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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明年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39章 第 39 章 明年

光陰倏忽, 轉眼已是臘月中。

窗外北風怒號,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積雪深厚,大雪猶自紛揚不止。

崔昂自風雪中歸來, 一身清肅。

他外罩一件鶴氅, 內著青色官袍, 眉梢襟上猶帶幾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著,覺得崔昂這個人與雪景搭極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極,冷極,泠然似雪。

千漉遞上一隻小暖爐,崔昂未接:“你拿著吧。”

待入內室,他解下鶴氅,千漉接過,在門外仔細抖淨雪粒,掛在架子上。

雖是臘月, 書房內卻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風的門, 每扇隔扇門內, 都垂著夾棉的深青色緞面簾子,門縫處皆細細綴了棉布條,寒風一絲也透不進來。

書房地下設有火道, 牆外爐口炭火不絕,整個空間都是暖的。

千漉用爐上溫水伺候崔昂淨了手。

崔昂拿帕子緩緩拭乾手指, 抬眼瞧去,見千漉鼻頭、眼睛、臉蛋乃至耳朵都凍得紅紅的, 身上裹得圓滾滾的,行動間也透出些僵澀。

她不僅怕熱,還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這幾日天寒, 往後不必在風口等候,在書房內候著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闆客氣歸客氣,自己卻不能順杆往上爬。

“不過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裡候著的。少爺體恤,我感激不盡,若連這一時半刻的寒氣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職了。”

何況,比在棲雲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為和崔昂臥房挨著的緣故,晚上特別暖和,被子都只需蓋一床。

這個冬天,都不用挨凍了,是千漉過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罷,待正式納她之後,便可直接叫她在房裡等他了,此時言之過早,反易令她不安多慮。

不妥。

很快了。

他記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來。即便逢著休沐,也常在書房伏案,處理館閣年底的文書,常不知時間流逝。待他寫完一疊奏記,抬頭舒展頸項時,才見千漉背對著他,伏在窗邊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團上,兩腿朝外撇開,身子微微前傾,背影瞧著很是專注。

她這性情,實在是特殊。

自他記事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表面瞧著普普通通,內裡卻有一股韌勁。

能屈能伸,遇事極穩,思慮也清明,鮮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為她接手院中雜務,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腳亂、磕絆一番,不想她卻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來、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積年的管事還周全。

不論在哪,她都能把根紮下去。

但……她心裡似有一道極高的藩籬。

上回,她拒絕了盧氏,不願隨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無依,前路未明,才會那般戒備。

細想來,那次,也是他處事不當。

本也只是想著先將人帶到盈水間來,放在跟前。知她年歲尚小,便是來了,也是先做貼身丫鬟。

他並無半分輕賤她的意思。

崔昂望著她微微弓著的背,還有那從案下不自覺伸出來、輕輕晃盪的雙腿。

許是見他從未出言苛責,她近來舉止是愈發隨性了。起身見禮時尚存幾分端莊,一旦鬆懈下來,便不太講究姿儀,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許是相處日久,她知他性情寬和,不會斥責,漸漸放鬆了,偶爾流露出這般不設防的模樣。

崔昂覺得,這樣很好。

時日久了,自然會更親近些。

這恰說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後,他會與她更親密。

他也會成為她最親密的那個人。

不過。

崔昂暗暗想,這模樣私下讓他瞧見倒也罷了,到了人前卻萬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終是不合禮數。

不急,日後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覺到身後的目光,轉過來:“……少爺?”

崔昂招了招手:“將你的畫拿來。”

千漉便將畫呈上。崔昂細看片刻,道:“進益很快。不過四月,筆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練了。”

他心中也明瞭,自己先前贈她的那些紙,她怕是未曾用過。

不知在避忌甚麼,似乎對他格外謹慎。若非他開口讓她作畫,就連耳房中為她備下的紙筆,她大約也不會去碰。

崔昂目光掃過她髮間。

妝匣裡擱著的那些簪環,也從未見她佩戴過。

崔昂將畫中細處指點一番,又說了些用筆構圖的技巧,便讓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務。

窗外大雪未停,時光便在寂靜中悄悄流走。

暮色漸濃,雪勢愈急,忽有人叩響書房的門。千漉去開門,來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誰?”

“叫甚麼……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稟道:“少爺,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筆蘸墨,聞聲抬眼:“何事?”

