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春日
千漉想到他剛才雲淡風輕間掌控全場的氣勢, 雖只是內宅糾葛,卻被他處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設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這樣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處的, 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過去, 深深一福:“今日多謝少爺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 無以為報……”
話到此處卻忽然卡住,今日這一番驚急交加,攪得她思緒都有些亂了,後半句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銘記在心,日後少爺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定盡心竭力,絕無二話。”
崔昂嗯了一聲,“林媽媽原就是大房的人, 若有錯處, 也該由我大房管, 日後再有這等情況,我不在時,可去尋母親。”
“是。”
崔昂起身, 瞥了眼思恆:“回吧。”
千漉望著二人背影遠去,轉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 正吃力地伸手去夠床邊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點點喂她喝水。
林素虛弱道:“你這丫頭, 我叫你請少夫人,怎把少爺驚動了?這樣小事,若惹了少爺厭煩, 往後你在府裡怎麼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爺,哪能這麼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與二夫人吟詩論畫,頗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嘆道:“你往後定要盡心服侍少爺。”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著崔昂與思恆回來,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掃他一眼:“自去領罰。”
思睿:“是。”心裡卻將這頓罰全記在了千漉頭上,都怪那丫頭,嚷嚷甚麼,擾了少爺清淨,還叫少爺去管這些內宅瑣事,定是仗著少爺性子寬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見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轟出去!
隔日,大廚房發生的事,便傳遍了全府。
盧靜容喚了千漉來,細問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來。
“奴婢一時慌了神,聽說娘捱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爺,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盧靜容自然不會怪罪,此等關頭,大房本就該同氣連枝。若真讓二夫人當眾坐實了罪名,拿到口供,整個大房便都要落個“治下不嚴、縱僕貪墨”的汙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會在背後設這樣的局。
不免嘆了一口氣。
同時,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開。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為了她。
盧靜容問完話,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千漉卻跪下:“少夫人,小滿有不情之請。”
“你說。”
“昨夜我娘無端遭了驚嚇,又實實捱了板子。大夫說,這傷少說也得養兩三個月。我娘年紀大了,腿指令碼就不好,此番又受了傷,日後怕是養好了,恐怕也會落下病根,不能像從前那樣手腳麻利地當差了。”
千漉她俯身,額頭觸地。
“我想為我娘求個恩典,許她贖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盧靜容思忖半晌,道:“林媽媽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轉眼看柴媽媽,“去將林媽媽身契取來。”
畢竟在旁人眼裡,在大廚房是個肥差,林素不幹了,也有的是人頂上,盧靜容也沒那個必要將人強留下,只象徵性收了些贖身銀子,另又給了筆養老的錢。
千漉拿到那張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沒想到最先脫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斬後奏了。
林素知曉後,只嘆了口氣。昨夜生死一線,她也總算看清這府裡的水深,不再執著:“罷了,就這樣吧,橫豎我如今躺在這兒,甚麼也做不得……”
鄭月華當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來請安,她提起:“我看賀瓊是腦子有病,成日盯著咱們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時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兒,日後再有這事兒,娘來處置,這些小事,不值當你費心。”
崔昂:“不過舉手之勞,母親不必掛心。”
鄭月華指尖在几上輕輕一叩,大廚房那邊,本就是她安排,叫盧靜容的人過去的。
出了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顯然,那處人手多半已被賀瓊籠絡了去。
她這些年疏於理會,到底讓旁人鑽了空子。
經此一事,府中表面總算平靜下來。
歲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樣,家宴後,與盧靜容一同見了院中僕婢,除了賞錢,每人還分得兩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紅色的杭綢,一匹是湖藍色潞綢,都是清亮雅緻的顏色。
丫鬟們抱著料子愛不釋手,屋裡,含碧與飲淥嘰嘰喳喳商量著裁甚麼新衣。秧秧撫著光滑的綢面,感嘆道:“我還沒用過這麼好的料子呢。”又見千漉把布料鎖進箱中,問,“小滿,上回大夫人賞的尺頭你還沒用,這回少爺賞的也不用麼?”
