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迷路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聽著過去,約莫一刻到了,卻被攔在門口。
門前守著兩個婆子,其中一個問:“你是哪個房裡的?”
“兩位媽媽安好,奴婢是棲雲院的小滿。少夫人聽聞大夫人近日進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藥膳來。”
婆子聽了,說了聲“等著”,便進去通傳,不一會,一位面容和氣的圓臉丫鬟出來,接過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還賞了千漉一串錢。
千漉領下這差事時,心下還有些忐忑,畢竟在書裡,自盧靜容嫁入崔家到後面和離,大夫人一日也沒滿意過這個兒媳。
千漉還以為自己會被為難呢。
看看手中賞錢,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邊照著原路往回走,一邊回想書中劇情。
至於為甚麼大夫人不滿意盧靜容,這就說來話長了。
盧靜容也是高門出身的嫡小姐,盧家跟崔家可謂強強聯合。
這門親事,是崔家老太爺做主為崔昂定下的。
按理說,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為他親孃,總該幫忙掌掌眼,可老太爺態度十分堅決,完全沒讓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滿,不由聯想到了自己——當初老夫人為長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爺並未點頭,是老夫人拗不過親兒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過門後,那奢靡作派、嬌慣性情,加之言行驕縱,從不讓人,與崔府幾位妯娌屢生齟齬,老太爺心中便愈發不滿,認為她擔不起宗婦之責。
後來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規矩了幾年。
五年後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嬌萬寵,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綾羅綢緞、珍玩玉食,無一不精。
崔昂幼時玉雪可愛,粉雕玉琢,肌膚勝雪,大夫人取乳名稱作“玉哥兒”。
直到崔昂三歲那年,老太爺見一個穿錦裹緞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著個空鳥籠抹淚,問清原由後,氣得將桌板都要拍爛了。
玉哥兒因一隻養了幾天的小鳥逃走了,便作此女兒態。
再看看玉哥兒一身錦繡,穿金戴銀,整個人花團錦簇的。
實在太不像樣。
他的乖孫,活脫脫被大媳婦養成了個嬌嬌女娃兒。
當即就叫人將崔昂從大夫人身邊抱走,親自撫養。
後又攬過崔昂的婚事,堅決不讓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對這媳婦喜歡不起來。
再加上,盧靜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氣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熱臉貼冷屁股,於是兩人的關係就越來越僵……
千漉想著想著,發覺眼前的景色好像跟來的時候不一樣。
壞了,該不會走岔了吧!
千漉四處張望著,也沒看到半個人影,便一直往前,繞過假山,彎彎繞繞的,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人了。
一問,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門,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這可不行,還是得將路記熟了,萬一哪天因這路痴的毛病吃虧了呢。
又行片刻,遠遠望見東南方有一處獨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壘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繞院一週,如玉帶環腰。
背靠子孫山,臨水而築,又是東南方文昌位。這院落佈局聚財、聚氣、更聚才。
這裡是……崔昂的外書房!
她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見書房正中是四面開窗的敞軒。
有些好奇這個佔了崔宅最佳風水位的院子長甚麼樣。
遠遠瞧著,裡面的裝修風格與崔宅整座府邸有明顯的區別。
好似獨立於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環水的,像在山間隱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與友人把酒言歡,相談甚歡,心情頗暢。
風聲颯颯,偶有一二雀鳥啄食草實,忽又被風聲驚動,撲翅急急飛開了。
空氣清冷,帶著枯葉泥土的味道,又透著木樨冷香。
崔昂執筆作畫,凝神揮毫,洋洋灑灑,一幅庭院秋末圖頃刻而成。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臨淵此畫甚妙。”
崔昂舉畫與友共賞,二人並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遠處一瞥,崔昂跟著看去,見一人在遠處探頭探腦,朝這邊張望。崔昂原本與好友相聚,畫作得意的暢快心情頓時散了一半。
定睛細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著一身碧色褶裙,頭頂梳兩個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賊。
崔昂嘴角微揚起的弧度落了下來。
喚了小廝進來,道:“去看看,外面那個是誰。”
小廝應了聲,忙跑出去了。
千漉沒敢多看,見二樓的窗都開著,便猜崔昂在。
盈水間敞軒四面的槅扇門可以完全開啟,270度觀景,從高處望下,只怕一覽無餘。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靜,院子裡除了幾個灑掃婆子,便沒人住了,要讓他看見自己在這裡出現,真是說破嘴都說不清了!