“是在棲雲院時,與我要好的一個姐妹,叫秧秧。此時來尋,想是遇著了難處。”

“嗯,去吧。”

千漉一出書房,便見秧秧坐在值房內,手捧一碗熱湯,小口喝著。

臉上雪水融化,溼漉漉的,眼圈也是紅的。

一見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喚了聲“小滿”,便撲過來緊緊抱住了她。

千漉將值房門掩好,又讓房裡其他人暫且迴避,這才拉著秧秧坐下:“出了甚麼事?”

“小滿,我闖禍了……”秧秧眼神慌亂,語無倫次,“昨夜府裡擺宴,我跟著少夫人。夫人不慎灑了酒,汙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換的。路上……偏撞著一位貴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還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問罪,卻……卻發覺我臉上是搽了粉的……”

說到這兒,秧秧頓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氣恨,“後來……他不知怎的,竟用手來搓我的臉。”

“他力氣好大,我推不開,便叫他瞧了個真切。他還緊著追問我是哪個院的,我昨夜嚇昏了頭,竟糊里糊塗把棲雲院說出來了。”

她實在是慌得沒了魂,手腳都軟了,這才跌跌撞撞跑來找千漉。

在秧秧心裡,小滿是最有主意的,甚麼都難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搖搖頭:“我後來驚醒,便胡亂報了飲淥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淚滾下來:“小滿,他說要將我要去他府裡伺候……我不要,怎麼辦,嗚嗚……”

秧秧心下惶然無助,對她來說,少夫人身邊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實的去處。若真被要了去,換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誰知會遇上甚麼事?光是想想,便覺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頭,身子不住發抖,顯是怕極了。

千漉抱著秧秧,緩緩撫背,秧秧埋進她懷裡,哭了一陣,情緒稍緩,只聽千漉在頭頂輕聲道:“有一個辦法。”

秧秧抬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打了個哭嗝。

千漉望向二樓書房的方向。

“我將此事,稟明少爺。”

秧秧怯怯的:“可以嗎?”

千漉點點頭,崔昂是三觀很正的男主角,知道這種事不會袖手旁觀的。

千漉先讓秧秧在門口等,自己進去稟明,再將秧秧領入。

不料秧秧一見崔昂,話都說不利索了,斷斷續續,最後還是千漉將事情首尾清晰複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樣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飾,道是極盡華貴,氣度不凡,樣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幾分推測。

“既如你所說,那人醉意頗深,歸去後未必記得真切,許是一場虛驚。你且先回去,若真有變故,我既知曉,便不會坐視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頭:“多謝少爺……多謝少爺做主!”

得了崔昂的話,秧秧安心了,離去時,千漉送她到院門,道:“若那人真來尋你,你便讓飲淥速來給我報信。”

“飲淥?”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會推拒。”

“……好。”

果然,未出幾日,事便發了,且鬧得極大。

來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畫像,直闖崔府。

崔家雖勢大,但裕王是今上最為寵愛的皇子,年少開府,聖眷正濃。來人更口口聲聲說是為捉拿 “細作”,手中還有御賜的令牌,門房護院一時不敢強攔,任其帶人闖入了內宅。

他們先問哪個是“飲淥”。

飲淥戰戰兢兢出列,以為是先前崔六爺那事,腿一軟便跪下了。不料侍衛上來便是一盆冷水兜頭潑下,隨即用粗布在她臉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著她的臉道:“不是。”

領頭者又冷聲下令:“將此院所有婢女,都帶出來。”

接著,便是一個個冷水潑面,粗布拭臉。

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溼布抹去脂粉,一張清麗絕俗、我見猶憐的臉龐顯露在眾人眼前。

院中驟然一靜,隨即響起幾聲極低的抽氣聲。一眾丫鬟婆子皆震驚地望向平日貌不驚人、甚至有些瑟縮不起眼的秧秧。

領頭侍衛二話不說:“帶走!”

秧秧被帶走前,奮力撲到飲淥身前,急急低語一句:“找小滿!”隨即便被拖了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驚魂未定。

盧靜容一直在屋內未出,聽柴媽媽稟報後,怒道:“這豈非強盜!光天化日,怎能強擄我家婢女?”