千漉道:“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幾年也不過時。我如今還在長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幾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徹底長成了再做。”
秧秧一聽覺得有理,也將自己的料子收了起來:“那我也等以後再做。”
元宵節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晉女子們一年中難得能自由出門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們梳妝整齊,在僕從丫鬟的簇擁下乘上馬車,一行人燈籠高挑,浩浩蕩蕩出了府門。
下人們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兩個時辰,看看熱鬧。
夜色降臨,整個京城火樹銀花,恍若白晝。
御街口的酒樓,紮起高聳入雲的鰲山燈,家家店鋪懸著各式各樣的彩燈,萬盞彩燈同時亮起,遙遙望去,如仙山樓閣,分外壯觀。
長街上,香車寶馬絡繹不絕,空氣中浮動著各色吃食的香氣。賣藝人的呼喝、小販的叫賣、遊人的笑語,交織在一起。
華貴馬車駛過,行人紛紛避讓,最後停在酒樓前,高壯護衛在旁守著,盧靜容扶著丫鬟的手下車。
鄭月華與崔昂也相繼進了二樓雅間。
盧靜容今日帶了三個丫鬟出來,分別是芸香、含碧、織月,三人皆是一身鮮亮的新衣——水紅緞子襖,翠藍比甲,臉上也塗了粉,點了口脂,在燈下,都顯得嬌俏起來。
崔昂略坐了一會,便與鄭月華說,與友人約好,在豐月樓猜謎聯詩,先行一步。
鄭月華埋怨:“難得陪娘出來一趟,又要去跟別人玩兒……罷了,罷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這話說的,彷彿把崔昂當個貪玩的孩子,鄭月華身後幾個丫鬟紛紛掩口笑。
崔昂輕咳一聲。
丫鬟們放下手,眼裡卻仍盈著笑意。
崔昂:“母親慢坐,孩兒先告退了。”
鄭月華擺擺手。
崔昂的目光從芸香、織月幾人身上掠過,抬步離開雅間。
千漉拉著秧秧,到處亂逛,這裡買點小吃,那邊猜個燈謎,手裡很快拿滿了。一手糖漬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餅,邊走邊吃。偶爾在小攤前駐足,挑著絹花、絨花,互相為對方簪上。
秧秧被一個面具攤吸引:“小滿我們買那個吧!”
兩人湊到攤前挑揀。
千漉一眼相中個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後,猛地湊近秧秧,嚇得她往後一縮,拍著心口道:“小滿你這個好嚇人呀……”
秧秧選了只兔子面具,“這個好看。”
兩人付了錢,手牽著手沒入人流。
若論京城元宵賞燈最佳之處,自是豐月樓。
豐月樓非尋常酒樓,而是皇家特許經營,高五層,氣勢恢宏。
雅間內。
臨街長窗懸著竹簾,設有數張案几,文房四寶俱全,酒果茶點羅列。
梁下懸著數十盞精巧花燈,每盞燈下垂一幅彩箋,上書謎題。
三五公子聚在燈下,細看低語。崔昂從首盞行至末盞,略一思索便道出謎底,三十六盞全中,引得滿堂喝彩。
“臨淵,今日風頭又教你佔盡了!不行,再來一局!”
