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陳夢心中思緒翻騰, 她必須知道藍毛身上發生了甚麼，以及那個長得像元氣貓貓的少女究竟是誰。
“這種規模的實驗，肯定有監控或者資料記錄。”陳夢對柚子皮說, “我們找找控制檯。”
柚子皮點頭，兩人開始在這片狼籍中搜尋。陳夢小心避開地上的粘液和碎片，同時從儲物空間中取出幾個小瓶子, 收集了一些那種暗綠色的催化液體。
這些液體或許以後有用, 或者能用來分析。
他們繞過幾個破損的培養艙, 朝著更深處前進。突然, 陳夢聽到一陣不同於之前墮落鮫人嘶鳴的聲音。
是歌聲非常微弱，斷斷續續，但有一種奇特的韻律。
陳夢示意柚子皮放輕腳步, 兩人循聲而去。
在一個相對獨立的被透明屏障隔開的巨型玻璃器皿裡, 他們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那裡有一個更加精緻的培養艙，但裡面關著的不是人類, 而是一條真正的鮫人。
它半蜷在特製的透明囚籠裡。
上半身是一個年輕男子的模樣，身軀比人類高大, 肩寬腰窄，面板是冷白色的, 彷彿最上等的珍珠, 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面容精緻得如同雕塑，眉眼深邃, 鼻樑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一頭海藻般的墨藍色長髮在水中輕輕飄蕩，髮間隱約有細小的珍珠和貝殼作為裝飾。
他的耳朵略尖，耳後有著透明的、如同魚鰭般的結構。
它的下半身是修長的魚尾，鱗片從腰際的淺藍逐漸過渡到尾尖的幽紫, 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的寶石，即使在此刻黯淡的環境中，依舊流轉著極細微的虹彩。魚尾無力地垂著，尾鰭薄如蟬翼，邊緣破損。
真正觸目驚心的是它身上連線的六根透明管道：兩根刺入頸側動脈，抽取著淡金色的血液。兩根刺入手臂靜脈，輸入渾濁的綠色液體。
它像一個活體能源，一個被榨取的核心。
陳夢的呼吸不自覺放輕。這與外面那些扭曲的墮落鮫人截然不同，它身上有一種神性。一種屬於深海王者的尊嚴，即便被如此折磨仍未完全消散。
他看起來奄奄一息，雙眸此刻半闔著，長長的銀白色睫毛在眼瞼投下陰影，眼神裡只有悲憫。他的雙手被特製的鐐銬鎖在培養艙兩側，魚尾無力地垂著，只有尾鰭偶爾會輕輕擺動一下。
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依舊散發著令人屏息的美麗。
他的目光落在陳夢身上，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但陳夢彷彿聽到了一聲直接響在腦海中的嘆息，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疲憊。
“這是真正的鮫人”柚子皮壓低聲音，難以置信，“他們竟然抓了一條真的鮫人在這裡抽他的血”
陳夢點了點頭，心中湧起更多的疑問。為甚麼要抽取鮫人的血液，是為了研究
還是說，那些催化液體的關鍵成分，就來自於此。製造那麼多由人類轉化的墮落鮫人，到底是為了甚麼
就在這時，柚子皮在旁邊一個相對完好的控制檯前喊道:“奶媽！這裡！電腦還能開機！”
陳夢收回目光，驅動輪椅過去。控制檯的螢幕亮著，顯示著需要輸入密碼的介面。
“要密碼。”柚子皮嘗試了幾次常見的數字組合，都失敗了，“怎麼辦，強行破解？”
陳夢看著螢幕，又回頭看了看那條被囚禁的鮫人。
“或許，密碼與這條鮫人有關。”陳夢輕聲說道。她再次看向那條鮫人，試圖從他身上找到線索。
“他們在利用它。”柚子皮的聲音乾澀，“用它的血來造那些怪物？”
陳夢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鮫人身上移開，掃過整個核心區。這裡更像一個生物工廠：抓來的人類是原料，這條真正鮫人是母體。輸出的產品就是那些墮落鮫人。但目的呢？量產士兵？
陳夢猜不到。
能猜到就有鬼了！
終端螢幕大部分割槽域被鎖死，中央彈出一個鮮紅的對話方塊：
【請輸入6位動態密碼（剩餘嘗試次數：9/10）】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提示：“密碼每30分鐘更換。”
“再錯一次可能就永久鎖死了。”
陳夢仔細觀察那些連線在鮫人身上的管道和裝置。其中一根抽取血液的管子上方，有一個小巧的液晶顯示屏，正以極小的字型滾動著一串數字：
【心率：12 bpm | 血氧：88% | 靈能輻射值：3.7μSv/h | 基因穩定性：41.2%】
這些資料中，會不會哪一項或哪幾項的組合可能是密碼？六位數，可能取自其中某些數值的變形或組合。
