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關於陳夢的第三個問題, 汐努力回憶著：
“潮汐洗禮，具體怎麼操作我完全不清楚，他們防備我。”
“但我聽得見, 感覺得到每天差不多固定的時候，那個人會來。”
“那個人？”陳夢問。
“船長，他們叫他船長。”
他用手在頭頂比劃了一個蓬鬆的輪廓, “頭髮是蘑菇, 亂糟糟的。眼睛很亮, 看人的時候冷冰冰的沒有感情。”
“他不常親自來底倉, 但每隔幾天，一定會出現。帶著記錄板，穿白衣服的人跟在他後面, 很恭敬也很害怕。”
汐蜷縮在透明觀察艙裡, 觀察艙像一個展示櫃，讓他毫無尊嚴。透過模糊的艙壁和晃動的水波, 他可以看見船長站在外側走道上，揹著手, 正興致勃勃地對旁邊的研究人員說話。
船長的聲音透過水傳來有些失真：
“成功率提升到31%了，不錯。但還不夠！我們要的是容器, 是能承載潮汐的完美容器, 不是一堆只會抽搐的爛肉！”
“告訴醫療部，加大源質血清的注射濃度。我不關心容易的淘汰率, 那是必要的代價。”
“復興號馬上就會擁有通往新紀元的船票。”
“母體的穩定性資料再給我一份……”
那時的汐，還不太完全理解所有詞彙，但“容器”、“淘汰率”、“船票”、這些詞，配合著船長那看向自己的那種評估一件稀有工具般的眼神，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那次取樣後, 汐虛弱地沉在艙底，新鮮抽取血液的部位傳來陣陣悶痛。艙外傳來對話，是船長和另一個聲音。
“船長，三號、七號、十一號容器出現了強烈的排異反應，器官開始液化了……”
“處理掉。投入轉化池。”船長的聲音冷漠得像在討論清理垃圾。
“最終階段，倖存者真的能……”那個人若有所思。
“當然！”船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嚮往，“當門開啟，潮汐湧來，經過洗禮的合格容器，將與新生的紀元共鳴，我們將不再是漂泊的難民，我們將找到追隨月神大人的步伐。”
“是，船長，我明白了。”
汐回憶的敘述停止了，他望向陳夢，希望懂得人類語言的她能為自己解惑。
“容器、淘汰率、新紀元、船票。”他艱難地複述著這些字眼，“還有月神大人？那是甚麼？船長說起這個時，像在說太陽從海里升起一樣肯定。那種狂熱，我不明白。”
“你是人類，你能聽懂嗎？”
陳夢思索著，燈影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凝重，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汐提供的碎片資訊上。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
“從我目前獲得的這些資訊來看，復興號，從始至終，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最大陰謀。”
“第一，船長的目的。他需要玩家，也就是某種材料。用你的血液，強行催化玩家，目標是製造出他口中能承載潮汐的容器。”
“第二，容器的最終用途。刀按照船長所說，當門開啟，潮汐湧來，經過洗禮的合格容器，將與新生的紀元共鳴，我們將找到追隨月神大人的步伐，這意味著容器的存在是為了開啟那扇門，復活那位月神大人。”
她深吸一口氣：“第三，關於月神和世界觀。汐，你聽著，在我們的認知裡，這個世界是末日遊戲，由某種超越理解的系統規則支配。沒有神，沒有鬼，只有資料、任務和生存。但是……”
“船長話語中透出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底層邏輯。他堅信月神的存在，並視其為終極的追隨目標。這隻有一種可能：船長，其認知體系源自一個曾經真實存在神明的世界觀。月神或許是他們文明信仰的終極，是某種強大的實體，潮汐、門、容器，都是他們試圖在當下這個遊戲世界裡，復現舊日神祇的道具。”
神。
當這個詞被陳夢如此清晰地剖析出來時，她的腦中驟然刺痛。
她腦中出現了一張悲憫的臉，與汐的連產生了重疊。
這一次的頭痛來得尖銳，有甚麼被層層封鎖的東西，因她剛才的推理和“神”這個概念，而劇烈地衝撞著她的腦袋。
她不知道的是，在某個超越這片海域不可知不可見的中央控制室內，無數面巨大的環形光屏，突然間，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埠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紅色警告。
【錯誤！錯誤！檢測到衝突訊號！】
【異常資料流侵入，來源：敘事層-疊代體-陳夢（編號7741）。】
