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少爺
翌日,大夫人見盧靜容額間沁汗,語氣不由放緩幾分:“站了這許久,累了吧,坐下歇歇,一會便回去吧,我這兒不必日日都來,日後旬日一來便可。”
盧靜容怎知她是出言相試還是真心?
才過門一月,自然不敢貿然應下,道:“母親體恤,媳婦心領。侍奉晨昏是我本分,豈敢因疲累而廢禮?”又問,“昨日我讓小滿送來的梅花繹雪餅,不知母親嘗著可還適口?那小婢略通藥性,這點心是按古方做的,我在閨中時,若脾胃欠和,便進些許,最是和中理氣、溫養脾胃的。”
大夫人:“梅花繹雪餅,名兒倒風雅,玉哥兒昨日也嚐了兩枚,他素不嗜甜,倒是難得了,你這丫頭手巧。”
盧靜容:“母親若喜歡,我每日都叫小滿送點心來。”
心裡又想,玉哥兒,這便是崔昂的乳名了。
崔昂雖未及冠,但因做了官,便提早行了冠禮,取了表字“臨淵”。婆母私下卻還是喚他乳名。
盧靜容回去後,喚了千漉進來,吩咐道:“日後你做點心,多做一份,送去昭華院。”
千漉應下,心想,又多了份差事,能不能漲點錢啊。
隔日千漉去大夫人院子送糕點,還是上次那個圓臉丫鬟見她的,千漉走出去,行在廊中,欣賞庭院中的景色。
天際蔚藍,疏朗幾淨。
庭院角落闊大的芭蕉葉已失了鮮潤的綠意,邊緣焦卷,微微泛枯。
旁邊一株桂花樹也已過了花期,散著一縷極淡極幽的冷香。
遠處過來一人,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高束玉冠,身姿挺拔,氣宇軒昂。
不必猜,能出現在這裡的男子,只有崔昂了。
千漉放慢腳步,避至道旁側身讓路,等人過來了,福了福身,喚:“少爺。”
崔昂本未留意,只隨意瞥過,即將走過時,忽然覺得這身形與那鬼祟之人相似,便頓住腳步,停在一邊。
千漉感到一片陰影籠罩了自己。
崔昂垂首,凝視幾息。
瞧著很稚嫩,約莫十二三歲,還是個小姑娘,想起那晚的眼神,心道,這麼小年紀便有那麼多心思了。
人都道崔家八郎有顆七竅玲瓏心,善察人心,往往一眼便能看透他人虛實。
因此,崔昂身邊所用,大都是心思簡單、性情直率之人。
“你,竟敢跟到這裡來。”
崔昂雖只十六,卻已有官身,言語間自帶威壓。
這般質問的語氣,若換作尋常小婢,早嚇得跪地求饒了。
千漉只是懵了瞬,心裡琢磨著,崔昂這語氣……甚麼意思?
心念電轉間,千漉沒有抬頭,只低垂著眼,看著崔昂膝以下的位置。
崔昂穿著身月白色杭綢直裰,衣襬隨著通道里灌進來的風而微微流動,腳下是一雙鴉青色的雲頭履,鞋面布料平滑細膩,花紋精緻。
在如此緊迫的時刻,千漉還有些思維發散地想——崔昂的這雙鞋看上去很好穿的樣子。
千漉答:“奴婢不曾跟隨少爺來此。奴婢是奉少夫人之命,來為大夫人送點心的。少爺若不信,喚人一問便知。”
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崔昂一抬手,召來丫鬟詢問,果然屬實。
再看眼前這小婢,一直低眉順目,倒是一副乖順模樣。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
千漉走出昭華院,大喘了一口氣,兩隻手掌已微溼了。
看來,那天不小心迷路走到盈水間,應該是被崔昂看到了。
回想起剛才崔昂那冷厲的口吻,心裡叫苦。
自己居然被崔昂記住了。
崔昂進了正堂,大夫人正倚在榻上,望著窗外出神。見崔昂來了,忙招手喚他近前坐下。母子二人敘了幾句閒話。
崔昂目光掃過榻邊小几,見上頭攤著幾本賬冊,一套鈞窯茶具正溫著,一旁還擱著一碟點心,這回是做成桃瓣形狀,五片合為一朵,甚是別緻。
大夫人見他瞧著點心,便道:“這是你媳婦院裡送來的。”
崔昂問:“方才那丫頭?”
