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信任
千漉回房後, 發現室內有一扇隱蔽的小門,千漉開啟看了看,裡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間。這房間跟芸香那間差不多, 方便主子隨時傳喚。
思恆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廂房, 在一樓。千漉先去小廚房, 吃了點東西,碰見思睿,她打了個招呼,思睿卻掛著臉,明顯不太歡迎她的樣子。千漉只當沒看見。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餅、兩樣時令小菜——醃漬的瓜茄、永恆的醬菜,甚至還有葷菜,一小碟糟魚。
比起從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顯上了一個檔次。
千漉吃著早餐,後知後覺地發現, 對哦, 按照崔昂給她的待遇, 她現在的品級跟芸香一樣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恆確認,月錢是二兩銀子並一吊錢。
思恆:“衣裳已吩咐繡房加緊做了, 約莫七八日便能送來。少爺吩咐了,日後盈水間內一應事務皆由你掌管, 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遲。”
老闆不著急, 千漉樂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恆又拿來一塊對牌, 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過後,思恆道:“憑此對牌,可自由出入府門。”
千漉試探問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辦理?”
思恆:“院內若有采買、或需往各鋪子府上遞送物件、傳遞書信等外務,皆需姑娘經手安排。少爺特意交代了,只需將院內事務料理妥當,其餘時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說,默許她可以拿著這牌子出府閒逛。
千漉沒想到還有這意外之喜。
要知是這待遇,早就來了。
千漉:“多謝思恆小哥提點,我明白了。”
思恆唇微一抿:“分內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隨時來問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個院子,還去前面看了下兩隻鶴,當然只遠遠地瞧,那兩隻鶴似乎聞出了她的氣息,投來了敵視的目光,因千漉離得遠,它們也沒過來攻擊。
千漉出院門時,值房處幾個粗使丫鬟見了,都恭敬喚她“小滿姐姐”,千漉一一問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棲雲院去。
這個點,盧靜容去昭華院請安了。
千漉進去後,丫鬟婆子們紛紛看了過來,那一片沉默的注視,讓她有些不自在。
到後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裡面幾人都在。
秧秧正在鋪床,回頭見她,驚喜地奔過來:“小滿!你怎麼樣?沒事吧?”
昨日崔昂來,正好看見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暈過去,便吩咐婆子將千漉帶走,自始至終未發一語。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將人帶走了。
奴僕們都被這架勢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詞,只夜深時分,正房隱約傳來瓷器墜地的脆響。
柴媽媽嚴令不得議論此事。
因織月已招,少夫人念著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賠償,畢竟那簪子,便將織月整個人賣了都賠不起,最終只將她攆了出去。
但僕婢私下總會議論,還傳出了離譜的謠言——小滿偷偷爬上了少爺的床,少夫人才氣得讓她罰跪。卻不想少爺護著,親自將人帶走了。
千漉聽到這謠傳,臉一黑。
怪不得,剛才大夥兒都滿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沒有這事,少爺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間內務,並無他意。”
秧秧替她開心:“我就說,小滿你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可我如何解釋她們都不信,哼,真氣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滿,你真的要去少爺那兒啦?”
“啊,對了,織月已被趕出去了,真想不到她會這樣!”
千漉點點頭:“我收拾下東西,一會便要搬過去了。”
秧秧:“我捨不得你……以後就我一個人了……”
“日後得了空便來看你,我又不是離開崔府了。”
“你可別忘了我呀……”
“當然不會!”
千漉與秧秧說了會兒話,從牆邊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東西。路過飲淥時,小聲說了一句“謝了”。其實,昨日要是飲淥沒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來,千漉還是會向盧靜容低頭的,跪了那麼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飲淥似乎想說甚麼,努了努嘴,還是沒說。
千漉抱著箱子出來時,門口已探頭探腦聚了好幾個丫鬟。
秧秧追出來:“小滿,我幫你拿吧,這個應該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當值要緊,小心柴媽媽說你。”
眾丫鬟望著千漉離去的背影,議論紛紛。
“她方才說,少爺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說不可能嘛,少爺本是看中她能辦事罷了。倒是我們想岔了……”
……
千漉從夾道離開,望了一眼前院。按規矩,也該去與舊主說一聲。
既她現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後就是前老闆了。
至於身契,等她在盈水間混熟了,再找機會問問崔昂吧。
思睿親眼見著昏迷的千漉被兩個婆子抬進來,放到了那間耳房,少爺寢房的隔壁,雙目睜得溜圓。
又見這丫頭住了一夜,忍不住問思恆:“這丫頭就住這兒了,不走了?”
思恆:“少爺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細受罰。”
思睿實在是無法接受,在他眼裡,少爺是金光燦燦不容玷汙的,而小滿那丫頭,滿肚子壞水,是蓄意接近少爺妄圖上位的壞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這個發展,還覺得少爺受了矇蔽,心裡難受著呢。
加之,思恆與大江多在外為少爺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內的事,千漉來了,相當於頂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搶了職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將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靂,更難受了,悶聲問思恆:“那我以後做甚麼?”