千漉雖然好奇,卻不敢久留,忙掉頭,撒開步子一溜煙跑了。
千漉溜得飛快,小廝下去後,連個影子都沒看到,上去回稟:“少爺,外頭無人。”
崔昂擺了擺手,腦海中浮現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涼了下來。
兜兜轉轉,千漉回去覆命了。
盧靜容歇了一會,看上去精神已恢復不少,問她:“大夫人可有說甚麼?”
千漉沒提大夫人壓根沒見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還賞了我五百文。”
盧靜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機勸道:“奴婢早聽說,大夫人從前在閨中時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動示好,時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來也不會再這般待您了。”
盧靜容沉默著,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千漉心想,當然是不可能聽進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過因老太爺而心存芥蒂,並不是真的討厭盧靜容,若盧靜容肯稍微低低頭,時間久了,那點子膈應自然就消了。
只不過,盧靜容出身大家,自小讀的是詩書文章,身上沾了幾分文人的傲,要她低頭,她寧可每日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過天。
千漉走在抄手遊廊中,涼風挾著淺水小池的溼氣拂面而來。
出身高貴,自然有資本不低頭了,哪像她,上輩子這輩子,都是個牛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夠可憐的,從富強民主社會穿到了古代,成了盧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輩子連菩薩都沒跪過,在這裡卻要跪人,憑甚麼?
但若不低頭,這條小命早就沒了。
千漉嘆氣,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貴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種山坳坳裡,那才是真正的慘。
千漉很快從情緒低潮中掙脫,從懷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塊,嚼著。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時分,崔昂進了昭華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飯。
“玉哥兒來了。”大夫人滿眼歡喜站起來。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個禮。
“母親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將他往裡拉,“同娘還行這些虛禮?快坐!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母親不必張羅。”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掃過案上一碟精巧點心,形如紅梅,母親向來口味挑剔,碟中卻只剩兩枚,想來滋味應當不錯。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體綿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來是山楂糕。
細品之下,還有一絲微弱的清苦。
“這山楂糕是哪個丫頭做的?倒有幾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來的。”
原來是盧氏。
崔昂點了點頭,未再多問,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時之事至今歷歷在目。
雖只在這裡住過三年,母親的院子卻總令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寶格前,上面放著些佛經、詩詞集、養生譜錄並閒談小說,有些書雖放在顯眼的位置,卻仍嶄新,一看便知只是擺著充充門面。
思及此,崔昂唇邊不禁浮起一絲淡笑,隨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親這兒倒有本新書,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歡,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隨手一番,竟恰好翻到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後那枚山楂糕。
書中喚作“梅花繹雪餅”,原來是加了蜂蜜、陳皮與茯苓,崔昂看著書,拈起盤中最後一塊山楂糕,細品,果然辨出這幾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飯,看了崔昂一眼。
他著一身緋色羅袍,端坐案邊,眉宇間清貴之氣逼人,泠泠然如月華。
瞧瞧,她懷胎十月生的兒,十六歲便中了狀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頭人都說這是文曲星官降世臨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個,雖佔了個“長”字,又如何能與她的玉哥兒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時候那麼可愛,那麼乖,總親親熱熱黏著娘要抱抱。
後來被老太爺抱去養了,完全變了個樣,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時那般親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陣悵然。
大夫人看著崔昂將小碟上的最後一塊糕吃了,便想起了盧氏。她不喜盧氏,卻不會在兒子面前說人是非,畢竟她還是很想早點抱上孫子的。
她是知道棲雲院的情況的。
少年新婚,有幾個男子不貪戀溫存?
兒子院中連個暖床的丫鬟都沒有,對新婦又這般守禮。
都怪老太爺,將兒子教成這般剋制守禮的性子。克己復禮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書上寫的做,人活著還有甚麼趣兒?
大夫人心念一轉,對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該多陪陪你媳婦。那些勞什子規矩,聽聽便罷。你正當年少,血氣方剛,莫聽那些老學究迂腐之論。”
大夫人說的很直接。
崔昂只應了一聲。
崔昂用了茶,又陪母親閒話幾句,便起身告辭。
出了院門,那梅花繹雪餅的一縷清苦自喉間泛湧而上,崔昂起了興,往棲雲院走去,行至半途,驀地想起那鬼鬼祟祟的丫鬟,瞬間沒了興致,轉而折往外宅。
回去路上,崔昂心道,事不過三,若再有一回,定將那丫頭攆出去。
真是敗興。
作者有話說: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王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