大夫人:“你瞧見了?她那個丫頭略通些藥理,做的點心也清爽適口,還說要日日送來,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崔昂又看了眼那碟糕點,端茶啜了一口,知曉是那丫頭的手筆之後,連嘗一口的興致都淡了。
盧靜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實並無甚麼正經的事做。
崔家人口多,內部關係複雜。
院外,中饋大權雖名義上在大夫人手中,實則老太爺及各房勢力盤根錯節,暗中牽制。孫輩們都還沒立起來,未來是誰掌家還沒個定數,盧靜容自然也不用這麼早就開始學管家。
對內,盧靜容有自己的奶嬤嬤幫忙打理嫁妝,院內又有芸香這樣的管理型人才,所以井井有條。除了不能經常出門,與盧靜容在閨中的生活差不了多少。
大概唯一的壓力就是——生孩子。
不過如今才過門,這個壓力還不會那麼明顯。
對於丫鬟來講,盧靜容算得上省事的主子。
每日看看書、寫寫詩、彈彈琴,跟所有的文人雅士一樣,喜歡獨處。
丫鬟們無事可做,便常聚在一處閒談。
千漉跟她們不是同齡人,再加上跟古人思想有壁,有些話題根本聊不到一塊,便尋個僻靜角落待著。
不一會,秧秧找來了。
見千漉捏著一截燒黑的細樹枝,在紙上塗塗畫畫。
那紙皺皺巴巴,墨跡暈染。千漉撿了盧靜容平時練字或作畫廢棄的紙,挑挑揀揀出幾張能用的,得空便練練技法。一日不畫,手感就沒了。
畢竟是“吃飯”的傢伙,千漉想著以後離府了還能靠這手藝賺點小錢,每日怎麼都會擠出點時間練。
秧秧歪頭瞅了半晌,只見紙上線條縱橫交錯,卻瞧不出所以然,遂問:“小滿,你畫的是甚麼?”
“還沒畫完呢。”千漉勾勒幾筆,又舉起來,與不遠處一株小草比對,“怎麼樣。”
秧秧哇了一聲。
千漉丟了樹枝,將畫摺好,收進懷裡,然後從懷中摸出一袋酥糖投餵秧秧。
想起剛才那邊熱火朝天的,不知在聊甚麼,千漉便問:“她們方才說甚麼呢?”
秧秧嚼著酥糖,嘴一鼓一鼓的,“說大江呢。”
已是第二次聽見這名字了。千漉問:“說他甚麼?”
秧秧道:“說大江要成親了,大夥兒都猜多半是芸香姐姐……唔,到時便有喜酒吃了!”秧秧一臉嚮往。
大江是崔昂身邊的第一人,小說中沒有提到大江的親事。
小說內容也主要是男主角的科舉事業線,書裡的大部分劇情對千漉都沒甚麼用。
“……母親身邊可有合適的人選?”
那頭,崔昂也提起了大江的婚事。大江是老太爺為他選的伴讀,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大夫人:“我身邊,汀蘭、紫月年紀都相當。汀蘭性子淳厚,沒甚麼心眼,模樣也還算清秀。紫月,做事勤快,人也機靈。改日你讓大江自個兒來瞧瞧。還有……”
崔昂:“嗯?”
大夫人:“你媳婦身邊的那個不錯,模樣齊整,做事也伶俐,是個難得的好丫頭。好像叫甚麼……香來著?”
