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執意
思睿心道完了, 這壞丫頭,總害他被少爺罰,跟著崔昂過去時, 用力剜了千漉一眼。
崔昂餘光瞥見, 聲音又沉一分:“擠眉弄眼做甚麼!以前學的規矩都忘了?”
思睿脖頸一縮, 羞慚地低下頭。
崔昂腳步加快了些,往樓上走。
進了書房,他轉身負手立在思睿面前,聲線沉凝:“方才在樓下鬧甚麼?追追打打,成何體統!”
思睿羞得滿臉通紅,頭幾乎要埋進胸口。
“少爺,我……”
“從實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思睿在崔昂這裡向來老老實實,從不敢扯謊,又想起白日裡小滿總小寶小寶的喚, 便跟著喚了:“我就是想看看小寶……仙君不許, 還啄我。我瞧見小滿笑我, 我一時臊得慌,與她開了些玩笑……”
“你做了甚麼?”
思睿見他面色倏地冷了,慌忙辯解:“我……我就抓了一把小魚乾往她身上撒, 誰知她抬腳便踹我,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現在屁股還痛呢,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勁……”說著,思睿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又悄悄抬眼覷了覷少爺, 眼裡隱隱透著怒色。
思睿:“少爺,我知錯了!下回再不與人嬉鬧,更不敢衝撞您!您罰我吧……”
心裡添了一句, 還有那壞丫頭,也必須重重的罰!
靜默片刻,崔昂才開口:“明日你便搬出盈水間,往後跟著大江聽差。”
因大江年紀大了,又常需替崔昂在外奔走,早兩年已搬去崔府外院的廂房,那一帶多是府中男僕的住處。
思睿一聽這話,猶如晴天霹靂,少爺這是要將他趕出去了。
眼裡很快含淚了,直挺挺跪下:“少爺,您別趕我走,我知錯了,往後一定規規矩矩,再不敢犯渾了!求您讓我留下吧……”
“並非趕你走。”崔昂語氣仍淡,卻緩了些,“只是讓你日後多在外頭走動,經些事,也長些見識。”
思睿覺得這沒甚麼兩樣。不在少爺跟前,日子久了,少爺漸漸就會忘記他,便也不會再看重他了。再說了,思恆也還住在這裡呢。
他越想越慌,仰起臉已是淚痕交錯:“少爺,我不想走,我還想伺候您,求您留下我吧。”
崔昂思索著,原也是他的錯。
就連思睿,他的貼身小廝,都未瞧出小滿日後將會是他的人,才敢如此放肆。
又想,叫思睿走了,還得換一人,也麻煩。
崔昂便道:“罷了,準你留下。隻日後該如何行事,心裡須有分寸。”
思睿擦擦眼淚,驚喜道:“是,我以後定好好守規矩,絕不再犯!也再不會冒犯少爺了!”
崔昂點頭:“起來吧。”
一頓,又道,“小滿是院裡掌事的大丫鬟,我既吩咐她打理上下,你便該敬重聽從,不可沒上沒下,記住了沒?”
思睿心裡還有些不樂意,但少爺既肯讓他留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忙不疊點頭應道:“記住了!日後小滿吩咐甚麼,我絕無二話!”
崔昂面色這才緩和:“你叫她進來。”
思睿退出門外,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抹了抹眼角。見千漉立在廊下,便走過去,聲音悶悶地道:“少爺叫你上去。”
千漉見他眼睛紅著,聲音也啞了,這是哭過了?
崔昂怎麼他了?
多大點事啊。
千漉合上門,見崔昂揹著身,在看書案後的屏風。
千漉喚了聲“少爺”。
崔昂沒聽見似的,走到另一邊。似在欣賞屏風上的圖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來,瞥她一眼,而後落座。
又拿起一本書。
千漉只好先開口:“少爺,我錯了。”
崔昂掀眸:“錯哪了?”
“不該在院中與思睿打鬧,還差點傷著了少爺。”千漉見崔昂掛著臉,目光涼颼颼的,這小情緒明顯是對著她來的。
千漉不知道方才思睿說了甚麼,但思睿一直看她不慣,沒準添油加醋往她身上甩鍋了,才讓崔昂這個表現:“少爺,不知方才……思睿對您說了甚麼?”