崔昂接過今日彩頭,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讓。”
眾人又玩起限韻聯句,接不上的,罰酒一杯。
笑鬧聲中,酒意漸漸漫開。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頂層。
憑欄遠眺,整座京城的輝煌盡收眼底。
商鋪酒樓無不懸燈結彩,彩光連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畫舫凌波,燈影搖曳,與岸上光華交織在一起。
仿如天上宮闕。
崔昂正觀著景,忽見燈火闌珊處,有個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兩個丫頭一高一矮,都穿著崔府統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襖,深青色棉裙,梳著雙環髻,髮間插著幾朵鮮亮絹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兩人手上拿了許多東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樹下歇腳。
高的那個將獠牙面具摘下,一張紅潤潤的臉露了出來,她將面具的繫繩挽在腕上,另一隻手舉著根糖葫蘆,一邊偏頭與身旁人說笑,一邊嚼著糖葫蘆。
崔昂看了一會,轉身離開,攜一身寒氣回到了詩會。
林素養了一個月,傷口差不多癒合了,能下地了,不過還不能實打實坐下,只能歪著身子,將重心放在一條腿上,稍坐片刻。盧靜容許她完全養好再離開,如今還是住在崔府裡。
千漉回府後先來看她,帶了些街邊小吃,說起燈會見聞,又商量起出府後的打算。
“娘,等你傷好了,咱們先賃個屋子,然後再擺個小攤買點小吃試試,糕點、炸貨,甚麼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慮租個鋪面。怎麼樣?”
林素也考慮過這個,離開已成定局,總得謀劃條生計。眼下最要緊的卻是——林素瞧著千漉憧憬的模樣,道:“小滿,你先在少夫人身邊好好幹著,可別犯傻去求贖身,你要也走了,咱們可就真沒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紀,自會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這個,丟了這差事,便無法給女兒謀劃了,“你可千萬別糊塗,知道麼?”
千漉哦了一聲。
這個年,就這樣平靜過去了。
年後,鄭月華忽然轉了性子,撿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親自督管起賬房,一一清理陳年舊賬。年前那樁案被翻出來,結果倒證明林媽媽並無大額貪墨。嚴審那貨商後,攀扯出大廚房裡許多舊賬暗賬,一路追索,牽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頭上。
二夫人只得推說“僕役疏忽、賬目有誤”,自己拿錢補了窟窿,才算揭過。
這一局,算是大房贏了。
鄭月華對常媽媽道:“其實這些事兒,也沒那麼難,不過是我平日懶得計較,才容那姓賀的蹦躂。她這回實在過分,我兒才成親,手便伸過來了,真當我們是好欺負的?”
常媽媽:“正是。夫人您有八郎這般麟兒,福澤深厚,不與那起子眼皮淺的一般見識,俗話也說了,泥菩薩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頭來?”
鄭月華舒坦了幾日,又恢復原先懶懶散散的模樣,沒兩天又愁起來。
“你說,棲雲院那兒,怎麼還沒半個信兒?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這脾氣也不知隨了誰。”
常媽媽:“少爺這脾氣,可不正隨了您年輕時候?自個兒不情願的,任誰勸也拗不過來的。”
鄭月華嘆了一氣。
常媽媽略前傾身子,壓低聲道:“這事兒您不便強硬著來,不如讓少夫人去辦。日子也過去這些時了,少夫人那兒……總該有個進退才是。”
鄭月華:“也是。”
翌日盧靜容來請安。
鄭月華讓她坐下,聊了幾句便切入正題:“靜容,八郎如今官場應酬多,身邊沒個細緻人伺候怎麼行?總不能日日讓小廝貼身。外頭那些不乾不淨的,萬一領了回來,豈不更糟心?”
盧靜容一怔,細品話中之意,明白了,微垂了眼:“母親說的是。郎君公務辛苦,確需妥帖人伺候的,只是郎君向來有主張,媳婦只怕……插不上手。”
鄭月華見她推脫,索性挑明:“像大郎,十六便得了一子,過了年,昂兒都十八了,你們房裡還沒個信兒。你們房中的事兒我不好摻和,我便想著,你來安排最好,尋個知根知底、性子賢良的,對你又忠心。總比外頭來的強。再如何,都越不過你去。”
“靜容,這其中輕重,你應當明白。”
盧靜容默然片刻,眼簾低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媳婦明白。”
盧靜容回去後,臉色分外沉,柴媽媽見狀問緣由,聽她複述了那對話,問道:“少夫人,您如今……是怎麼想的?”