“芸香。”
“對對,就是芸香。”
崔昂心道,他母親眼光頗高,極少這般夸人,回想幾次去棲雲院,那個叫芸香的丫頭確令人有些印象,行事妥帖有度,舉止間並無尋常下人的畏縮之氣,眉目間也似蘊著幾分書卷清氣,倒不負盧氏門風。
崔昂有了計較,略一思忖,道:“過兩日我便讓大江過來請安。”
後罩房。
入了夜,千漉在窗前看書。
丫鬟宿舍是四人間,她與秧秧,還有含碧、飲淥住一個屋。
房間不大,東西兩壁下各安著一張榆木架子床,床上懸著半舊的青布帳子。千漉和秧秧合睡東邊那張床上,另兩個睡在西邊。兩張床之間是一條窄道,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點一盞油燈。
今夜是含碧和飲淥值班,房間裡只有千漉和秧秧二人,很靜。
千漉翻著書,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影。
盧靜容身邊的丫鬟都識字,芸香更是從小與她一起讀書,還會作詩填詞。
千漉愛看書這個小愛好便也沒那麼打眼。
千漉的書都是託林媽媽幫忙買的,上輩子本科畢業,到了這裡全是繁體字,真是兩眼一摸黑,到現在才差不多把字都看順眼了。千漉買的大多是工具書一類,如食譜、醫書,再有便是話本傳奇,無聊時解解悶。
千漉看得差不多了,將書收起,走到牆根,這裡並排放著四個藤箱。千漉蹲下開啟自己那個,裡面放著千漉幾乎所有的財產了,幾套換洗衣物,一方布帕裹的月錢,還有幾件小首飾,並那幾本書。
千漉將書放入,開啟布,數了數錢,又仔細包好,最後落鎖。
秧秧已經睡著了,千漉吹了油燈,小心爬上床。
一早千漉幹完活,去大廚房找林媽媽,一到便被林媽媽拉住,神神秘秘的。
“一會兒帶你去見個人,你規矩點,莫亂說話。”
“誰啊?”
“大江他親孃。”
“……啊?”
千漉很懵地見了趙媽媽,在林素的眼刀下,就一直沒說話,心想,她娘真有本事啊,這就同趙媽媽搭上線了,聽談話,兩人挺熟的,竟還約好明天一起出府採買。
她娘真是個社交悍匪啊。
千漉沒出聲攪局,自有把握。
她也是照過鏡子的,現在的她,才十二歲,雖然有林素的小灶吃,但平時的伙食,完全不夠發育期的攝入。
營養不良,又瘦瘦小小,就是一條幹癟的小豆芽菜。
當然鍋也不能全推給伙食。
千漉前世也長這張臉,發育期就是尷尷尬尬的,長開了才勉強說一句能看。
簡而言之,千漉這個長相趙媽媽應該是看不上的。
大江那是甚麼前途,自然要配大夫人院中得力的大丫鬟,或是芸香那樣的。千漉、林素兩人在少夫人院裡不算拔尖,在崔府更是默默無聞了。
她娘也真是努力啊,說看上大江,就出手了,行動力真是強。不過不努力,也不能把天生痴傻的“小滿”拉扯到千漉穿來了。
林素送走趙媽媽,回來後拿出半隻雞並些點心:“瞧你瘦的,可見平日定沒好好吃飯!不準挑嘴,多吃些,長得胖些才好看。”
千漉點點頭,掰下一隻雞腿開啃。
林媽媽瞧著千漉,忽而輕嘆:“也不知來旺家的有沒有瞧上你……若能再白些便好了。”
一日下了值,崔昂寫完一篇公文,想起大江的事,便將人喚了進來。
大江生得高大壯實,面貌憨厚,聽了崔昂的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都聽少爺的。”
正要轉身,一頓,模樣遲疑。
崔昂:“還有何事?”
大江猶豫著說:“我娘昨日同我說……想讓我見見少夫人院裡的人……”
崔昂問:“趙媽媽如何識得棲雲院裡的人?”
趙媽媽是大夫人院裡的針線房管事,她的丈夫是大爺身邊的得力管事,一家幾代皆是崔家世僕,背景清白。
大江是崔昂看重的人,將來必有一番前程。
崔家僕役中,不少人想攀這門親事。小滿娘林素一來崔宅便看上了這家,千方百計與趙媽媽套上近乎。她本就長袖善舞,在大廚房也已混得臉熟,經府中熟人引薦,這才搭上了線,有了帶千漉見人那一出。
大江便如實說了。
不論朝堂江湖,人心皆同。官場上爭權結黨,下人們自然也尋枝附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崔昂並不反感這樣的行為,聽罷,只點了點頭,問:“那丫頭叫甚麼名?”
“好像是……”
大江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確定道:
“小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