柴媽媽拍著心口,後怕道:“他們個個持刀,凶神惡煞……我瞧得真真的,秧秧那丫頭,竟是一直塗粉遮掩著容貌呢!方才洗淨了,真真是雪膚花貌,眉眼如畫。依我看……怕不是甚麼細作,是叫那位貴客瞧上了,才尋這般由頭來要人。”

“便是瞧上,豈能如此強橫!真真是恃權妄為,目無法紀!”

柴媽媽忙比個噤聲手勢:“少夫人慎言!那位爺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與。左右……不過一個丫頭,給了也就給了,何必為此得罪王府?”

下人們竊竊私語,飲淥心口仍是狂跳,想起秧秧臨去那句話,稍一思量便明白了——這死丫頭竟在外頭冒用她的名字!不知做了甚麼壞事!

她嘴裡罵罵咧咧,終究還是趁亂溜出,直奔盈水間。

千漉聽罷:“好,我知道了,多謝。”

飲淥卻不笨,追問道:“怕不是捉細作那麼簡單吧?究竟甚麼事?裕王府的人為何非要抓她?”

“沒甚麼。”

“我都冒險替她傳信了,還不能知道原委?”

千漉:“你既見了秧秧真容,還想不明白麼?”

“你是說……”飲淥恍然,隨即一臉羨慕嫉妒恨,“這樣好的事,她竟還不願?”

即便經歷過崔六爺那事,飲淥還是很堅定自己的追求。

千漉:“人各有志。她不願,便不能被這般強行擄去。”

“你連這事兒都能解決?你打算怎麼做?”飲淥經上次一事,對千漉能耐深信不疑,以為她有甚麼妙計連裕王都能搞得定,忍不住好奇。

“你出來許久,小心被人察覺,快回吧。”

飲淥仍有些狐疑,但見千漉不欲多言,便也沒追問。

只能等崔昂回來。

在小說裡,裕王並非主要人物,對他的性情描寫不多,卻也沒料到他行事如此霸道專橫,竟直接上門拿人。

秧秧還那麼小呢,她心中憂慮,在房中坐立不安,待到估摸崔昂回來的時辰,便到院門處等。

崔昂這日歸來得晚些,剛近院門便見她立在階前翹首張望,神色焦灼,肩頭帽上積了一層雪,臉蛋也凍得紅紅的,衣裳下襬已有深色水漬,想來此前已出來探看過數次,融雪浸溼了衣料。

“何事如此焦急?”

千漉立即將白日之事盡數稟明。

崔昂心想,看來那名叫秧秧的丫頭,與她情分確實深厚。

“堂堂王府,竟強奪一個婢女,如此不顧體統。莫急,我這就去裕王府。今日若不能成,明日也另有法子。你先進去,不必在此等候。”

男主角出馬,便沒有辦不成的事。

約莫兩個時辰後,崔昂便將秧秧帶回了府中。

秧秧驚魂未定,瑟瑟發抖著,崔昂吩咐千漉帶她下去。到了房內,秧秧又撲進千漉懷中,抽噎著說起在裕王府的經歷:被兇蠻的侍衛架著帶去見裕王,裕王問她要不要留在他身邊,她答不要,便被關進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裡,無人跟她說話,也不給她吃的,直到少爺來,才將她救出。

“裕王好凶啊……我都嚇哭了,求他放我回來,他兇巴巴的,叫我閉嘴。”秧秧哽咽著。

“沒事了,現在回府了,有少爺在,便安心吧。”

次日,秧秧回到棲雲院。

經此一事,闔府人人皆傳,崔家八少爺為了一名小婢親赴裕王府,同裕王搶人。更有人說,八少爺定是看上了秧秧。而秧秧真容既顯露出來,再作遮掩便是對主家不敬,只得素面示人。凡見過者,皆傳棲雲院出了個罕有的美人,一時府中議論紛紛。

盧靜容見了秧秧,目光亦不由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方緩緩問道:“少爺連夜將你帶回……莫非,你與少爺之間,可有我不知的牽扯?”

秧秧慌忙跪下:“少夫人,絕對沒有的,奴婢絕不敢對少爺有半分非分之想!”

