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第67章
“是我讓薩米帶你來的。”鬱瀾說。
看到陳夢即使做了偽裝但依舊熟悉的臉, 鬱瀾一直強行壓制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決堤。
她將醞釀了很久的情緒托出,眼眶迅速泛紅,“他們說我弟弟死了, 在那附近有人看到過你。”
她的話語有些凌亂,被巨大的悲痛衝擊著思維,“我不信, 我不信你會, 可他們說的痕跡…還有我弟他…”
她哽住了, 用力吸了吸鼻子, 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但聲音裡的哭腔已經掩飾不住。
那雙總是帶著點狡黠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掙扎的困惑。
她看著陳夢, 迫切地希望從對方口中得到一個能否定她最壞猜想的答案。
“陳夢, 你告訴我。”
鬱瀾的聲音低了下去,“是你嗎?”
儘管悲痛佔據上風, 但她試圖用自己的腦子去判斷,去給陳夢一個解釋的機會。
她好像記憶錯亂了, 以至於認為自己殺了鬱燃,陳夢想。
“關於鬱燃, 我確實動了手。”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 瞬間激起千層浪。
鬱瀾猛地抬起頭,剛剛因為自我懷疑而稍顯渙散的眼睛驟然睜大, 裡面瞬間重新佈滿血絲和。
“你說甚麼!”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彷彿想避開這句話帶來的衝擊。
“但我殺的,”陳夢直視著她驟然緊縮的瞳孔,一字一句, “不是活著的鬱燃,是鬼珠。”
“鬼……珠?” 鬱瀾重複著這個詞。
“甚麼鬼珠?我弟他怎麼會是那東西。”
她下意識地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變得刺耳,“你騙我。”
“我不信,你為甚麼要騙我!”
陳夢嘆了口氣,雖然她想盡可能避免直白的言語刺傷鬱瀾,並且透過引導讓她想起來那件被遺忘的事。
但好像沒甚麼用。
真相的重量遠超乎想象,鬱瀾潛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啟動後,那些提示詞反而可能加劇了她的混亂。
長痛不如短痛。
讓她在恐懼中中繼續煎熬,陳夢做不到
“鬱瀾,聽我說完。然後你再決定,是繼續恨我,還是恨你自己,或者恨那個真正該恨的人。”
鬱瀾的身體又是一顫,捂住耳朵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道縫隙。
“你相信我嗎?哪怕一點點?”
藍毛抿緊了蒼白的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看著我的眼睛。”
陳夢摘下了礙事的護目鏡,露出自己完整的臉,目光坦然地迎向藍毛,“讓我幫你,看清你記憶裡可能被忽略的東西,關於那天,關於鬱燃,也關於你自己。”
她決定動用時間回溯能力。
就像用一把鑰匙去試探鎖孔,是否能開啟,取決於藍毛是否願意接受一絲縫隙。
“這可能會很痛苦。”
“但這是弄清楚真相最快的辦法,你願意試試嗎?”
鬱瀾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
陳夢集中精神,手中微光流轉。
鬱瀾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開始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稍稍退潮後,出現了帶著聲音的場景:
鬱瀾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亂,腦子裡有很多嘈雜的聲音,還有一道冰冷而明確的指令在迴盪,蓋過了其他所有念頭:“清除不穩定因素……清除……”
鬱瀾就站在她面前,很近。
他還是那副樣子,一頭亂糟糟卻鮮豔的紅髮,臉上帶著點熬夜的蒼白,但眼神亮亮的,看著她時,總有種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飾的關切。
他剛放下手裡的東西,正疑惑又擔憂地看著她。
紅毛:“姐,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外面出甚麼事了?你……” 他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
藍毛的聲音,乾澀緊繃,打斷他:“我害怕。”
這句話脫口而出,甚至沒經過思考,像是預先設定好的臺詞。
紅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表情,:“姐,你還知道害怕啊?”
他試圖用慣有的語氣調侃,想讓她放鬆,“沒事,老弟保護你。我這兒還算安全。”
“進屋啊,站門口乾啥。餓不餓?我還有點壓縮餅乾。” 他轉身,背對著她,朝著小桌走去,毫無防備。
看著那毫無防備的背影,腦子裡那道冰冷的指令陡然尖銳到刺耳:“殺了他!”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右手果決地從後腰抽出一把刀朝著紅毛後背心臟的位置猛捅了過去。
利器穿透衣物和皮肉。
手上傳來阻力,然後是突破阻礙的滑膩感,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溼手心。
紅毛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定格在了向前邁步的姿勢。
他扭過頭看向她。那雙總是情緒豐富的眼睛裡,瞳孔因為震驚而擴散。
他張了張嘴,鮮血先於聲音從嘴角溢了出來。
“姐?”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你……捅我……幹嘛……”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鬱瀾自己的心臟,比她手中的兇器造成的傷害更深更痛。
紅毛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身體失去支撐,向前撲倒。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沾滿溫熱鮮血的兇器。
腦子裡的指令抽離,隨後自我厭惡洶湧而來的。
她殺了她唯一的弟弟。
可是,為甚麼?
