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奇異
千漉已能從他臉上不多的表情裡, 辨出幾絲不悅的情緒。
這是不開心了?
這位少爺也是有著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說,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爺, 我在這屏風外候著, 您若有需, 喚一聲我便來。”
盧靜容沐浴時,有讓人按摩的習慣。
但崔昂,莫說他素來習慣獨自沐浴、更衣,從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開口讓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裡也不願意啊。
崔昂嗯了一聲。
千漉還是從這聽似平淡的語氣中辨出,崔昂不太滿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著,要怎麼做。
崔昂已開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餘光瞥見, 忙退去了。
她可是記得的, 當初不過瞄了一眼腹肌, 差點職位不保。
屏風上,映出一道靜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過,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畢, 崔昂都沒有喚她。
崔昂穿著寢衣一聲不吭從千漉身邊走過了,鼻尖襲過一陣清冽香氣, 千漉看著崔昂的背影,心道, 看來平時還是要多觀察觀察崔昂,這小情緒來得莫名其妙……難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將浴房收拾了, 本來今天的活兒到崔昂洗完澡就結束了,想起剛才崔昂的表現,千漉糾結片刻,去敲崔昂的門了。
雖然她房內有扇小門可以直通進去,但走那總感覺怪怪的,便還是敲了正門。
“進。”
千漉推開門,見崔昂坐在床沿,一頭墨髮散在後背。
千漉向來覺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問清楚,溝通沒障礙,才能讓合作更加絲滑。
“少爺,我初來盈水間,對您的習慣還不太瞭解,思恆雖都提點過,只怕瑣碎處仍有疏漏,若我有哪裡做得不周,還望少爺明示。日後,我也好更盡心服侍。”
燈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霧氣重,沒發現,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濺溼了。
他目光停駐一息,隨即轉向窗。
窗紙上,燈影搖曳。
他是向來知道這丫頭沒甚麼眼色的,在棲雲院時,見著他來,也不知主動送個茶,總是躲,他喚了才來,臉上瞧著還有些不大情願。
如今在盈水間了,還是這樣,都身為自己的貼身丫鬟了,沐浴時竟也不知近前伺候,連這等小事都要他主動開口不成?
罷了。
他將那絲莫名鬱氣嚥下:“這裡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見崔昂不說,也作罷。
所幸翌日,千漉觀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氣似乎已經消了。
幾日下來,千漉便適應了這裡的工作節奏,早上備衣、備水、備膳,崔昂上值不在,便處理院中一些事務,大體不忙,千漉一個人在院子裡,到處逛逛,看風景吃點零嘴,不曉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來了,隨他去書房,然後便是準備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單人間,竟也沒失眠過了。
唯一的小問題是——
崔昂總時不時來點無厘頭的小情緒。
不過問題不大,崔昂並非那等會遷怒下人的主子,頂多周身的氣壓低,習慣了就好。
大夫人那邊也聽說了,兒子從棲雲院帶走了個丫鬟,還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為是兒子終於開了竅,心下微動,便叫人將千漉喚來。看到千漉的臉時,有些驚訝:“是你?”
“小滿給大夫人請安。”千漉行禮。
大夫人沒再多問,只例行囑咐了幾句“在盈水間好好當差”,賞了些錢,便讓她退下了。
望著千漉離開的背影,大夫人輕輕嘆了口氣。
“原以為我家這塊頑石總算開了竅。”
汀蘭笑道:“小滿那丫頭,我瞧著倒是很能幹的。點心做得好,小小年紀性子就那麼沉穩了。從前在咱們這兒幫過幾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從不慌張忙亂。”
大夫人點了點頭,她其實也曾動過將這丫頭要過來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兒媳討要陪嫁丫鬟,終究有些不妥,這才作罷。沒成想,竟被自己兒子給挖了過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書房習字。
千漉端著茶進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書架前那個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團不見了。
崔昂這書房四面不是實牆,皆是能敞開的槅扇門。
此刻,靠近大書架的兩扇門被巧妙利用起來,在齊腰高的門板內側,安了一個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鋪著一張加厚的矩形羊毛氈,上頭擱著個蓬鬆的新蒲團。
還有,背後的槅扇門上襯了厚絨木板,又覆了一層錦緞軟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軟絮,十分飽滿,腰靠上去應該會很舒服。
一旁還添了個矮式三層小櫃。
千漉放下茶,往書架角落望去,然後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懸腕運筆,專注臨帖。
千漉直覺那個角落很有可能是給自己弄的,但不確定,待崔昂擱筆,他端起茶飲了一口,抬頭看千漉:“怎麼?”
