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第66章
陳夢小心地觀察著周圍。
血霧在這裡更加濃郁, 顏色從淡粉轉向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能見度降至不足五米。
應急燈的光線被染上一層血色光暈,讓整個空間如同浸泡在稀釋的血漿裡。
偶爾會有其他穿著類似或更高階制服的身影從濃霧中浮現, 與她擦肩而過。有的是行色匆匆的黑衣執法者,有的是抱著文件或裝置的研究員模樣的人。
每次有人靠近,陳夢的心臟都會猛地提起, 全身肌肉緊繃, 握著輪椅操縱桿的手心滲出冷汗。
她低下頭, 讓帽簷和護目鏡遮擋更多面容, 同時刻意讓輪椅的速度保持平穩,不疾不徐。
大多數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務中,只是漠然地瞥一眼這個坐著輪椅的維修工, 便迅速移開視線, 消失在另一片血霧裡。
她根據模糊的方向感,拐過轉角, 即將接近目標區域時。
“停下!” 一個粗嘎的男聲突然從側後方傳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陳夢心中一凜, 但不能加速逃離,那隻會更可疑。
她依言緩緩停下輪椅,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表面上卻儘量保持著平靜,慢慢轉過身。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高階船員制服的光頭男人從霧中大步走出, 濃眉緊鎖上下打量著陳夢。
他的視線尤其在她身下的輪椅上停留了片刻。
“喂,說你呢。” 男人走到近前,帶著一股壓迫感,“昨天傷到腿了?怎麼還派你上來?”
他的聲音裡沒有關切,“你是哪個隊伍的?維修三隊還是特勤後勤支援隊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她根本不熟悉船上的隊伍編制和人員!
陳夢的喉嚨發乾, 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之前打暈的船員只言片語或制服細節中尋找線索。
時間太短,資訊太少。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模仿男聲的咕噥,同時手指悄悄摸向了藏在制服下的道具。
“森特!你還在這裡杵著幹嘛呢!” 另一個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從另一側霧氣中傳來。
只見一個瘦小靈活同樣穿著高階船員制服的男人小跑著過來,一把拉住光頭森特的胳膊,語速飛快:“下層D區轉化池溢位警報,那些東西快漫到備用通道了,船長命令所有附近的高階船員立刻去支援控制和清理!快走,別磨蹭了!”
這個叫薩米的瘦小男人語氣焦急,甚至帶著明顯的恐懼,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旁邊的陳夢。
一個坐輪椅的普通維修工在此時此地根本引不起他的注意。
森特被同伴一拉,注意力頓時被轉移,眉頭擰得更緊,低聲咒罵了一句:“又出事!”
他不再糾結於盤問眼前這個維修工。
他最後瞥了陳夢一眼,規整的制服和膝上放著的檢測儀讓他稍稍打消了疑慮,最終緊急情況壓倒了一切。
他只是粗聲丟下一句:“趕緊幹完活下去!這片區域也不安全!” 然後,便急匆匆地快步消失在濃稠的血霧中,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薩米沒有跟著離開。
他站在原地,側對著陳夢在傾聽森特遠去的動靜。
幾秒鐘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陳夢。
防霧護目鏡的鏡片在血色光暈下反射著模糊的光,看不清後面的眼神,但陳夢能感覺到,一道目的明確的視線,穿透鏡片,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血霧無聲翻滾。
薩米沒有說話,抬起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對著陳夢勾了勾手指,動作僵硬。他微微側身,示意陳夢跟上他。
陳夢沒有動。
大腦在瘋狂報警,這個人不對勁!他不是去處理緊急情況嗎?為甚麼留下?為甚麼要自己跟他走?
薩米將剛才拉森特時插回口袋的右手,又抽了出來。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裝有簡易消音器的手槍。槍身是啞光的黑色,在血霧中幾乎不反光。
槍口抬起,穩穩地指向了陳夢戴著船員帽的額頭。
依舊沒有言語。
但無聲的威脅,比任何喝令都更具壓迫力。
走,或者腦袋開花。
甜腥味的空氣刺入肺葉,陳夢她沒有選擇。在這裡爆發衝突,打鬥動靜會立刻引來注意。
她依照薩米的示意,調轉方向,跟在他側後方大約兩米的位置。
一邊走,她的大腦一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同歸於盡?她空間裡確實有可用於製造瞬間劇烈爆炸的化學品和簡易引信裝置。
如果拼死一搏,她有把握在對方開槍前或中槍後,拉著薩米一起下地獄。
但這無疑是最愚蠢的下下策。
任務還沒完成,藍毛沒找到,汐還在安全屋等她,自己身上的謎團一個未解……不能死在這裡,至少不能這樣毫無價值地死。
那麼,薩米究竟想幹甚麼?
他顯然識破了她的偽裝,但他沒有當場揭發,沒有呼叫同伴,而是用槍脅迫她離開,這意味著他另有目的。
是想私下審問?把她帶到某個更隱蔽的地方處理掉?
陳夢試圖從薩米身上尋找線索。
他的走姿非常奇怪。
步伐間距均勻得過分,抬腳落地的角度幾乎每次都一樣,上半身幾乎沒有自然的擺動,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就連剛才掏槍指人的動作,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木偶……傀儡……
陳夢悚然一驚。
鬼珠?