“少爺說,終究是咱們大房的事……府中婢女被當眾帶走,顏面何存?不知情的,還當我崔家可任人拿捏……無論是誰,少爺都會如此行事。這些話,是少爺讓我轉告少夫人您的。”

盧靜容聽罷,沉默良久,道:“知道了,下去吧。”

秧秧暗暗鬆了口氣,退了出去。

千漉心中感激崔昂,尋了機會對他鄭重道:“多謝少爺仗義相助。少爺仁心俠骨,秉性高潔,是世間頂頂正直磊落之人。”

崔昂明顯被她這一番馬屁拍得很開心,嘴角略提,只道:“此非甚麼值得稱道之事。裕王所為確有不當,我不過做了分內之事。”

千漉點點頭:“這也是少爺與眾不同之處。”

“不懾於權貴,心中自有桿秤,行事只依心中認定的道理,絕不因勢移易,也絕不動搖。”

“秉性正直,認準的路便要走到底,便是走到絕處,也不會背棄自己所堅守的。”

崔昂輕笑出聲:“往日倒不見你這樣油嘴滑舌,這些話,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千漉心想,這是文案上形容你的呀。

千漉:“少爺可要用些點心?我去取些新做的梅花糕來?”

崔昂笑著,擺了擺手。

歲除這日,崔昂要去祭祖,穿得很隆重。他是主祭宗子,服飾與府中其他少爺都不同。

上玄下纁,頭戴爵弁,腰間束黑金帶銙,身前垂著纁色蔽膝,腳踏赤舄。

這身黑紅莊重的祭服,將他身上那股清冷文士的氣質盡數收了起來,化作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凜然。

行前,崔昂對千漉交代:“思恆、思睿家在京中,我放他們回去團聚了。院裡其他粗使,由你排程,亥時後只需留兩個應門便可。你午後可回家一趟,但亥時正需回來。盈水間今晚需有個人掌事,便辛苦你守夜,明日再補你整日假,如何?”

“是。”

在這上面,崔昂待下屬算是寬厚。

思恆思睿都回家去了,家在本地的丫鬟婆子們,也一一排了班次,許她們分作兩班,輪流歸家歇上兩三宿。那些籍貫外州、路遠難歸的,崔昂也發了話,除夜至初二這三天,不必幹活,各人自在房中歇息,或是相熟的一處吃點酒、抹抹牌,也都由得她們。大廚房還特特多撥了份例,給這些留府的僕婢添菜。

千漉將院子裡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給的這半天假,正好夠她趕回去,同林素吃頓團圓飯。

林素在鋪子裡見著她,嚇了一跳:“你怎偷溜出來了!若讓八少爺曉得你溜到這兒躲閒,還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歲除這天府裡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來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時正前回府就行。”

午後西市正熱鬧,林素的鋪子幾乎坐滿了。

母女倆沒顧上說幾句話,林素便忙著招呼生意。千漉也幫著張羅,待忙過一陣,林素切了半隻滷鴨讓她坐著吃。許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紛紛要買,不一會兒竟賣光了。

“去,去!昨兒不跟你說了麼,別在這兒站著,故意來觸我黴頭不是?”

千漉聽到聲音,抬頭望去,見林素正驅趕一個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爛爛,環著手臂瑟瑟發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貼著牆根,看上去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瞅了一會林素,便轉頭走了。

千漉問:“那人怎麼回事?”

林素:“可別提了……”

林素說起來,前幾日在街上見這小乞丐跪著,賣身葬母,一時心軟給了銀子,言明不用他賣身,只當積個福了。誰知這小乞丐竟認了真,賴上了她,幾次三番找到鋪子來,非要進來幹活報答,身上髒兮兮的,反倒嚇跑了客人。

千漉:“他應是覺得你給了錢,便是買下他了。只是想報答你罷了,應沒存甚麼壞心。”

“鋪子不是缺人嗎,不如就叫他進來幹活,給頓飯吃。”

“你哪知道養個半大男娃多費糧食!就那細胳膊細腿的,能頂多少活計?要他,就得管吃管住,這賠本的營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憐,也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不要他賣身,如今竟纏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難做!”

兩人一道用了年夜飯。林素拿出一個紅紙封,塞給千漉作壓歲錢。千漉也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林素開啟一看:“怎給這許多!你自己的錢好好留著,莫要充闊。常在府裡走動,人情往來、打點交際,哪樣不要使錢?”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爺院裡當差,院裡大小事都經我的手。少爺見我辦事得力,常賞錢。這麼點錢算甚麼,你就拿著。平日也別太儉省,喜歡甚麼便置辦,有我在呢。日後,我還要讓娘過上穿綢著錦、出門坐轎的富貴日子!”