崔昂冷哼一聲,將書往案上一擱,聲響不大:“你若年幼不知事,與丫鬟們頑笑倒也罷了。如今甚麼年歲,還與男僕拉拉扯扯、嬉笑追逐,成何體統?倘叫外人瞧見,崔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聲調不高,字字卻沉,“現下竟還不知錯在何處,面上更是毫無愧色。”
這麼嚴重嗎。
千漉低下頭:“是,我不該與思睿嬉鬧,失了分寸。請少爺責罰。”
崔昂默了片刻,看上去像是氣消了些。
但崔昂並未接她的話。
室內靜了一陣,千漉又輕聲問:“少爺,有一事我還想問問您。”
“……何事?”
“思睿撞上您那一下,聽著實在不輕。我從剛才一直擔心著,便想問問您,身上可疼?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若是起了青腫,總得用藥油揉開了才好。”
崔昂:“……不妨事,不過輕輕擦碰了一下罷了,無需勞動大夫。”
這會兒,明顯感覺氣氛好些了。
千漉見他鋪紙執筆,便上前磨墨,試探道:“少爺說了這許多話,定口乾了。我去沏盞茶來?”
崔昂提筆,沾沾墨汁,未抬頭,只輕輕往下一點。
千漉便出去了。
下樓時,還想,挺好應付的呀,怎麼思睿還被嚇哭了?
唉,小男生的心靈還是太脆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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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長。
千漉第一個發現了那隻公鶴的不對勁。
公鶴邁步子的動作越來越遲鈍、僵滯,飯量也比平時減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邊。千漉請來了獸醫,可生人一近,母鶴便如臨大敵。
母鶴都炸毛了,擋在公鶴與小鶴之前,焦灼地來回踱步,長喙張著,發出威嚇的低鳴,怎麼都不讓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來。
待崔昂下值回來,由他領著,才勉強將公鶴移至一旁廂房診治。母鶴急急追了幾步,崔昂俯身,掌心輕撫它頸側,低聲道:“莫怕,是替他醫病,稍候便回。”他語氣沉靜溫和,母鶴稍稍被安撫平靜了,便沒追過去,只在庭院中來來回回地走。
獸醫也診不出確切病因。崔昂又連請了幾位,皆束手無策。
崔昂的案上堆滿了書,《本草衍義》、《蠡海集》,到專治馬的《司牧安驥集》,乃至各種雜學醫書、地方風物誌,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來。
至第五夜,燭花漸瘦時,崔昂終於在一本前朝野史筆記中,瞥見幾行潦草字跡。
【昔年於園中飼鶴一雙,雌者忽厭食垂首,奄奄若頹。遍查方書未果,偶於嶠南舊抄中得一土方,試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連翹心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執書起身。
另一頭正翻閱一本醫術的千漉聞聲抬頭,這幾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獸醫書,見他神色迥異,眼中似有光亮,忙問:“少爺可是找到醫鶴的法子了?”
崔昂點了點頭,取過紙筆。千漉趨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揮毫,寫下一個方子。
兩人疾步往廂房去。
公鶴臥於鋪就軟絮的竹筐內,雙目半闔,它漂亮的羽毛都散開了,失去了光澤。
千漉小心將它頸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鳴一聲。
千漉難受得不行,小心將藥汁喂進去。
崔昂立於側,彎下腰,撫了撫它背上的毛。
“少爺,吃了藥,應很快能好了吧?”
“會的。”
翌日,公鶴果真好轉,已能顫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時,母鶴繞著他不住徘徊,長頸交摩,以為伴侶好了起來,鳴聲清越,似有些開心。
誰知不過三五日,公鶴又病倒了,這回氣息奄奄,一點小魚都吃不下了。
母鶴徹夜哀鳴,緊緊護在伴侶身側,不許任何人靠近。
就連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見了,忙跑上前,張開雙臂擋住母鶴的攻擊:“少爺,您快過去!”
母鶴驚飛而起,雪翅怒張,像是應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喚:“你們都快出來,危險!”
