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太髒了。
底倉的廝殺和拖拽汐時沾染的血跡, 讓她的衣服幾乎看不出原色,露在外的面板滿是汙痕。汗水和汙水混合,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愛乾淨幾乎是她在末世裡保持理智的最後防線之一。
她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汐, 他的魚尾無意識地攤開,鱗片在暖光下反射著微弱光澤,溼漉漉的, 把一小片地面也弄溼了。
陳夢皺了皺眉, 暫時沒管他。
她來到剛升級過的浴室, 這裡有一個儲水桶、一個手動泵和一個可以摺疊收納的浴盆。對雙腿不便的她來說, 獨自完成一次徹底清潔是件費時費力的事,但此刻她無法忍受身上的汙穢,她必須馬上洗澡。
她開始艱難地脫掉髒汙的衣物, 用溼毛巾蘸著珍貴的水, 一點一點擦拭身體。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牽動了汐留下的咬痕,陳夢沉下了臉, 今晚的一切讓她覺得非常的不爽。
水聲淅淅瀝瀝。
就在陳夢專注於清潔時,地板上原本應該昏迷不醒的汐, 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那雙緊閉的金色豎瞳, 悄然睜開了一條縫隙。
他維持著癱倒的姿勢, 瞳孔在暖色的光線下微微收縮,不動聲色地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
視線先是掃過牆壁, 那裡幾個儲物櫃整齊排列。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其中一把被拆除了部分以適應輪椅高度,桌上有個插著幾朵乾枯玫瑰的鐵罐。角落堆放著一些維修工具和用防水布包裹的物資箱。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頭頂改裝過的低功耗暖光燈懸,這盞燈散發著穩定柔和的光暈。他停頓了片刻, 莫名感到一種陌生的寧靜。
溫暖。
一個詞浮現在他空茫的意識裡。不是指溫度,而是指一種心安的感覺。
這裡狹小,卻井井有條,有著居住者努力維持著沒有被末世磨滅殆盡的希望。
他嗅了嗅空氣。
薄荷皂、乾燥植物的味道,還有……屬於這個空間主人的氣味。
這裡暫時安全。
汐很清楚地知道他需要地方養傷,恢復體力,這個地方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那個女人…
汐的思緒轉到陳夢身上,想起她的憤怒,她對他並不友好。
他金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和苦惱。
該怎麼留下來。
這個念頭出現得有些突兀,他不是人類,沒有那些複雜的社交策略。但靈魂深處灼燒的使命感在告訴他:必須靠近她,必須待在她身邊。
想到要離開她的話,他會坐立難安。
汐正在努力思索這個超出他當前認知範圍的難題時——
嘩啦。
水聲停了。
布簾被拉開的聲音。
一陣帶著溼氣的的暖風,和比剛才清晰許多的薄荷皂香氣,緩緩瀰漫開來。
汐的感官遠比人類敏銳,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生命熱度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
他慌亂地閉上了剛剛睜開的眼睛,重新偽裝成昏迷狀態。但閉合的眼皮下,金色的瞳孔卻微微震動。
他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期待又不安,彷彿某種不該被觸及的邊界被無意中侵染了。
他僵硬地躺著,連鰓隙都下意識地收攏了些,耳鰭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動了動,捕捉著周圍的細微聲響。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靠近了。
陳夢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深灰色便服,頭髮溼漉漉地用毛巾包著,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和脖頸,髮梢還滴著水珠。
洗澡讓她疲憊,但也清爽了許多,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她來到汐旁邊,想看看這條魚死了沒有,或者有沒有要醒的跡象。
然後,她就看到地上那條“昏迷”的人魚,雖然閉著眼,但眼珠在眼皮下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而且原本自然攤開的尾鰭有點不自然地繃著。
陳夢眯起了眼睛。
她沒出聲,只是抱著手臂,冷冷地注視著。
偽裝的經驗實在匱乏地汐長睫又顫動了幾下,然後,彷彿終於“悠悠轉醒”般,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豎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初醒茫然,至少他這麼認為,先是無焦距地看著艙頂的暖光燈,然後視線緩緩移動,似乎很“自然”地掃過艙室的環境:加固的門、儲物櫃、小桌、乾花……最後,才“終於”落到了陳夢臉上。
四目相對。
汐:“……”
陳夢:“……”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陳夢看著汐無辜茫然還帶著點初醒脆弱的眼神,又想起他剛才眼皮下可疑的轉動和微微繃緊的尾鰭,心裡那點剛被熱水安撫下去的火氣“噌” 一下又冒了出來。
裝暈?醒了還東張西望打量我的地盤?