【關聯資訊：月神。】
【修正程序啟動……】
【……修正失敗！錯誤程式碼蔓延！】
【警告！認知汙染風險提升！建議立即清除！】
控制室內，冰冷的機械警報聲響成一片，紅光瘋狂閃爍，部分螢幕甚至出現了雪花狀的噪點。
然而，就在這似乎要失控的混亂持續了大約三秒之後，所有的紅色警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齊刷刷地熄滅了。
瘋狂跳動的資料流恢復了，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閃爍的紅光被原本柔和的藍白色光芒取代。
一切，恢復得彷彿從未發生過。
一個平穩到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電子合成音，在空曠的控制室內響起，迴盪：
“一切正常。”
聲音落下，控制室內只剩下資料流動的細微嗡鳴，以及巨大光屏上代表著平穩執行的藍色程式碼。
彷彿剛才那場波及甚廣的系統異常，只是一場幻影。
安全屋內，陳夢的頭痛已經消退，她甩了甩頭，將不適感甩掉。
“不管月神是甚麼，船長想用來做甚麼，我們現在只知道一點，他的儀式，需要大量犧牲，需要你作為關鍵催化劑，最終可能導致我們無法承受的後果。我們必須找到儀式核心，阻止他。”
汐雖然未能完全理解陳夢關於“世界觀”和“系統”的複雜推斷，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部分，船長的計劃是巨大而危險的陰謀，而他自己是其中一環，他用力點了點頭。
“三天後。”汐低聲補充道，金色豎瞳裡映著陳夢凝重的臉，“我聽到船長說，儀式定在三天後的潮汐時刻。”
三天後。
陳夢在心裡迅速計算。那正是他們這批玩家登上覆興號時被告知的本次生存時間的最後一天。所謂的結束之日，竟然也是這場瘋狂儀式的啟動之時。
巧合？不，這根本就是計劃好的。
她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只簡短應道：“知道了。”
然後在汐的注視下，她轉身滑向了她的廚房，裡面有個小型電磁爐，幾個密封的儲水罐，以及一些用防水袋仔細分裝的的食材：蔬菜乾、雞蛋、少許珍貴的鹽和糖，還有一小罐從釀酒廠找到的沒過期的食用油。
陳夢彎腰，從一堆工具裡精準地拎出了一樣東西：一把鏟子。
不是園藝鏟，而是一把頭部寬厚、邊緣被打磨得相當鋒利的工兵鏟，木柄被握得油亮，鏟面能看到格鬥造成的劃痕和凹陷。
既是廚具，也是趁手的近戰武器。
汐的目光好奇地追隨著這把奇特的工具。
他沒見過這個，但從鋒利的邊緣來看，像是一種劈砍工具？
人類的武器，真是多種多樣。
他拖著沉重的尾鰭，稍稍挪動了一下，靠近廚房區域的邊緣，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我們現在要去阻止他嗎？”
他看了一眼陳夢手裡的工兵鏟，金色瞳孔裡流露出單純的困惑，“你打算用這個武器，殺死船長？”
陳夢正在檢查肉罐頭的保質期，聞言動作一頓，側過頭瞥了汐一眼。人魚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是真的在疑惑她的戰術安排。
“不。”她轉回頭，開始用一個小錘子將堅硬的罐頭敲開，“我只是餓了。”
“餓……了？”汐重複著這個詞，眨了眨眼。
在他的認知裡，剛從那樣驚心動魄的對話和迫在眉睫的危機中回過神來，首要行動不應該是制定計劃、準備武器、探查路線嗎？
進食……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
但隨即，他想起自己也很久沒有正常攝入能量了，在底倉只有營養液可以喝，一股屬於生物本能的空虛感，隱隱從腹部傳來。
今晚沒力氣做精細的，需要一鍋解決所有問題。燉菜，這個念頭浮現出來。
陳夢先從一個加鎖的小櫃子裡取出一個比臉盆小不了多少的深口厚底合金，這是個導熱均勻的寶貝，極其耐用。陳夢將它架在電磁爐上，轉動旋鈕。
“嗞……”輕微的電流聲後，爐面開始泛紅，熱量逐漸攀升。
等待鍋熱的間隙，她轉身從懸掛的網袋裡取出幾個土豆和兩根還算硬實的胡蘿蔔，又從一個密封箱裡翻出幾個皺巴巴洋蔥頭。工兵鏟此刻化身廚刀，被她用得鏗鏘有力。
土豆和胡蘿蔔被利落地削皮，陳夢捨不得浪費於是皮削得很薄，切成不規則的滾刀塊。洋蔥剝去外皮，切成寬條。
鍋已經燒得微微冒起青煙，她拿起一個不大的油壺，小心地往鍋裡倒入薄薄一層油。油入熱鍋，立刻響起歡快而誘人的滋啦聲，細密的氣泡升騰。
陳夢將切好的土豆塊、胡蘿蔔塊和洋蔥條一股腦倒進鍋裡。
譁——！
油爆聲響起，熱氣混合著蔬菜被熱油激發的原始香氣撲面而來。她抄起那工兵鏟，開始快速翻炒。