思睿便護著崔昂出來了。
兩日後的早晨,公鶴永遠閉上了眼睛。
母鶴整夜整夜地長唳,叫聲悲痛悽惶,聽得人心裡發顫。
母鶴不讓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進食了,整日貼在公鶴僵硬的身體上,小鶴寶寶還不知發生了甚麼,小身體藏在鶴爸爸的翅膀下。
母鶴不願進食,崔昂也束手無策。
“她若心意已決……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邊,望著下面,聲音透出幾分動容。
公鶴從病到死,有大半個月了,如今母鶴又不吃不喝鬧絕食,整個盈水間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陰翳籠罩著。
白日,千漉往石槽裡放吃的時,看見母鶴睡在公鶴邊上。
兩隻鶴依偎著,臉貼著貼,一動不動。
天熱,公鶴身上早已散出腐爛的氣息,母鶴的身體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撫上去,母鶴沒有醒來,腹部雖微微存著熱度,卻沒有起伏了。
兩隻鶴中間,一個灰茸茸的腦袋鑽出來,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張開,發出小小的含糊的叫聲。
像小雞,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將魚糜喂進。
小鶴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還張開了小翅膀,腦袋晃來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臉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麼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見那對鶴交頸而臥,一旁的小鶴見人走近,受驚似的,忙躲進了母鶴的翅膀底下。
崔昂看了許久,道:“明日便葬了吧。”
是夜,崔昂立在窗前,望著天際出神。
今夜格外安靜,沒有前幾日淒厲哀切的鳴叫了。
崔昂心裡也很難過的,這對鶴是他從破殼起便養著了的,他當年遊學時偶然所得,又特僱了人一路護送過來。
崔昂想起回來時,看到她的眼睛,似有些腫。
側首時,見她靜立一旁,面露戚色,心口某處驀地一軟,幾乎想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安慰。
但崔昂終究沒有那樣做,只看著遠方,聲線沉緩,似自語,又似說與她聽:“昔年讀書,曾見過一段記載,有鶴喪其偶,竟自觸巖而殞。註疏裡又說,鶴貞不二,終生一侶。從前只當是文人寄懷,今日親見……方知天地至性,禽鳥亦如此。”
隔日黃昏,崔昂踏著霞光進入棲雲院。
對於棲雲院的丫鬟婆子來說,這是稀客,除了過年過節能見到崔昂,平日若無要事,崔昂基本不來。
崔昂一進來,宛如一潭靜水被投石驚破。下人們雖垂首屏息,眼風卻暗自流轉,空氣中隱隱浮動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崔昂進了主屋,便揮退所有下人。
正堂中只盧靜容、崔昂二人。
崔昂在另一邊落座,未碰茶,開門見山道:“今日前來,是與你商議和離之事。”
盧靜容指尖蜷了一下,瞧他連官服都未來得及換下,便直接趕到這裡。她心中本已隱約覺得有異,卻未料到他開口便是這般直截了當,不留半分餘地。
其實,盧靜容如今已習慣了崔府的生活,日子固然沉悶了些,卻也清淨。雖與婆母徹底鬧掰了,但若想出門散心,遞話過去,那邊倒也未曾阻攔,只是私底下再不肯與她相見罷了。如此按月出門幾回,看看街市,買些玩意兒,這一年來,也算自在。唯獨長夜寂寂,望著滿室清冷,難免覺得空落。
不是沒有過示好的念頭,也曾遣人去盈水間遞話,請他過來。他來是來了,卻總是神色疏淡,一句公事公辦的“何事”便堵住了所有。兩三回後,她也冷了這份心,明白他當日所言“名義夫妻”竟是無半點虛詞,看樣子,他心如磐石,再也暖不熱了。後來,她便也極少再去請了。
盧靜容定了定神,抬眼道:“郎君不是與我說好,做表面夫妻,各得自在?這一年,你我並非相處不下。”
崔昂:“虛耗光陰,於你我有何益?不如就此放手,各自覓路前行。”
盧靜容看著他:“郎君欲如何安排?”