在她直來直往的生存邏輯裡,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無異於挑釁。
她嘴角扯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弧度,聲音比艙內的空氣還冷:
“看夠了嗎?”
汐被她話裡的冷意激得微微一顫,瞳孔中浮上一絲窘迫,他移開視線,繃緊的尾鰭此刻更是僵硬得有些明顯了。
“我……”他想辯解,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人類的語言對他來說還不太熟悉,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更是難以說出完整的詞句。
汐的尾鰭無意識地輕輕拍打了一下地面,在屬於他的礁洞裡,當察覺到不受歡迎的威脅時,他便會用尾鰭拍擊水流,發出警告,驅離那些“討人厭的生物”。
此刻,陳夢那審視的觸發了這種深植於血脈的領地防禦機制。但隨即,他猛地僵住,意識到這裡並非他的領地,他才是那個“闖入者”,那個可能被驅趕的“討人厭的生物”。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湧起一陣慌亂。不,出去會馬上被抓起來。
汐急急地抬起頭,“不……我不是……”
他磕磕巴巴地開口,“這裡……你的……很好。我……不討厭,不走。”
他努力想表達“這裡很好,我不想離開,我不會做令你討厭的事”,但因為詞不達意,說出來的話卻變了調。
尤其是“不討厭”這個詞,在鮫人語境裡,往往是對“可容忍的附屬物”或“值得警惕但暫可共存者”的居高臨下評價,此刻被他笨拙地直接翻譯過來,配上他那雙緊緊盯著陳夢的金色眼睛,在陳夢聽來,那味道就全變了。
“不討厭?”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著汐。
“呵。”
“你的意思是,我的地盤‘不討厭’,所以你要勉為其難待著?還得讓我感恩戴德沒被你‘討厭’?”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卻字字帶著刺。末世裡,資源、地盤、主動權,都是生死攸關的東西,這條魚口氣倒不小。
汐更慌了。
他聽出了她話裡的嘲諷,卻完全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他急急地擺動了一下頭部,耳鰭不安地翕張:“不,不是‘勉為其難’……是……是‘需要’。我……需要這裡,也……需要……”
他卡住了,“需要你”這三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卻因為羞赧,硬生生嚥了回去。最後只變成了一句更糟的:“你…很強,這裡……安全。”
需要我的力量?看重這裡的安全?所以賴著不走?
陳夢的眉梢挑得更高了。
審視她的地盤,評價她的價值,現在還當面說出來,真是魚膽包天。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逝,暖光燈的光暈籠罩著一人一魚。
汐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尾鰭僵硬得快要抽筋。他想再說點甚麼補救,可舌頭像打了結。
陳夢將他所有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忽然覺得有點沒勁,跟一條話都說不利索,還可能腦子不太清楚的魚較甚麼真。
“行了,廢話少說。”
“我問,你答。”
“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你是誰?來自哪裡?怎麼被抓上覆興號的?在這裡多久了?”
“第二,剛才那些出現在我腦子裡的畫面,到底是甚麼?為甚麼我會看到一些不存在這個世界的東西。”
“第三,你說要我阻止的儀式,到底是甚麼,你被抓來當作催化人類的母體,對於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她身體微微前傾,“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汐被她一連串密集而尖銳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他努力集中精神,組織著貧乏的詞彙。
“我叫汐。”他先回答了最簡單的問題,“來自東邊,很遠,沉沒之城的下方。”
他試圖用手比劃方向。
“被抓……”他描述的斷斷續續,“網,很堅韌,發光的網,還有會讓人失去力氣的針。他,長著蘑菇,很多。從海里……拖上來,關進底倉,黑暗,冷。”
“多久……不知道。底倉沒有光,我只知道很久,非常久。”
時間對他而言,在那種黑暗痛苦中早已模糊。
“那些畫面……不是塞進去……是你的,是刻在我們……連線裡的。”他指了指陳夢手臂上的咬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看見你,傷口共鳴它們就……醒了。”
“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汐沉默了片刻說道,“也許我們見過,在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