陳夢大腦飛速運轉。心率12，血氧88，靈能輻射值3.7，取整數可能是4或37？，基因穩定性41.2，取整數41？。
但六位數……
她嘗試在腦海中排列組合？？或者取部分數字與時間有關？她瞥了一眼系統時間。
就在這時，似乎察覺到了來人的注視，囚籠中的鮫人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璀璨的眼睛，如同最耀眼的金礦，瞳孔是豎立的，顏色是純淨的金色，裡面彷彿有星辰在流轉。
沒有仇恨，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就在這時，那條鮫人忽然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帶動身上的管道嘩啦作響。它的豎瞳死死盯著陳夢，它微微張開嘴，露出一點珍珠白的尖牙，但沒有聲音發出。然而，陳夢的腦海中卻突兀地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
“…血液…序列…倒數…”
血液序列？倒數？
陳夢的目光猛地落在那顯示血液引數的螢幕上。除了基礎生理資料，最下方還有一行快速滾動的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基因序列片段，似乎是實時分析結果，正在不斷重新整理：
【當前提取物基因標記：SIREN-A#7F3B9C…】
序列很長，但前幾位相對穩定。
7F3B9C？這是十六進位制顏色程式碼的格式。六位字元！
難道密碼就是這，每30分鐘隨著血液分析結果變化？
“柚子皮，輸入這個：7、F、3、B、9、C。”陳夢快速報出字元。
柚子皮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在虛擬鍵盤上輸入：7 F 3 B 9 C
按下確認鍵的瞬間，兩人屏住了呼吸。
螢幕閃爍了一下，紅色的鎖死介面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完整的監控系統和實驗日誌介面。
【身份驗證透過，歡迎訪問核心終端。】
成功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檢視資料，整個水泵房的燈光突然開始劇烈閃爍！尖銳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訪問核心資料！安保啟動！】
冰冷的電子女聲被刺耳的警報聲淹沒。
那不是一種聲音，而是數種警報的狂暴合奏：
高頻電子尖嘯以固定的頻率持續穿刺耳膜，紅藍兩色的旋轉燈在房間各處亮起，伴隨老式警車般的“嗚哇——嗚哇——”聲，將整個空間切割成閃爍不定的色塊。
燈光明滅閃爍，一秒天堂，一秒地獄。
在紅藍光與黑暗的交替中，一切物體的輪廓都變得扭曲跳躍。
“糟了！”柚子皮低吼一聲，下意識地擋在控制檯和陳夢身前，武器橫在胸前，目光急掃四周，尋找可能出現的敵人或機關。
然而最早的爆發來自中央的培養艙。
也許是杯劇烈的外界刺激徹底喚醒了殘存的本能，它猛地昂起頭顱，一聲宛如深海風暴呼嘯般的長吟從它口中爆發。
它的聲音帶著實質性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浪潮擴散開來，震得陳夢和柚子皮耳膜發脹，頭腦一陣眩暈。
它開始了歇斯底里的掙扎。
修長有力的魚尾瘋狂地拍打著培養艙內壁，每一次撞擊，都讓堅固的特製材質發出不堪重負的哀嚎。
它身上連線的透明管道被劇烈的動作拉扯得筆直，發出“嘣嘣”的聲響。
其中兩根抽取血液的管子介面處，甚至開始滲漏出血液。
它的雙手死死抓住刺入頸側的管子，想要將其拔出，手臂和脖頸的肌肉線條緊繃，珍珠白的面板下青筋暴起。
臉上寫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暴怒。
它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脫這無盡的壓榨，哪怕同歸於盡。
“它在幫我們吸引注意力？還是在自救？”柚子皮在刺耳的警報和鮫人的咆哮中大喊。
“兩者都有！”陳夢強迫自己從眩暈感中清醒。
“柚子皮，掩護！我複製資料！”
陳夢無視了周圍的一切，雙手飛快地在控制檯上操作。
警報觸發，系統隨時可能被遠端切斷或自毀，她必須爭分奪秒！
螢幕上，日誌介面快速滾動。
陳夢看到了關鍵詞：
【樣本鬱瀾…抗性異常…轉化中斷…於187分鐘前掙脫，去向：二層甲板…追擊指令已下達…】
【“涅槃計劃”階段一：催化合格素體…】
她來不及細看，直接啟動了控制檯自帶的快速資料轉存功能，將核心日誌和最近監控快取匯入自己的便攜儲存裝置。
進度條在閃爍的螢幕上艱難地爬行。
1%...5%...15%...