“呦,你這丫頭。”林素被她逗得笑起來,輕輕點她額頭,“這話說得娘心裡頭熱烘烘的。看來往後,真就指著你享福了?”

“自然!”

亥時正,千漉準時回到崔府。

大儺儀結束,崔府整個家族的守歲儀式就結束了,之後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紀大的可就寢,而年輕子弟們則回到各自院子,進行守歲的下半場。

大約亥時末,崔昂回到盈水間。

院裡所有的燈都點了起來,照得四下恍如白晝。千漉正在值房,與冬青、春華兩個說話,還帶了從外頭買的酥餅、糕點等一些小零食同她們分享。

崔昂已換下了那身莊重的祭服,此刻穿著的是出席家宴的禮服。

一襲寶藍織錦緞袍,外罩玄色鶴氅。雍容華美。他一踏入簡陋的值房,讓人感覺整個屋子都亮堂起來。

“少爺……”

正說笑吃東西的冬青、春華頓時拘謹起來,慌忙起身,低頭,開始罰站了。

小几上擺著瓜子、核桃,又見一地的殼,顯然是吃了有一會兒了。

方才他進來時三人聊得開心,嘰嘰喳喳,笑容滿臉,也不知在說甚麼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禮,坐著便是。”

話雖如此,兩個小丫頭哪敢真坐,只諾諾應著。

崔昂目光掠過千漉臉時,微微停頓,隨即稍偏開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識到崔昂視線落處,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細細碎碎的餅渣。忙抹乾淨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還要在書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爐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備的格外多。

一個三層提盒,上層是杏仁熱羹,中層是梅花糕、芝麻酥等點心,下層是乾果。待她提著食盒回到書房,卻見崔昂已靠在椅中,闔著眼,似是睡著了。

千漉心想,小說裡寫到這種一大家子齊聚的場合,總是各懷心思、暗流湧動,需要耗費心力周旋應付。

崔昂本性不喜這些,卻不得不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將食盒輕輕放在案邊。

極細微的響動,還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顫,睜開眼的剎那,眸光裡帶著些許初醒的茫然,彷彿不知身在何處。

待目光在她臉上定住,又一瞬恢復清明。

他直起身,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今夜還需你一同守著。暫且無事,你去坐著吧。”

千漉應一聲。

屋裡很暖和,千漉坐著坐著便困了,單手支著額,迷迷糊糊間,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來時那一瞬的眼神。

透著幾分孩子氣的無辜,全無防備。

讓千漉感到意外,崔昂還有這樣的一面。

有沒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齡其實很小,只是因為過於早慧,肩上抗的責任又太重,旁人便慣常將他看作一個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會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過去。

忽地,頭往下一點,她驚醒,下意識回頭望向書案,正對上崔昂投來的目光。

崔昂指間的筆一顫。

千漉以為他有吩咐,起身走近,摸了摸茶壺,果然冷了,正要去換,卻聽崔昂道:“不必添茶……房中有些悶,你去將窗開啟,透透氣吧。”

“是。”

千漉過去開窗。

院子裡,廊下每隔數步便懸著一盞絹絲燈籠,投進來的影子拉得長長。小徑旁的石燈也已點亮,整座院子比平日亮堂許多。

放眼望去,遠處萬家燈火,連成一片光海。

天際無雲,疏星幾點。

偶有一兩盞燈球緩緩升起,飄向夜空。

望著這片萬家燈火,千漉有些恍惚。

這是在崔府過的第三個年了。

不知明年的這個時候,會不會已經出府,在自己的家裡過了……

空氣中飄散著松柏與寒梅的香氣,凜冽清寒,深吸一口,涼意直浸肺腑。

極遙遠的地方,隨風飄來模糊的爆竹聲、笑語喧譁與絲竹管絃之音,襯得眼前庭院更靜。

忽地,竹葉上的積雪滑落。

啪嗒兩下。

風來了。

崔昂坐在案後,朝視窗望去,見她鬢邊的髮絲隨風飄起。

他看著那飛舞纏繞的髮絲。

忽然想到天衣飛揚,滿壁風動。也想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秋水湯湯,而無從溯其源。

她眸光熠熠,閃爍著外界的燈火。

卻又有些出神,含著點點寂寥,顯得分外深沉,彷彿離他很遙遠。

“小滿。”

崔昂忽然出聲喚她。

作者有話說:天衣飛揚,滿壁風動-段成式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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