土豆和胡蘿蔔的邊角在高溫下逐漸變得透明，染上油潤的金黃色，洋蔥外皮軟化後釋放出辛甜的焦香。她多炒了一會兒，確保這些不易熟的根莖類蔬菜表面微微焦化，內部也能吸收足夠的油脂。
陳夢取出兩個不同的罐頭，一個標著模糊的“午餐肉”字樣，另一個是扁扁的魚類罐頭，標籤早已脫落，搖晃時有紮實的質感。
用多功能刀撬開，將內容物倒入鍋中。粉紅的午餐肉塊和深色的魚肉塊混入金黃的蔬菜中，她用鏟子小心地翻炒，讓油脂和蔬菜的香氣包裹住每一塊肉。兩種不同的肉質紋理和風味在熱力作用下開始融合。
為了讓這一頓能支撐更久，也為了對抗嘴裡快要淡出鳥來的單調，她又開啟一個小罐，舀了一勺用海帶和貝類幹磨成的醬料，甩進鍋裡。
瞬間，鮮鹹的氣息蒸騰起來，與之前的香氣層次疊加。
翻炒均勻後，她拿起一個儲水罐，將裡面小半罐淡水緩緩倒入鍋中。。她調小了爐火，讓鍋內保持穩定的咕嘟狀態。蓋上用一塊切割過的金屬板臨時充當的鍋蓋，留出一條縫隙釋放蒸汽。
燉煮這一步需要耐心，讓堅硬的根莖變得綿軟，讓罐頭的肉質鬆弛、釋放風味，讓所有材料的精華融進湯汁。
大約二十分鐘後，她重新揭開鍋蓋。濃郁的蒸汽攜帶著紮實的香氣撲面而來，湯汁已經收濃了一些，土豆和胡蘿蔔用鏟子邊緣一碰就能輕鬆分開。她將早就準備好的一把綠葉菜碎撒進去。
她小心地磕開兩顆雞蛋，將蛋液直接打在沸騰的燉菜最中央。橙紅的蛋黃和清亮的蛋清落在色彩豐富的食材上，迅速被高溫凝固、包裹。
她沒再攪拌，就讓這顆完整的荷包蛋靜靜地臥在燉菜頂端，像一輪小小的太陽，為這鍋食物增添了一抹溫暖的亮色。
完成了。
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菜。
湯汁濃稠，泛著油光，裡面沉浮著金黃軟糯的土豆胡蘿蔔、半透明的洋蔥、粉白的肉塊和深色的魚肉，頂上是那顆誘人的荷包蛋，邊緣還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色。
香氣幾乎充滿了整個安全屋，那是食物的召喚。
汐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頸側的鰓隙微微開合，他沒見過這樣的烹飪方式，他們深海種族一般都是直接吃。滋滋作響的聲音和不斷升騰的熱氣，對他而言新奇又帶著某種溫暖的吸引力。他看得有些出神，連尾巴尖都忘了擺動。
“你也需要進食？”陳夢頭也不抬地問，鏟子翻動不停，“人魚吃甚麼？生魚？海藻？還是也吃熟食？”
汐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尾巴。
“都可以，在海里，生食。但熟的食物，很香。”他老實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陳夢鏟子上下翻飛。
陳夢“嗯”了一聲，用鏟子將燉菜分盛到兩個大碗裡，給自己那份多舀了些湯汁和那顆蛋。她端起碗，灼熱的溫度透過碗壁熨帖著冰涼的掌心，食物的熱量和香氣，暫時驅散了心中的茫然。
汐，他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邊。
“吃。”她言簡意賅，將另一個碗和一把勺子推了過去，然後低下頭，吹了吹熱氣，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混合著軟爛土豆和肉塊的燉菜，送入口中。汐學著陳夢的樣子，笨拙地用勺子舀起對他來說過於滾燙的食物，試探性地嚐了一口。隨即，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耳鰭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被這陌生而強烈的味覺體驗所衝擊。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也低下頭，開始小心而認真地吃起他人生中第一頓熱的食物。
安全屋內只剩下陳夢沉默進食的細微聲響，以及汐略顯笨拙地嘗試用鏟子舀起食物偶爾碰到飯盒邊緣的叮噹聲。
食物的熱量透過金屬容器傳到掌心，熟食味道在口腔裡化開。汐偷偷抬眼，看著對面安靜吃飯。
彷彿剛才那些關於儀式、神明、生死存亡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這個女人，強大、直率，卻又會在這種時刻，平靜地生火做飯，甚至分給他一份。
汐低下頭，更加小心地對付著飯盒裡的食物，耳鰭卻不自覺地，微微放鬆地展開了一些。
或許，暫時留在這裡……並不完全是壞事。
他模糊地想，儘管前路未知，儘管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