思恆:“你先幫著小滿姑娘理清內務,之後,便隨我與大江哥在外走動。”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聲。
午後,他溜出去找大江發牢騷,提及此事。大江訝然:“你是說小滿?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認識?”
大江點點頭:“少爺早先還提過,說她心術不正,她竟成了少爺的貼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斷不能是那個……”
思睿:“你認識的那個小滿是哪個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後她就要管整個院子了,連我都得聽她的話了……”
大江向來將自家少爺的言行奉為圭臬,絕對盲從,既然少爺這麼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溫聲勸道:“想來那位小滿姑娘,行事定有過人之處,少爺才會委以重任。你好好聽她的話,用心幫襯便是。”
思睿卻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記得少爺那句“心術不正”,頗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裡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間了,千漉決定討好一下崔昂的愛寵,思恆不在,只有那個總看她不順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著臉盯著她。
“思睿,有沒有小魚乾?”
“你要這個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們認識認識。”
思睿雖滿心不情願,但還是聽話的,畢竟思恆說過,以後盈水間都歸她管了。他還是去取了一小袋魚乾來,遞過去時悶聲道:“方才已餵過一回了,你不要給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鶴太近,只站在外圍,將魚乾拋過去。那對鶴吃了,對她的警惕便消減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緊盯著她了。
崔昂將金石拓本彙編合上,以錦袱仔細裹好,放回書櫃。隨後提筆,在校書歷上記下今日所校卷帙、進度及存疑待議之處。書寫畢,再將案頭整理潔淨,方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出神。
須臾,聽到外面傳來的放衙鼓聲,崔昂的身子一動,短暫坐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起身離去。
從館閣回崔府,平日走過無數遍,今日心境卻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雲津橋,剛過月洞門,便瞧見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著淺水邊踱步的鶴出神,一雙腳懸在空中,無意識地輕輕晃著。很快她察覺到他,躍下廊凳,立在原處。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爺。”
崔昂微一頷首,朝二樓書房走去。走了幾步,未聽見聲音,便停下回頭看她。
千漉會意,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崔昂在案後坐下,見她眉心舒展,臉上的表情很是放鬆。
“思恆可都與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說過了。少爺放心,奴婢一定盡心盡力,為您辦事。”
崔昂點了點頭,似是愉悅,唇角略揚了揚,嗯了一聲。
“稍後大夫會來複診。這兩日不必當值,先將身子養好,回去歇著吧。”
千漉退下後不久,大夫果然前來診脈,囑咐她仍需靜養一兩日。晚膳是葷素搭配的四菜一湯,有一隻肥嫩的燒雞腿,千漉飽餐一頓,回了住處,用藥膏敷過膝上淤傷,躺在鬆軟的床上,耳邊水聲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寧下來。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許多。
走過長長遊廊,拐過角,便是耳房,再往裡是他的臥房。
這間耳房,自盈水間建成後便一直是空著的。
崔昂原以為,它會永遠空下去。
但今晚,裡面住進了一個人。
燈熄了,想來是睡了。
崔昂腳步放緩,經過耳房,踏入臥房,立於房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連線兩室的隱蔽小門上。
崔昂在案前坐了坐,拿起書,卻沒翻動幾頁,夜深了,稍有了倦意,上了床,崔昂並未即刻入睡,只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帳頂,不知在思考甚麼。
天微微亮,崔昂走出房間,路過耳房時,見房門敞著,裡頭無人。
到書房,崔昂喚來思恆,吩咐他一些事,思恆領命退下後,門外便響起輕叩,千漉的聲音傳來:“少爺。”
“進來。”
千漉走進去:“少爺,早膳已備好了。”
崔昂:“不是讓你多歇兩日。”
千漉:“少爺體恤,我銘感於心,今晨醒來已覺大好,躺不住,便起來了。”
膳房。
千漉立在一旁,見崔昂用好了,便奉上漱盂與溫水,一靠近崔昂,便聞到一縷清冽的淡香,絲絲縷縷,很是好聞。
崔昂的動作也極優雅,拿起瓷盞,含入清水,微側首吐入一旁的漱盂中,隨後取過帕子,按拭唇角。瞧著十分賞心悅目。
崔昂起身往官署去了。
千漉開始工作了,尋思恆問了個明白。
職責與芸香差不多,但更復雜,畢竟棲雲院是內宅女眷居所,規矩分明。盈水間不同,說是外書房,實則崔昂起居、待客、理事都在這一處裡外打轉,事無鉅細都得經她的手——更像一個五臟俱全的小府邸。
院裡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小廝,每日誰該做甚麼、何時當值,都得由千漉來分派。
做得好賴要記下,賞是賞,罰是罰,比如月錢增減、差事調換,她都要拿主意,只遇大事才需報與崔昂定奪。
新來的規矩不懂,也歸她培訓。
月錢發放也歸她管。
崔昂房裡的文玩古董、筆墨紙硯,件件都要造冊登記,定期清點。一應日常用度,小到燈油炭火,大到時鮮菜品,都需她去府裡大廚房、庫房各處支領、採買、打交道。
除了人事、財務,還有崔昂的飲食起居。
比如,崔昂每日穿戴甚麼,官服還是常服,得按著場合由她打點。
三餐茶飯、沐浴就寢的時辰與用物,也須安排得妥妥帖帖。書房更是要緊地方,書籍歸類、保持案几整潔、添香磨墨、定期曬書,以及往來書信文書的保管——都是她的活兒。
若有崔昂的友人來訪,茶水果點、席面佈置,也得她領著人接待。
對了,還要隨時關注庭院的活景——
池子裡的水要活,花木要精神,得定期吩咐花把式來修整。
崔昂那對寶貝鶴,也得與專門照管的僕役時時溝通,免得出了差池。
千漉一一拿筆記下了崔昂的喜好。
本來覺得拿那麼多錢還有點心虛,現在看看那麼多活,換在棲雲院,都趕得上柴媽媽與芸香的總和了。
她該拿!