薩米被墮落的鮫人轉化成了鬼珠?
所以他行為僵硬,言語簡短,目的明確卻缺乏常人的情緒反應。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背後的操控者是誰。
陳夢決定試探一下。
她略微提高聲音,用偽裝的粗啞嗓音問道:“長官,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維修指令……”
“閉嘴。” 薩米頭也不回,聲音平板無波,像錄音播放,打斷了她的問話。
薩米顯然沒有交流的意願。她只能將更多注意力集中在觀察環境和薩米本身,尋找可能的破綻或脫身機會。
他們越走越深,岔路曲折向下,似乎通往船體的更深處。周圍的血霧略微變淡,但空氣中的壓抑感卻有增無減。
管道和箱體上的標識越發模糊陳舊,燈光更加稀疏昏暗,陰影濃重。
就在陳夢默默記下路徑特徵,並估算著自己空間裡的強效致盲閃光劑的觸發距離時,走在前面的薩米,毫無徵兆地,突然停了下來。
他停在了一扇門前。
薩米轉過身,槍口依舊穩穩指著陳夢。
被護目鏡和麵罩遮擋了大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另一隻手旋轉密碼鎖的轉盤。
咔嗒、咔嗒、咔嗒……
機械聲在寂靜的通道里清晰可聞。
陳夢全身肌肉繃緊,左手悄悄滑進了寬大的制服口袋,指尖觸碰到那枚改造過的閃光劑。右手的輪椅操縱桿微微調整角度,機械翼在背後蓄勢待發。
門後是甚麼?
密碼鎖發出一聲沉重的“咔嚓”解鎖聲。
薩米握住厚重的門把手,用力向內一推。
薩米側身讓開門口,槍口朝著門內示意,依舊沒有言語。
意思很清楚:進去。
陳夢看了一眼身邊氣勢悚然的薩米。
艙門在身後關閉的悶響,絕對的黑暗籠罩下來,薩米就站在她側後方不遠處的黑暗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槍口依舊鎖定著陳夢。
陳夢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局面。
她微微側頭,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對著黑暗中的薩米說:“那個,你不覺得,你甚麼都不說,就用槍指著我帶到這種地方很不禮貌嗎?”
然而薩米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彷彿真的只是一具人形空殼。
“好吧。”
陳夢放棄了無意義的試探,在薩米的脅迫下,朝著艙室內部緩緩移動了幾米。
眼睛開始逐漸適應黑暗,艙內的輪廓慢慢顯現。
看起來,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舊船艙。面積大約四五十平米,牆壁是斑駁的木頭原色,地面是粗糙的防滑塗層,角落裡堆著一些蒙塵的帆布
老舊頂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艙室中央靠牆位置,或坐或站著的幾個人影。
在昏黃的光線下,她能看清,一共五個人。
他們似乎原本處於一種靜止或休息的狀態,但陳夢和薩米的進入打破了沉寂。
五個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的闖入者。
陳夢的目光迅速從這五張臉上掠過。她的心臟在認出其中一人時,猛地漏跳了一拍。
藍毛!
那頭即便在昏暗中也能辨認出的標誌性的張揚藍髮,此刻顯得有些黯淡凌亂,胡亂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
她站在靠裡面的位置,身形比前幾天消瘦了一些,穿著髒汙的工裝褲和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微微弓著,像一隻蓄勢待發又充滿戒備的困獸。
她的臉大部分藏在陰影裡,但陳夢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中壓抑著劇烈的情緒。
而另外四個人。
她在船長那些實驗記錄和容器資料中見過這些面孔!
憑藉過目不忘的能力她立刻對上了號:
最左邊,靠牆站著的,是一個身材高大臉上鬍子拉碴的男人。
資料顯示他叫王五,原船上的搬運工,力量型變異傾向明顯,但在一次強制催化後出現嚴重肌肉溶解和神經紊亂,被標記為“高風險不穩定品”。
王五旁邊,蹲坐在地上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年,他雙手抱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不時神經質地抬頭瞥一眼門口又迅速低下。
孔亞,學生,精神感應類潛能者,實驗導致其感知嚴重過載和扭曲,經常出現幻聽幻視,被評估為“易崩潰型”。
再往右,是一個倚著牆壁的女人,三十歲左右,面容憔悴但眼神異常銳利,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摳著牆壁上剝落的漆皮。
劉玲玲,前船醫助理,對藥物和生物毒素有極強抗性,但在多次血清注射後,狀態時好時壞,被列為“觀察中,具潛在汙染風險”。
劉玲玲旁邊,也是站得離藍毛最近的一個,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光頭,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從眉骨劃到嘴角。
他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得近乎僵硬,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周圍的動靜似乎毫無反應。
資料照片旁的名字是吳振,退役船員,意志力評估極高,但在一次深度神經接駁實驗後,出現了嚴重的情感剝離和指令依賴症狀,幾乎失去了自主意識,被稱為“最接近成功的空白容器基底”。
而最右邊的,就是藍毛。
她的資料在陳夢離開安全屋前又仔細回顧過,標註著“高智商,強電子親和,精神抗性異常,實驗後出現週期性狂暴傾向與深度自責心理,逃脫,危險等級:極高”。
五個從底艙逃脫的容器。
他們為甚麼會在這裡?
無數疑問砸向陳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