盧靜容想了許久,終是開口道:“媽媽,叫人去請郎君過來。就說……有急事。”
晚上,崔昂來了。
崔昂一踏入,便聞到一股清甜的果香,絲絲縷縷飄在空氣裡。室內只點了一盞守夜的小燈,光線昏昏濛濛。
崔昂腳步一頓,眉一蹙,外間無人,便繞過屏風,到裡間。
羅帳輕垂,盧靜容坐在床榻邊,一看便知是剛浴過的模樣,頭上沒有釵環,只鬆鬆挽個髻,幾縷青絲垂於頸側。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杏子黃綾羅大袖衫,料子輕透,隱約能見裡頭胭脂紅的抹胸。
盧靜容低頭翻著一本詞集,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喚了一聲“郎君”。
崔昂掃了一眼盧靜容,目光並未停留,也未走近,隻立在屏風前,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聲音微涼。
“不是有急事找我?”
盧靜容望了他片刻,放下詞集,起身走近,伸手欲替他解衣。
崔昂側身避開,盧靜容的手滯在半空,攥了攥,仰臉看他,只見他神色淡得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俊美卻無絲毫溫度。盧靜容眼中掠過一絲難堪的刺痛。
盧靜容:“郎君,我可是哪裡惹你厭煩?”
“這不是你之所想?”
崔昂注視她片刻,又道,“去外間說。”
一刻後。
盧靜容已穿戴整齊,丫鬟們進來添了燈、奉上茶,便都退了出去。
崔昂坐在梨花木椅上,與盧靜容之間隔著一張茶几。
他肘抵扶手,側過臉,目光直直看向她,開門見山:“你與吳延清之事,我已知曉。”
此話如驚雷炸耳,盧靜容驚愕地睜大雙眸,臉色煞白,還未回過神來,便聽崔昂接著說:“我予你兩條路選。”
“一,我予你一紙放妻書,自此婚嫁自由。”
“二,維持現狀,你我做名分夫妻,只你必須與吳延清徹底了斷,不得再有私相往來。”
盧靜容腦中嗡嗡亂響。
崔昂是何時知道的?
為何他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
見她神色惶亂的模樣,崔昂淡淡道:“我給你時間考慮,三日後,我再來聽你答覆。”
崔昂離開後,盧靜容渾身一軟,幾乎站不住,直到有人快步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芸香看了眼外面:“少夫人……怎麼了?”
盧靜容只是搖頭。
盧靜容一夜未眠,翌日起來容顏憔悴,眉眼間滿是倦怠。這樣子若被大夫人瞧見,必又要多心,便託病不去請安,至於大夫人會如何想,眼下她也顧不上了。
晨間,盧靜容坐在鏡前發呆。
原來崔昂早知她與表哥私會,卻一直隱而不發,維持著表面和睦。
偏在她流露想與他修好之意時,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讓她如此難堪。
那麼,她該選擇哪條路。
和離嗎?
崔、盧兩家若談和離,勢必追問緣由。這樣回去,家中上下會如何看她?外人又會傳出怎樣的閒話?
歸家之後,父母難免顏面無光,若再嫁,只怕……
可若選後者,留在此地,便意味著要與這樣冷情的人度過餘生。而昨日崔昂的態度已明,往後恐怕再不會碰她。
這樣的日子,又有何意趣?
盧靜容陷入深深的迷茫。
三日後,崔昂再來見她。
“問你之事,可有決斷?”