“少爺。”
他嗯一聲。
千漉朝後面看了一眼,“我閒暇時,還能在那兒坐坐麼?”
崔昂不緊不慢放下茶,往後看去:“你去試試,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給她弄的。
千漉快步過去,坐下,大蒲團軟軟的,羊毛氈也很厚實,腿擱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還有槅扇門上的靠包,完全貼合自己的腰線。
背靠著封閉的門,腳前是書架的側面,左手邊是個小几。坐在這個小角落裡,整個人像是被包裹了起來,很有安全感。
她擺弄了下手邊的小几,這幾可以摺疊,底部可伸縮的細銅杆支撐穩固,翻起後以暗釦固定,合上便與門扇融為一體了,毫無痕跡。
千漉新鮮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滿意。
崔昂真的對下屬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謝少爺,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牽了一下。
望向左邊角落,她置身其中,被書架遮擋了小半個身子,從這個方向看去,彷彿整個人嵌入了這整間房中,崔昂感到一種奇異的熨帖,有些滿足,心頭微微一熱又想做些甚麼。
“喜歡便好。”
用不著她的時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綠色,發發呆,一個下午就這麼輕鬆地過去了。
千漉正迷糊間,一陣琴音隨風入耳。
那樂聲清越,如清泉般流瀉,伴著淙淙水聲,分外曠遠灑脫,似能滌盪胸中塵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邊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邊往下望,淺水旁有個高臺,崔昂著一身飄逸白衣坐在上面撫琴。
崔昂手邊有個小几,上面放著茶,視線一掃,廊下,思睿正鼓著臉,瞪著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認為自己在偷懶了。
的確,剛才不小心睡著了,不過,崔昂怎麼不叫自己……
千漉下樓,也走到廊邊。
美男彈琴,旁邊兩隻鶴閒庭信步,這畫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壓低聲音道:“你又做甚麼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爺吩咐我整理書冊。”
思睿就沒說甚麼了。
琴音悠揚,千漉聽著聽著便覺得熟悉。
這譜子,盧靜容是不是彈過?
不過他倆彈出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還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審美。
千漉來了這裡之後,生活質量顯著提升,她甚至偶爾會生出“若能一直做這份工作,似乎也不錯”的念頭,當然,這念頭轉瞬即逝,還是自己當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時候有些驚訝,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歡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沒條件,有了點錢也捨不得做新衣。
這衣裳很合身,穿著也舒服。
千漉在水邊照了照,所以說,人靠衣裝,穿著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頭,算著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門口去迎。
思睿從前面走來,擰著眉似要說甚麼,一見千漉,腳步頓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羅褙子,料子是頂好的,光影流動間能看見底下蓮紋。
下身是素白百疊裙,裙幅極多,裙褶細密挺括,行走時,裙裾如水微瀾,徐徐盪開,裙下一雙青綾履,鞋頭繡著小小的蓮。
雙鬟髻上別無珠翠,只兩個鬟上纏著兩條與衣衫同色的粉色髮帶,隨走動間輕輕飄揚著。
在思睿的印象裡,她臉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濛濛的,總覺得是個張牙舞爪鬧著要闖入院裡的丫頭,如今穿著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著也寧靜溫婉了許多。
思睿怔了不過一息,立刻又繃起臉,快步上前:“少爺快回了,你又躲哪兒偷懶!”
這質問的語氣,到底誰是誰上級?
千漉輕飄飄看他一眼,越過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這無視的態度激得心頭火起,追上去:“你這丫頭,懂不懂規矩!”
千漉定住腳步,轉身,雙臂環胸,迎上他的視線。思睿雖比她略高,氣勢上卻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甚麼看!”