不過讓她驚訝的是,崔昂居然將院中的財務全權交給她管了。
之前,這些事都是思恆和思睿分著做的,現在全交給她一個人了。
崔昂哪來對她這樣大的信任?
千漉又想到,小說裡的崔昂確實是這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被他看中,即便只認識了幾天,也“傾信任之”。所以他才有那麼多死忠。
盈水間早已被思恆理得井井有條,她只需按照之前的節奏,不出錯就成。
思恆十分配合,她以為會暗中搞事情的思睿也未從中作梗,千漉接手得相當順利。
思睿只冷眼瞧著,原以為會見這丫頭手忙腳亂,不料她竟從容接下了,心下不免又嘀咕起來,果然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
崔昂下值前,被同僚喚住。
“臨淵,後日休沐,可得空?同去泛舟如何?”
崔昂略一思忖,道:“後日我還有事,下回吧。”
同僚面露憾色,只道:“那下回你定要來!”
“好。”
崔昂回去,見院中無人,便招來思睿問:“人呢?”
思睿:“思恆外出辦事了。”
崔昂滯了一瞬,瞥他一眼:“下去吧。”
畢竟思睿從小就在崔昂身邊服侍了,多少品到了崔昂那一眼的情緒,有點莫名,下樓時,忽然福至心靈。
少爺問的不會是小滿吧……
思睿下了樓,見千漉從後面走來,“喂,少爺找你。”
千漉哦了一聲,不緊不慢走過去。
思睿見她這態度便有些不滿,道:“不是早與你說了少爺下值的時辰?怎不在這裡候著,不知到哪裡偷懶去了!”
千漉的確是去後面看風景了,誰叫這盈水間實在太美了,一步一景,千漉隨便找了個石塊坐著,聽聽水流聲,聞著清新的空氣,便覺得美好極了。
而且看時辰差不多了,便馬上趕來了,只遲了幾分鐘。
千漉:“我知道了,下回不會忘。”
進了書房,見崔昂坐在案前,捧著一本書。
千漉將茶放到他面前。
崔昂拿起啜了一口,未抬頭,只緩緩翻過一頁:“去哪了?”
千漉:“院子裡景色太美了,在後頭一塊石頭上坐著看了會景,一時忘了時間,這才遲了,下回定不敢忘了少爺歸府的時辰。”
崔昂:“也不必如此拘謹,不過遲了幾息,我還不至因此問你的罪。”
“是。”
接觸這麼久了,千漉也知道了他的習慣,他不說“退下”,就不能走。
千漉候在一旁。
崔昂:“若無他事,一旁坐著即可。”
千漉應是,取來一個蒲團放在書架前,坐下。
約莫亥時正,崔昂擱下筆,似欲起身。
千漉問:“少爺,可要就寢了?”
崔昂看她,眼中似流動不明意味,微一頷首。
千漉:“我這便去準備浴湯。”
她起步,卻又遲疑,雖然思恆說這事是她負責的,但還是要問一下崔昂的意思。
畢竟,崔昂有著很嚴重的潔癖。
千漉:“少爺,我可否進你的寢居,為你取衣?”
崔昂似乎想到甚麼,眸光稍稍一變,掠向牆面,嗯了一聲,只道:“日後這類小事,不必再問。按思恆說的做便是。”
“是。”
崔昂的浴房在臥房旁,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浴池,以整塊青玉石挖鑿而成,池壁光滑,池緣寬闊,像個小型的游泳池。
池壁近底處,由兩個精銅打造的獸首口,一左一右,左邊出熱水,右邊出冷水。
熱水管道,來自茶湯房中日夜恆溫的巨形銅釜,透過管道持續輸送。
冷水管道,是將引入的山泉,預先流過窖冰室,故而水會更冰爽。
千漉開啟兩個閥門,雖思恆教過,初次上手難免生疏,小心除錯著水溫,一股水柱卻忽地濺起,正打在她前襟的衣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池邊有一長矮榻,上鋪厚厚的絨毯,千漉將寢衣疊放在榻上,又擺了壺茶和一盤冰鎮瓜果。準備好一切,見崔昂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
思恆說崔昂沐浴時不喜人打擾,便打算退下了。
她正欲退出,卻聽崔昂:“等等。”
千漉止步,臉上寫著“少爺還有何吩咐”。
崔昂唇線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