牆壁上滑開數個暗格，探出自動哨戒機槍的紅外瞄準射線，開始無序地掃射房間。
天花板噴灑系統啟動，帶著刺鼻氣味的白色麻醉氣體噴灑而出，
地面裂開，數條帶著電火花的機械束縛臂兇猛探出，試圖加固囚籠，壓制暴走的鮫人。
“快啊奶媽！”柚子皮將一塊被流彈擊碎的金屬殘片打飛，一邊咳嗽一邊將陳夢的輪椅往相對安全的控制檯下方死角推了推。
鮫人看到了機械束縛臂，掙扎得更加瘋狂。
它甚至張開嘴，朝著控制檯的方向，再次發出一聲帶著奇異波動的尖嘯。
這一次，陳夢面前的螢幕猛地一花，資料流出現劇烈亂碼，但轉瞬恢復。
那條鮫人似乎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干擾著這裡的控制系統。
進度條：78%...90%...99%...
咔嚓！轟隆——！
囚籠終於承受不住內外夾擊，在一記全力的尾擊和機械臂的拉扯下轟然炸裂。
鮫人半身掛在破裂的囚籠邊緣，傷痕累累，尾鰭殘缺，但它的雙眸卻穿越瀰漫的煙霧再一次精準地鎖定了陳夢。
“去…盡頭…阻止…儀式…”
【資料轉存完成！】
提示音在震耳欲聾的警報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對陳夢而言不亞於天籟之音。
她一把將微型儲存裝置攥入手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定了定神。
“拿到了！撤！”她厲聲喝道，驅動輪椅就要向來時那危機四伏的通道衝去。
然而，就在輪椅調轉方向的剎那，她的餘光瞥見了那個囚籠廢墟中的身影。
它倒在金色血泊中，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用盡了力氣，那雙金色豎瞳正逐漸黯淡，卻依然執拗地望著她的方向。
不能把它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砸進陳夢的腦海。
它有價值。
但不止如此，它的眼神讓陳夢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或許是在一些被她遺忘的記憶碎片裡，這讓她無法簡單地將它視為一個它物丟棄。
電光石火間，陳夢做出了決定。
她猛地調轉輪椅，在柚子皮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右手，掌心對準了那條奄奄一息的鮫人。
“收！”
意念與系統指令同步。
一光芒從陳夢掌心迸發，瞬間籠罩住鮫人龐大的身軀。帶著空間的波動，鮫人的身體在這光芒中迅速變得透明虛化，不到兩秒鐘，連同它身下那灘發光的血液和部分粘液，整個鮫人連同它周圍一小片區域，徹底消失在原地。
【系統提示：特殊活體單位“？？？（瀕危/束縛）”已存入您的空間。該單位生命體徵極度不穩定，請注意。】
陳夢來不及細看提示，輪椅動力全開，朝著出口疾馳。
“我靠！奶媽！你你把它收進去了？！你不要命了？！”
柚子皮終於從石化狀態反應過來，一邊緊跟著狂奔，一邊幾乎是吼著問道，臉上寫滿了“你瘋了”的震驚和焦慮，“那東西是個活體炸彈！而且它肯定被標記了！帶著它我們會被追蹤到死！”
“系統空間，獨立隔絕。”
陳夢言簡意賅，聲音在警報和奔跑的風聲中依然清晰，“常規追蹤手段無效，它現在只是一件‘物品’。”
好東西，不能浪費。
這是她末日生存邏輯中最核心的一條。
更何況，那眼神裡的熟悉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裡，讓她無法置之不理。
兩人衝出來時的通道，身後是刺耳的警報，通道本身也開始不穩定，牆壁上的裂縫在蔓延，滲出綠色的粘液。
他們必須儘快離開底艙區域。
“跟著我！”陳夢低喝。
陳夢過濾掉所有干擾性的聲光與路徑變化，腦海中清晰地復現著來時的立體地圖。
管道的走向、氣流的微弱差異、地面磨損的規律，甚至空氣裡不同區域特有的氣味濃度。她的輪椅在顛簸和障礙中靈活穿行，每一次轉向都果斷精準，彷彿在自家後院散步。