“我會請母親出面,對外只道你我性情不協,情願和離。你從前之事,我自會叮囑上下守口,絕不損你名節。”
盧靜容沒有立刻回答,靜了半晌,方道:“你亦知曉,我如今日子過得平靜,實不願再起波瀾。與你和離,不知要應付多少周折。你若有心儀之人,納進門便是,我絕不為難,不教家宅不寧。”
崔昂不語,盧靜容又道:“即便這樣……你也執意要與我離?”
崔昂默了一會,道:“你若不肯,我便只能請母親來與你談。”
盧靜容一怔:“你不是這樣的人。”
崔昂直視她道:“我不知你為何不願。你我之間,早已無情意可言。守著一座空宅,有何意趣?你當真甘心就這樣,在此一日日蹉跎?何不及早放手,於你於我,都是解脫。”
盧靜容:“對我或是解脫,對郎君呢?這般急切……莫非心裡已有了人,急著將屋子騰出來,好迎新人入主?”
崔昂眉峰微蹙:“看來,你是不願與我好好談此事了?”
崔昂起身欲走,盧靜容忽然喚住:“郎君。”
他駐足回首。
盧靜容笑著問他:“郎君突然執意如此,定有緣故。能否告知……那人是誰?”
崔昂靜立片刻,道:“並非為誰。”
“只是我性情偏狹,眼裡容不得砂。自知曉你心中另有所繫那日起,便存此念。迄今三載,如鯁在喉,再也難以忍耐——如此說,你可滿意?”
語畢,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空蕩蕩的堂內,盧靜容身子一晃,軟軟跌坐在椅中。
芸香慌忙奔入,嚇了一跳,忙用帕子擦盧靜容的臉,又忍不住看向院門的方向:“少夫人,您這是怎了?少爺……少爺他說了甚麼……”
千漉本在門廳候著崔昂,跑腿丫鬟說他去了棲雲院,讓她不必候著。
千漉在自個屋裡看了會兒書,睏意湧上來,外面夜色沉沉,還以為崔昂今晚在棲雲院住了,正欲熄燈睡覺,忽聽腳步聲由遠及近。
越近,聲音反而越輕了。
千漉披衣推門,崔昂在門口駐足,見她出來,問:“還未睡?不是叫你不必候著了嗎?”
時值仲秋,夜風已帶涼意,拂過庭中桂樹,散開陣陣甜香。
崔昂聲音輕輕的,被風吹到面前。
這三個月,從鶴寶出生,到那一對鶴離世,兩人的關係似乎又回到了先前。
千漉也忘了那一段尷尬,當做那事不存在了,如常問道:“少爺可要沐浴?我去備水。”
“不必,我已喚了思睿去。”
千漉是摸黑出來的,屋裡沒點燈。
廊下燈籠的光朦朦朧朧,自他身後漫來,將他的影子拉的長長,千漉雖站在暗處,臉卻被光映亮了。
而他揹著光,神色難辨,卻無端讓人覺得,那眉宇間應是舒展的,表情甚至帶了幾分溫柔的。
千漉心想,看來今晚在棲雲院與盧靜容相處得不錯,心情挺好的啊。
這麼想時,崔昂道:“夜深風寒,進去吧。”
“是,少爺。”
崔昂見那門閉上了,方抬步離去。
清晨,昭華院迎來了一位稀客。
丫鬟還未來得及通傳,一個錦衣華服的男子便大手一揮,徑直闖入了正堂。人未到,聲先至:“怎地,我進自己夫人的院子,還要層層通報?我是外人不成?真是豈有此理!”指指旁邊的丫鬟,“都瞎了眼不成?爺來了,也不知上盞茶,就知道攔著,連爺都不認得了!”
來人便是崔大爺,雖已四十一了,但因養尊處優,麵皮瞧著不過三十出頭,相貌原是俊朗的,眉眼間與崔昂有幾分相似,只是被常年酒色侵染,眉目間總透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精明,一看便知是富貴窩裡養出來、擔不得大事的紈絝。
鄭月華正坐在裡間用早茶,見他撩起簾進來,不緊不慢放下茶,淡淡道:“你倒來我這兒耍起威風了?你一年到頭不來幾回,她們面生也是常理,何苦嚇唬這些小丫頭?聽說芳蕊閣那位又有了動靜,你不為自己,也該為子嗣積點陰德吧。”說罷,她使了個眼色,身旁的懷惠便領著所有侍女退下。
待屋中只剩夫妻二人,鄭月華才抬眸:“今日是為著昂兒的正事,莫扯那些不相干的。早些談妥,你我也好早些清淨,不必在此兩看相厭。如何?”
