫頭你已收用了?可瞧著她模樣尋常,也無甚殊色,究竟有甚麼能耐,教你這般看重?”

崔昂眉頭蹙緊,聲音沉了下來:“二兄,請慎言。此等言語,非但失禮,更有辱斯文,實非君子所當言。”

崔禮峻:“我說甚麼啦?八弟,你也忒古板了些。”見崔昂面色明顯沉了下去,到底沒再往下說,隨便扯開了話頭。

千漉捧著斗篷回來時,宴未散。

她自然看出來崔昂方才是有意解圍,便也不急著回去,只在園子裡慢慢走,尋了個僻靜處,對著月色出了一會兒神。

一會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再往大廳去也不遲。

不知不覺,竟走到上回崔六爺出事的那處假山。

千漉駐足,望向那幽深的石洞。不得不說,這地方曲徑通幽,光線昏蒙,真是一個很適合偷情的地方啊……

正想著,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在裡面做甚麼?”

千漉轉身,見崔昂立在洞口。

遠處宴廳的喧譁聲隱約可聞。

他怎這麼快就離席了?

“……少爺。”

千漉有些尷尬地從洞裡走出來,舊地重遊,只希望崔昂不要提某件令人尷尬的事。

但顯然崔家八少爺十分擅長讓人尷尬。

“聽說犯案之人,常會不自覺地回到案發之地。”崔昂道,“你在此,可是回味當日瞞天過海之計?自覺做得天衣無縫麼?”

崔昂雖板著臉,目光卻鬆快,明顯是調侃。

千漉便也順著道:“在少爺這般文星下界的人眼前,我便是有千般算計,又豈能藏得住?”

崔昂眼尾彎了彎,眼中笑意點點。

千漉眼角餘光忽地瞥見遠處兩道身影,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有點像二夫人。

腦中的警笛瞬間響了,

不會是小說裡那一段吧……

要真是二夫人,萬一被發現她在這裡,那她這條小命就是連崔家八少爺也保不住啊!

崔昂背對著那邊,未察覺有人來,因注意力不在後面,便也沒聽見腳步聲,低頭見千漉神色驟變,正要開口問,卻見她急急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崔昂便閉上了嘴,而後便見面前女子像做賊似的,倏地弓下身子,四下張望,那模樣活似一隻受了驚、慌不擇路往洞裡鑽的貍奴。

崔昂的視線順著她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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