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您找我?
午後, 千漉在遠香軒前掃地,眼前忽被人擋住,一方帕子遞了過來, “這個忘給你了, 我洗乾淨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 千漉接下,收入懷中。
崔六爺下葬有三日了,飲淥大概是覺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幾日那般緊繃了,生出幾分報答的心思,上前要奪千漉的掃帚。
“我來吧,我幫你。”
千漉捏緊掃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餘的事。”
“我們最好還是維持之前的狀態。”
心道,這丫頭未免心太大了吧。
餘光瞄見遊廊遠處有人走來,低聲提醒:“有人來了。”
崔昂走至門口, 望了這邊一眼。
千漉、飲淥二人福身行禮。
見崔昂進去了, 千漉使了個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飲淥去了茶爐房, 一路都沒見著人,便自個端著茶盤去了。
屋內,見少爺靠在椅背上, 似有些疲憊地閉著目,聞聲掃來一眼。
飲淥放下茶盤正要退下, 一道清涼的聲音從旁傳來:“你何時與她這般親近了?”
……她?
少爺說的是小滿?
飲淥眸光一顫,心底那點心虛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話也磕絆了:“回、回少爺……”
“奴婢……”
崔昂不過隨口一問,聽她磕磕絆絆的,心裡便煩了起來, 擺了擺手:“下去吧。”
“是。”飲淥如蒙大赦。
千漉掃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寫字。
回到房間,飲淥坐在床邊,低頭不知胡思亂想些甚麼,聽見動靜身子一顫,見是千漉,肩頭才鬆下來。
飲淥起身,望望外面,將門緊閉:“方才少爺問我,何時與你這麼親近了……”
千漉一怔。
“你說……少爺會不會發現甚麼了?”
“少爺曾見過你我動手,方才你搶著要幫我幹活,他不過覺著奇怪,隨口一問罷了,莫要自亂陣腳。”
飲淥還是很緊張,坐立難安,在屋內來回踱步。
千漉:“前幾日都沒見你這麼慌張。怕甚麼,一切已成定局。”
飲淥:“少爺是文曲星君轉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會查個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活的,完蛋了,怎麼辦?”
發現了。
她的同事們對崔昂都有種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過也難怪。
在這個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絕對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過幾天身子都要爛了。上哪兒去找證據?你冷靜點,不要少爺一句話就把自己詐出去。”
千漉正勸著,卻見飲淥弓身,捂嘴乾嘔起來。
飲淥推門跑了出去,嘔了半晌,甚麼都沒吐出來。千漉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癸水多久沒來了?”
飲淥聞言睜圓了眼:“好像、好像快有兩個月了……”
千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收拾完一個爛攤子,又來了一個……
“怎麼辦,怎麼辦……”
飲淥像只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轉。
好了,現在她有別的事可以擔心了。
千漉:“還能怎麼辦?”
“我想辦法給你弄藥來……冷靜!”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別做夢!”千漉將她拉到房間裡,“清醒點,他若還在,你以為你就能上位了?到頭來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藥發賣出去。更別想著去說道,你想活,肚子裡的就不能留。聽明白了嗎?”
飲淥無聲地落著淚。
短短几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
這一刻,飲淥終於徹底崩潰了,抱著千漉哭訴:“小滿,我、我也不想這樣的……是六爺,六爺他突然衝出來,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著六爺了,誰知六爺竟不要她,還罵她痴心妄想。
她氣不過上前理論,拉扯之下,六爺竟撞到頭死了……
她也不想這樣的……
“我知道。”
千漉環住她,安撫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淚,我們聊聊接下來該怎麼做,一切都聽我的。會沒事的……”
千漉只能藉助林素那邊的關係出府,五日後,總算尋到時機。
這個時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墮胎藥是不被允許的,因此正規的藥鋪是不會賣給她的。
只能尋那些隱在巷陌的小藥坊。
多花點錢。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鋪面,在門外觀察片刻,掌櫃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進去,一臉“焦急”,壓低聲道:“掌櫃的,我聽說,有種方子……能‘通經’還是‘下淤血’?您看著開……”
說話間遞了個暗示的眼神,將銀子輕輕擱在櫃上。
掌櫃道:“姑娘說的是甚麼?我家小店哪有這個藥。”
千漉繼續加碼,往櫃檯上放銀子,直到掌櫃面色鬆動。
“一切都好說,只要掌櫃的願意替我抓服藥……”
掌櫃目光往她腹部一掃,而後將千漉拉到裡間,放下簾子。
“這藥可不能亂開,若弄出人命來,我家小店還要不要開了?”
“還請掌櫃開一帖溫和的方子,這銀子是向您買方子的,藥我自去別處配。即便出事,也絕牽連不到您這兒。”
掌櫃這才放心,他自個便是大夫,當下提筆寫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錢,走出幾步又回頭:“掌櫃的,可否請教您……”
“喜脈應是何脈象?”
掌櫃既收了錢,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懷孕的並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脈象如姑娘這般,似平緩水流,按之如細繩,跳動均勻、和緩。”
“而喜脈,卻如珠走玉盤。按下去,便能感覺有珠粒一顆接一顆滾過,流利、圓滑,沒有一絲滯澀。這便是滑脈。”
千漉點了點頭:“多謝掌櫃指點。”
離開這裡,她又連跑了幾家藥鋪,分開劑量、藥材進行抓藥,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齊了,最後又回去,請掌櫃將藥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紙包偽裝成點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騙過了門房。
到崔府時,天色已暗了下來,晚霞漫天,將瓦當染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滿園皆赤。
千漉只慶幸今日天氣好,沒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裡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邊綺麗霞光,加快步伐朝棲雲院走去。
將至院門,卻被一人攔住。
“請姑娘隨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細棉厚襖比甲,頭戴暖額,乾淨利落,面色冷淡。
有幾分面癱相,這氣質倒是有點像崔昂。
“請問小哥是哪個院的?”