盧靜容點了頭,有些艱難地說:“往後,你我只做名義夫妻,人前維持體面,人後……各不相擾。”
話說完,心頭卻似堵著甚麼,咽不下也吐不出。
其實崔昂給出的選擇,於她已是最好。
若和離歸家,會面對父母兄弟怎樣的目光?女子終究不可能在孃家久留,再嫁亦只能往低處去。如今在崔府,除了不得夫君愛重,其餘起居用度,已是極好。
冷靜想來,崔昂這個人,品性倒是端方持重,知曉她與表哥私會,竟未動怒叱罵,更未張揚羞辱,若換作尋常男子,只怕雷霆震怒,鬧得人盡皆知都有可能。
往後日子,大約便是她主動為他納妾,讓旁人為他開枝散葉,再挑個孩子記在自己名下。
拋開情愛不言,這樣的生活也算安穩。
盧靜容權衡清楚後,才做此決定。
可當真說出口時,心中卻空落落的,有些難受。
“那便如此。”崔昂立於她面前,簡短交代,“日後我逢五來此,你若遇難處,可遣人告知思恆。”
盧靜容:“好。”
又過幾日,盧靜容主動去向鄭月華說道:“母親,我院裡有幾個丫頭,原是我孃家調-教出來的,性子柔順。郎君既常來,便讓她們近身伺候。”
鄭月華想起前次提點後,盧靜容第二日便託病不來,心中本有些不快,此刻聽她這般說,臉色稍霽:“你安排就好。”
又是一年春。
崔府園中一片復甦氣象。池子裡的春水碧綠如染,澄澈透亮,假山孔竅間生出茸茸的、鮮翠的青苔,池畔桃花開得灼灼,粉白的花苞胭脂點點,風一過,簌簌落下,浮在水面,綴在草間。
一切景緻都浸在明媚春光裡。
恰逢崔昂休沐,午後,他在遠香軒的書房裡作畫。
林素身子已養得大好,手中事務俱已交接,這日,收拾好東西,便要離開崔府了。千漉便託此,向柴媽媽告了半日假。
母女倆在外看了一下午,最終租下河興坊一棟二層小樓。林素是還價的一把好手,與牙人一番說道,說定一次付足兩年的賃錢,省下好些銀錢。立了契,交了錢,心頭一顆石頭才算落地。隨後又去了附近集市,採買了些鍋碗、席褥、燭火之類的必需品,回到新賃的屋裡,母女倆樓上樓下仔細收拾,歸置整齊。
千漉站在二樓,推開窗,一陣春風立刻湧了進來,撲在臉上,帶著日頭曬過的暖意,又混著瀠河方向飄來的溼漉漉的水汽。
日頭西斜,千漉回到崔府,懷裡揣著街上買的豆沙糰子。拿著掃帚到遠香軒前,清掃著地面的落花落葉,偶爾往嘴裡塞一個糰子。
千漉一邊掃著地,一邊腦子亂七八糟想著。
飲淥應該已將那事兒告訴了崔昂,若兩人和離,她便趁亂提出贖身試試,萬一盧靜容同意了,說不定今年就可以脫離奴身了。
至於林素那兒……先做了再說,最多挨幾句罵。
日子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啊。
夕陽餘暉落在池面上,水波一晃,淺金色的光便似被揉碎了般,隨著波紋起伏跳躍,流光溢彩。幾瓣桃花在池面上打著旋兒。
千漉望著池光水色,再抬起頭來,望天邊雲霞。
真是夕陽無限好啊。
一轉頭,卻對上了崔昂的目光,他正立在窗前,看著自己這個方向。
靜靜凝視著,不知看了多久。
千漉視線往下一掠——
他案上鋪著紙,點點彩墨,勾勒的似是這庭院景緻。
突然意識到,崔昂在畫景,她把落花都掃了,豈不是破壞了……
千漉想到上次,因裝作沒看見他,拎著掃帚便走,結果沒出幾步就被叫進去,責問為何見他在卻不進去奉茶。
千漉心想,這本來也不是她的活兒呀。
千漉朝崔昂福了一禮,這邊一掃,那邊一抹,裝裝樣子揮了幾下,連忙拿著掃帚撤離了案發現場,以免又被崔昂拎進去教訓一頓說她沒有眼色甚麼甚麼的……
直到那身影遠去,窗前的青衣男子才終於回過神來似的。
身子一動,垂下眼去。
手中的筆不知滯了多久,赭石色的顏料一滴、兩滴、三滴……已在紙上泅開一大團。
他費了一下午,快完成的春日圖。
就這麼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