“這邊！跟上！”她的聲音短促有力，穿透警報的喧囂。
柚子皮咬緊牙關，憑藉強化後的體能緊緊跟隨，心中對這位臨時隊友的評估再次飆升。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奶媽”。
七繞八繞，經歷幾次有驚無險的急停和變向後，他們終於衝出了底艙最核心的混亂區域，抵達了相對熟悉的上層通道交界處。
警報聲在這裡減弱為沉悶的背景音，但柚子皮心中的緊張感並未消散。
陳夢剎住輪椅，快速掃視了一下相對安靜的通道兩端，確認暫無迫近的危險。
“你知道回你自己安全屋的路吧？”她轉向柚子皮。
“知道！”柚子皮用力點頭，指了指上方，“從這邊上去，再穿過兩條主通道就是。”
“好。”陳夢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我們分頭走。目標小，更安全。立刻回你的安全屋，鎖好門，除非絕對必要，否則別出來。”
柚子皮明白這是當前最理智的選擇，兩人在一起目標太大，他重重一點頭：“明白！奶媽你也小心！有事……老方法聯絡！”
他指的是餐廳碰頭。
沒有更多廢話，兩人默契地朝著不同方向快速離去。
臨走前陳夢往地下丟了一個遠端控制□□。
陳夢將移動速度控制在既能快速移動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的程度。她穿梭在相對隱蔽的次級通道和維修廊道中。
越往上走，她發現船上的氣氛越發不對。
詭異的寂靜和隱隱傳來的騷動。
當她終於拐入一條通往第四層甲板生活區的通道時，眼前的景象證實了她的預感。
亂套了。
通道里，原本幾個看起來只是面色蒼白行動稍顯遲緩的“玩家”，此刻身體正發生著駭人的變化。
他們的面板下浮現出灰藍色的鱗片紋理，指關節發出“咔吧”脆響變得粗大尖利，臉頰撕裂開鰓狀縫隙，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非人低吼。
他們不再掩飾，正集體朝著底艙的方向移動。
而更遠處，一些顯然是正常人類的玩家，剛從自己的安全屋或藏身處探頭，就看到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怪物！它們一直藏在人群裡！”
“我隔壁的老王！他竟然是……”
“殺了它們！！！”
卸下偽裝的鮫人遭到攔截，本能地兇性大發，嘶吼著撲向阻攔者。而憤怒的玩家們則紅著眼睛，將積累的恐懼全部化為暴烈的攻擊，傾瀉在這些披著人皮的怪物身上。
通道瞬間變成了戰場。
刀光劍影，拳腳相加，原始而殘酷的搏殺在每一個角落上演。
陳夢如同暴風雨海面上的一葉扁舟，冷靜地穿梭。
她沒有參與任何一場戰鬥，也沒有試圖幫助任何一方。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回到自己的安全屋。
她利用輪椅低矮的視角和相對較小的目標，貼著牆根快速移動。時而在兩撥交戰者的縫隙間滑過，時而在有人注意到她之前就轉入岔道。
陳夢看不見你死我活的廝殺，除非有人惹到她了。她唯一一次出手，是當一個殺紅了眼不分敵我的玩家狂吼著朝她的方向劈砍過來時，她指尖彈出一小撮樟腦粉，精準地射入對方因怒吼而張大的嘴巴。
那玩家瞬間嗆咳倒地，涕淚橫流，失去了威脅。
就這麼且行且避，穿過了數條已經化為小型戰場的通道。陳夢身上不可避免地濺上了幾點血跡，但風度依舊。
確認她的安全屋前面沒有戰鬥後，陳夢加速衝了過去，迅速完成身份驗證。
氣密門滑開，又在她閃入後迅速關閉。
安全屋內，模擬陽光系統散發著恆定柔和的光芒，地暖驅散著從外面帶回來的陰冷和溼氣。
一片寧靜，甚至顯得有些不真實。
陳夢靠在輪椅裡，輕輕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但她知道，這寧靜只是暫時的。
外面已經天翻地覆，而她沒有時間休息。必須立刻檢視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