千漉:“前幾次我不說,確是我做錯了,你不滿,我認。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這盈水間,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適當地提出意見,但不能用這麼不客氣的語氣同我說話。”
千漉說的是事實,如今確實是她管他了,思睿臉漲得通紅,狠狠瞪她一眼,扭頭大步走了。
千漉望著他的背影,輕輕一笑。
初中小男生,真是一點就著啊。
說來思恆也這個年紀,怎麼就那麼沉穩可靠呢。
已過芒種,白晝酷熱漫長,日落很晚。
崔昂下值時,天光依然大亮。
往年此時,傍晚餘熱久久不散,燥悶難忍。
但崔昂這裡不同,許是因為整個院子被活水環繞,風自水面拂來,總挾著絲絲沁涼,驅散不少暑氣。
崔昂跨進月洞門,便見一抹粉白身影亭亭立在廊下。見他出現,便盈盈一福。
崔昂腳步微滯。
猶記得她初入府時,面黃肌瘦,沒甚麼氣色,如今大了,兩頰飽滿圓潤,面板也白了,面色紅潤,一雙眸子尤其烏亮有神。
視線從那身粉白衣裙上掠過,已是玲瓏少女了,不是當初那個瘦瘦小小的小丫頭了。
崔昂收回視線,步履不疾不徐經過千漉,朝二樓書房走去。
給崔昂放完洗澡水,千漉一天的工作便結束了。
崔昂走入浴房,見矮塌上整整齊齊疊著寢衣,一旁冰鑑裡鎮著飲子與瓜果。
千漉正欲退出,崔昂的目光卻看了過來。
敏感度還是有的,千漉知道這位少爺有吩咐了,轉過身。
“今日分外熱,肩頸頗有些僵澀,在館閣整日伏案,積下來也令人倦乏。”說著,崔昂走到了屏風旁,撫著繪著溪山的絹面,像是自言自語道,“郭熙論畫,謂山水有‘可居’‘可遊’之境。這般炎夏,倒是這滿室水汽,最是‘可遊’。”
他頓了頓,才道:“你去將我書房案頭那柄玉扇取來。”
崔昂這段話資訊量有點大。
千漉略一思索,問道:“少爺方才說肩頸僵澀,可需我將藥油一併取來?”
崔昂微微頷首。
千漉取了玉扇與藥油,下樓尋到思睿,將托盤遞過去:“少爺今日肩頸不適,你去浴房,用藥油給他推一推。”
思睿滿臉不信,平日少爺沐浴從不讓人近身的。
“你誆我吧?”
千漉:“我誆你作甚!少爺吩咐的。我若撒謊,你進去一問便知,豈非自找沒趣?你且動動腦子!”
說的也是。
思睿哦了一聲,接過托盤。
千漉:“對了,你為少爺推完油,記得留在邊上給他打扇。”
思睿看了眼盤中玉扇,又哦了一聲。
浴池中,崔昂手臂搭在池緣,閉目養神。
察覺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微蹙的眉心緩緩舒展。
“少爺。”
聽到這聲音,崔昂眉頭倏地又擰起,轉過頭,只見思睿端著盤子進來,將東西往榻上一放,拿起藥油便走了過來。
崔昂目光掃過托盤:“你來做甚?”
思睿對上他清冷的視線,腦子“嗡”了一下,瞬間明白——他被小滿那丫頭給耍了!
“少、少爺……是小滿叫我來的……她叫我給你推油,還要打扇……”思睿的聲音越說越小。
崔昂:“日後沒我的吩咐,不要進來。”
“是,是!”思睿慌忙退走。
那藥油味道重,崔昂蹙眉,“等等,東西拿出去。”
思睿氣沖沖推開千漉的房門,將托盤往她桌上重重一放,震得書頁都跳了跳。
“你這壞心眼的丫頭!故意害我!下次你說甚麼我都不會再信了!”說完便氣呼呼地出去了。
崔昂沐浴完,踏出浴房,他側首,目光掠過旁邊那扇亮著光的窗,停留片刻,而後轉身,推門進了自己的臥房。
許是天氣燥熱,雖室內放足了冰塊,心頭那股無名火氣怎麼也消不下去。崔昂睡不太著,默揹著清靜經。
後半夜下起雨來,淅淅瀝瀝,伴著那綿綿聲音,崔昂入眠了。
墜入一個奇異的夢裡。
是先前夢到過的。
還是那片無垠曠野,夢裡也下著雨,那石子裂隙間,原本只孤零零地生著一株三莖細草,一場雨後,竟密密麻麻鑽出無數,瘋狂地長著。
崔昂懸於虛空,聽到草芽破開地面的聲音。
窸窸窣窣、淅淅索索,不絕於耳。
幾乎只在瞬息之間,整片曠野,飄滿了鮮靈靈的、油汪汪的草。
它們搖晃著,像一片海浪。
那一片蓬勃的草,就那樣齊刷刷地搖晃著、扭著,好像無數柔軟的觸鬚,齊刷刷撓著他的身體。
實在是太癢了。
夢裡的觸感是那麼清晰。
崔昂被癢醒了。
他倏地睜開眼睛,盯著漆黑的帳頂,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亂,身體似仍沉浸在那觸覺中,久久未能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