她徒勞的按壓傷口,鬧鐘的轟鳴讓她聽不清鬱瀾最後斷續的話語。
他還試圖抬手,想碰碰她的臉。再然後記憶就徹底陷入了黑暗和更深的扭曲。
“啊!!!”
鬱瀾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一聲短促而尖銳到極致的抽氣,彷彿被人扼住了脖頸。
她猛地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防止自己真的尖叫出來,但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如同風中落葉。
眼淚洶湧而出,卻洗刷不掉腦海中的畫面。
老弟回頭時那雙茫然不解的眼睛,和他最後那句話。
“你……捅我……幹嘛……”
這句話在她腦中瘋狂迴響,每一次都像重錘砸在她的靈魂上。
原來是這樣。
極致的罪惡感不再是模糊的情緒,而是有了具體到每一幀畫面的的載體。
自我厭惡濃烈到讓她胃部痙攣,真的開始乾嘔起來,卻甚麼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食道。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支撐的皮囊,只有眼淚無聲地地流淌。
“我殺了他。”
“記憶有時會欺騙我們,尤其是在我們極度痛苦想要保護自己的時候。鬱燃的事,我很難過,但我不是你的敵人。”
她不配活,這個念頭佔據了鬱瀾全部思維。
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可笑。事實就是,她的雙手沾滿了至親溫熱的血,活下去的每一秒,都是罪孽。
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視線緩緩移向旁邊牆壁一處銳利凸起,身體裡殘存的一絲力氣,開始朝那個方向凝聚。
就這麼結束吧……和鬱燃一起……
“鬱瀾!”
陳夢的聲音不大,劈開了她自毀的迷障。
“想死很容易,頭撞過去,或者等我轉身,你自己有無數種辦法。”
鬱瀾的身體僵住,渙散的目光聚焦在陳夢臉上。
“但死了然後呢?”
“鬱燃能活過來嗎?”
“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就能見到鬱燃?”陳夢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我告訴你,不會。你只會變成這艘船上又一個無聲無息消失的冤魂,連個記住你的人都未必有。而真正該下地獄的人,會繼續他的瘋狂,製造更多像鬱燃這樣的悲劇。”
“活著,才有希望。去做點甚麼,去彌補,去贖罪,哪怕只是拉著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混蛋一起下地獄!”
“死,是懦夫的選擇。”
“鬱瀾,你要是還有一點點對鬱燃的愧疚,還有一點點不甘心,就站起來!把這條命,用在刀刃上!用在讓船長付出代價上!這才對得起你這條命!”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鬱瀾最深的傷口。
是啊,死太容易了。
死了就真的甚麼都結束了,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
極致的痛苦和罪惡感依舊在啃噬她,但陳夢的話,像在無邊黑暗的泥沼中,投下了一道光。
復仇。
對,復仇。
把這副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軀殼押上去。
鬱瀾的眼神,從死寂的空洞,漸漸燃起一點光。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用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再一次,極其艱難地,試圖站起來。
膝蓋軟了兩次,指甲摳進地面留下血痕,但她咬著牙,第三次,終於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你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忐忑不安站在旁邊的王五、孔亞、劉玲玲和吳振。目光掃過他們,鬱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陳夢,”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這幾位……王五,力氣大,但有時控制不住,肌肉會溶解再生,很痛苦。孔亞,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看到模糊的影子,但分不清是真是假,經常嚇到自己。劉玲玲,身體裡養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時好時壞。吳振……”她頓了頓,看著那個眼神空洞的光頭男人,“他幾乎沒自主意識了,但非常服從明確的指令,對源質血清有共鳴。”
她簡單介紹了這些同病相憐的容器。
“我們五個是從不同批次的觀察艙裡,各自想辦法逃出來的。有的靠蠻力,有的靠小聰明,有的純粹是運氣,或者被當成了廢料暫時丟棄。逃出來後,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船下層躲藏,直到我們遇到了落單的薩米。”
她看向如同木偶般的薩米。
“當時他很警惕,但我們人多。”
“制伏他後,我們本來想滅口。但我們走投無路了,需要情報。所以……”
“我用了我身體裡多出來的一些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能力把他做成了類似於鬼珠的存在。”
她指向薩米:“他現在不是活人,但也算不上完整的鬼珠。是一個保留了部分生前記憶碎片,可以被我的血短暫啟用和詢問的活體記錄儀。”
“從他殘留的記憶碎片裡,我們拼湊出一些資訊。船長要在兩天後月相特定的時刻,在船體最底層的共鳴穹頂舉行潮汐儀式。利用大量容器與生命能量作為祭品,強行開啟一扇門,喚醒他所謂的月神大人,企圖徹底掌控這片海域,甚至改變規則。”
“儀式需要關鍵的鑰匙,鑰匙是甚麼,薩米的記憶裡很模糊,不過據我猜測,很可能就是抽取原質血清的那條人魚。”
資訊量巨大,陳夢快速消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