兩張容顏相對,皆是世間難得的好樣貌。
崔大爺望著妻子依舊明媚鮮妍的臉,心中不由一動——許久不見,她還是這樣美。可這性子……當初就是被這張臉迷了心竅,哪知娶回來竟是隻母大蟲,實在消受不起!
崔大爺剛升起的那點旖旎心思,被她冷冰冰的話語一激,霎時煙消雲散。
崔大爺大剌剌往一旁的椅上一坐,見連杯熱茶都沒奉上,又想發作。鄭月華只瞥他一眼:“我與你說的那事,你去向老太爺說。”
提到這個,崔大爺便是一頭霧水。早上只聽鄭月華的貼身丫鬟來傳,說商議崔昂與盧氏和離之事,他這才急急趕來。
“好端端的,為何要和離?盧家這般門第,離了還能尋著更好的?況且這婚事是父親一手定下的,豈是你說離便能離的?”他狐疑地看向鄭月華,“莫不是你瞧不慣那媳婦,才攛掇著八郎鬧和離罷?”
鄭月華本想好好說,想忍沒忍住,一拍桌案,指指崔大爺,指指門口,道:“滾!”
崔大爺:“你這悍婦!世間哪有你這等對待丈夫的!竟叫我滾?真是豈有此理,夫綱何在,體統何在?!”
見他還在那裡喋喋不休地嚷嚷,鄭月華看著就煩,抄起手邊的茶杯便擲了過去,正中崔大爺額角:“滾不滾?”
崔大爺被潑了滿臉熱茶,又驚又怒:“反了!鄭月華你瘋了不成?”眼見她又伸手去抓案上的紅木攢盒,他忙不疊扭身竄出屋外,站在廊下,狼狽地撣衣袍上的茶水。待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落荒而逃了,實在顏面盡失,扭過頭,恨恨瞪了那緊閉的門一眼,一甩衣袖,悻悻而去。
罷了,不與這潑婦一般見識!
崔大爺越走越快,心裡越想越氣。
氣頭上,真想立刻衝到母親那兒,一紙休書了結這冤家。
這世上哪有妻子是這麼對丈夫的?半點敬重也無,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裡,真是夫綱掃地!
自然,這“休妻”的念頭,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多年前一次氣極脫口而出,鄭月華便鬧得天翻地覆,幾乎要將家裡的屋頂掀了。何況鄭家也不是尋常門第,豈是好相與的?更別說如今八郎是父親心尖上的孫兒,自小他沒管過一日,父子本就不親,那孩子見了他,氣勢反倒壓他一頭。
若真有事,想必也是不會站在他這頭的。
就連最不喜鄭月華性子的父親,也絕不會允他休妻。
崔大爺只得將這口悶氣生生嚥下。走著走著,腳步便慢了下來,火氣也漸漸散了。待到踏進寵妾院門時,早將那樁煩心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晚間崔昂來請安,從母親口中得知二人不歡而散,心中早有預料。他溫聲道:“母親勿惱,是兒子的事勞煩您了。我自去與父親分說便是。”
鄭月華原也想將此事辦妥的,奈何那人實在惹自己生氣:“不怪你,是你爹荒唐,腦子也不好使,多說他幾句便能將我氣死,真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崔昂安撫罷母親,便往崔大爺院中去。崔大爺不在,他便遣小廝去尋,自己則在堂中靜候。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見人歸來。
崔大爺跨入堂中,身上還帶著脂粉甜香。崔昂蹙了下眉,略退半步,行禮道:“父親。”
“快起,快起。”崔大爺擺擺手,有些詫異,“今日怎有空來我這兒?可是有事?”
“正是母親白日與您提過的那樁——兒欲與盧氏和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