“盈水間。”
……還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甚麼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紙袋:“可否容我將東西放下,再隨小哥去?”
“少爺有令,請姑娘即刻同行。東西我暫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著吧。“
到門口了,卻連放東西的工夫都不給。
崔昂能有甚麼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進了盈水間,見思睿站在池邊,追在兩隻鶴屁股後面餵食,那兩隻鶴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思恆引她至二樓門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內。
崔昂負手立在窗邊,側身對著門口。
窗外晚霞還未散去,天際燦爛的流金慢慢褪為海棠紅。
千漉站了一會,見他不動,輕聲問道:“少爺,您找我?”
崔昂聞言轉了過來,那抹海棠紅映亮他半邊臉,半明半暗間,更襯得他輪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緩緩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著某種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間聚起一道淺淺的溝壑。
崔昂就這樣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舉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著她,清晰道:“讓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這一句話弄懵了。
……手?
崔昂為甚麼要看她的手?
甚麼情況下,會想要看一個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東西太多了。
比如行為痕跡,手上的繭反映長期勞動型別,指甲狀態暗示個體習慣,指尖細微的姿態也可能洩露心理狀態。
崔昂這麼突然把她叫到這裡,只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
是在棲雲院外等著她。
還是……
一直跟著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後沁出細細密密的汗。
頭頂的聲音再度落下:“手,伸出來。”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攤開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將糕點袋子放到地上,雙手平舉,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無的氣流飄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癢,指節輕輕一動。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轉,手背對著崔昂,她知道,虎口處有一道小小的劃痕,如今已過去十三天了,傷口結痂癒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但是崔昂並沒有問她關於這道痕跡的任何問題。
他的視線越過她的手,落向衣襟處:“衣服裡藏著甚麼?”
這是崔昂第二次問她這個問題。
千漉一怔,抬頭,順著崔昂的視線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從崔昂的角度,這裡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許多東西,外衣布料繃得極緊,幾欲撐開。
其實是因為……千漉仍穿著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內裡又添了厚衫。
加之這一年她又發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數型增長。
所以她真的沒有塞或者藏任何東西。
這個弧度,是真實的。
千漉久違地感到跟上次同樣的尷尬。
“少爺,我沒有藏……”
“莫非要我讓人動手?”
難道要她當著崔昂的面脫掉外衣來證明?
千漉糾結片刻,在解衣和解釋自己胸就是這麼大之間,選擇了後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覺得自己的尺度還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說這個:“少爺,其實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將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許多呢,奴婢怕冷,裡頭加了好幾件。這一年,個頭高了許多,身子也長開了,才顯得奴婢好像在衣服裡塞了東西,其實真的沒有,便是少爺叫人來查,也是一樣的。”
這一番話,讓崔昂原本心無雜念的審度,硬生生被攪亂了,不得不換了一種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視線從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纖細的手腕,又落在指節處幾枚隱隱凸起的凍瘡上,掠過虎口那道暗紅色的小疤。
目光最終滑向她衣襟緊束、微微起伏之處,只極快地瞥過一眼,便倏然移開。
先前那審訊般的凝重氣氛,驟然被打破了,變得微妙起來。
窒息般的安靜持續了十幾息。
崔昂喚了一聲“思恆”,方才那小哥便推門而入。
思恆引著一名背藥箱的中年男子進來,然後拾起地上紙袋,開啟,除糕點外,另有幾小包粉。思恆將那粉遞給中年男子,又轉向千漉,道:“腰間的香囊解下來。”
千漉只能將兩個香囊解下,給他。
思恆倒出囊中藥粉,一併交給男子。
那人拈起少許嗅聞,又讓思恆取來熱水化開,仔細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確是落胎之藥。”
崔昂看了眼思恆,走回窗邊佇立,望著外面。
思恆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樣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脈,片刻後道:“脈不浮不沉,應指有力,正是氣血充盈、陰陽調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恆,思恆遂將大夫帶出。
屋裡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徑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輕輕叩著。
“這藥是給誰買的?”
千漉猶豫著。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為她買打胎藥的事弄了這麼一出,還是有其他原因?
“不願說?”崔昂道,“莫非是為盧氏而買?”
的確,丫鬟私購墮胎藥,最易令人聯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瘋了才會讓盧靜容背這個鍋。
“不是。”千漉說,“不是少夫人。”
“那是誰?”
“你不說,莫不是要我一個個親自去查?”
在輕描淡寫的提問下,千漉額頭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個陣營裡,會感覺隊友大腿很粗,很穩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對手,就要時時刻刻做好乾壞事會翻車的準備。
千漉終於也體會了一把書裡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帶著人光明正大去棲雲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飲淥,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瞞不住了啊……
千漉嚴重懷疑,飲淥那丫頭,一到崔昂面前會秒滑跪,甚麼都說出來。
怎麼辦?
崔昂極輕地哼了一聲,指節在案上叩了兩下,像是沒了耐心。
“思恆。”
思恆進來了:“少爺。”
“去棲雲院,把那個叫飲淥的丫頭帶過來。”略頓,又補上一句,“莫驚動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