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空氣越發潮溼黏膩。
牆壁上的應急燈每隔十米才有一盞, 大部分已經損壞，留下的幾盞也忽明忽暗，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
柚子皮跟在陳夢的輪椅後方, 腳步聲雜亂。他不停地舔著乾裂的嘴唇，雙手不安的交疊在一起。
“奶媽，”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階梯間顯得突兀, “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
輪椅的輪子在階梯平臺處平穩轉向下一層, 陳夢沒有回頭, 聲音平靜得像是討論今天晚上吃甚麼：“害怕是一種奢侈的情緒。”
“可是下面……”柚子皮吞嚥了一下, “那聲音你也聽到了，還有那些血。”
“我害怕的不是死。”陳夢終於側過臉，階梯間昏暗的光線在她側臉上切割出生冷的線條, “我害怕的是死的時候, 該做的事還沒做完。”
柚子皮怔住了。
他看著她驅動輪椅繼續向下，那背影在搖曳的光影裡單薄卻筆直。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有敬佩, 有慚愧，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安心。在這艘見鬼的船上, 能遇到這樣的人，也許是種運氣。
“我明白了。”他低聲說, 腳步變得堅定了一些。
又向下兩層, 歌聲已不再是隱約的旋律，而是化作了實體。
它從腳下傳來, 透過船體，鑽進骨頭縫裡。
那不是歌唱，是無數個聲音糅雜在一起的痛苦呻吟。
有氣泡破裂的咕嚕聲，有溺水者最後的嗆咳，有某種生物尖細的哀鳴, 還有人類斷續的嗚咽與求救。
所有這些聲音被水流與機械的轟鳴扭曲放大，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合唱。
整層底艙是一個巨大的發聲器官。
終於，他們抵達了標註著“C-7區：迴圈水處理核心”的通道盡頭。
厚重的防水氣密門堵在面前，門板中央用醒目的黃黑色條紋漆著警告標識。
但比標識更引人注目的，是門縫下不斷滲出、沿著地面溝槽蜿蜒流淌的暗紅色液體。
好濃重的腥氣。
門板上有人用某種熒光噴漆畫了一個極其潦草的符號：一個圓圈被斜線貫穿，旁邊是三個歪扭的感嘆號。油漆已經乾涸剝落，看來有些時日了。
陳夢取出美甲燈，燈光掃過門把手區域時，兩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那裡覆蓋著一層厚厚綠瑟粉末，在紫外線照射下如磷火般瑩瑩發光，是工具間見過的那種鱗粉。
但這裡的量多到驚人，幾乎糊滿了整個把手和鎖孔區域。
更令人心驚的是，合金門板上留著數道極深且絕非人類指甲能造成的刮痕。
每道痕跡都有三至四道並行，間隔均勻，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用利爪反覆抓撓留下的。
柚子皮臉色發白：“它們進去過。不，它們可能還在裡面。”
陳夢移動燈光，發現電子門鎖的面板漆黑一片，已經斷電失效。
但在門側，一個鮮紅色的應急手動閥門格外醒目，旁邊貼著操作說明：緊急情況下，逆時針旋轉閥門至綠色標線，需兩人同時操作。
“電子鎖壞了，但這個還能用。”陳夢冷靜地分析，“需要兩個人一起轉動。”
柚子皮盯著那扇門，門後的低語彷彿就貼在另一側門板上。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陳夢，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奶媽，我我聽見老三的聲音了，就在裡面，他在喊疼。”他攥緊拳頭，“所以我必須進去。但這個地方太邪門了。你沒必要陪我冒這個險，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任務可以慢慢做，你先回去，安全要緊。”
陳夢抬頭看他，昏暗光線裡，柚子皮的眼中是真切的擔憂，不是虛偽的客套。
“我也有必須進去的理由。”她平靜地說，“我有三個任務要完成，其中一個，就是找到並殺死殺害趙烈的鮫人。”
她將美甲燈的光指向地上那些從門縫延伸出的鱗粉痕跡，“你看，這些鱗粉的蹤跡到這裡就徹底消失了。那隻鮫人一定在裡面。”
她沒有說出另一個更深層的理由，那張帶淚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必須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柚子皮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陳夢的任務目標也指向這裡。
他沉默了幾秒，隨即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那我們開門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個應急閥門的手輪。
“等等。”陳夢的聲音阻止了他。
柚子皮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回頭。
“不能就這樣直接進去。”陳夢的目光掃過那些密集的鱗粉痕跡，“還記得餐廳裡那個男孩說的嗎？鮫人害怕甚麼？”
柚子皮眼睛一亮，幾乎是喊出來：“樟腦！它們怕樟腦丸的氣味！”
“沒錯。”陳夢點頭，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大包剛剛兌換的樟腦丸，透明的包裝袋裡，白色的丸體堆積如山，“我們不知道門後有多少那種東西，也不知道空間有多大。直接闖入，一旦被圍攻，再強的技能也難施展。”
她驅動輪椅退後幾步，審視著這扇門和周圍的環境。
“我們需要建立一道氣味防線。”她開始佈置，“把這些樟腦丸碾碎，粉末的揮發效果更快更強。一部分撒在門口，形成屏障，阻止門後的東西輕易衝出來。另一部分，”她看向柚子皮，“帶在身上，必要時可以拋灑製造混亂。”
她又取出幾個小型的噴霧瓶，裡面是她剛才在系統商城一併購買的濃縮薄荷精油稀釋液：“這個，噴在衣服袖口、領口，關鍵時刻可以對著靠近的鮫人面部噴灑。刺激性氣味會讓它們暫時失去方向感。”
柚子皮看著陳夢井井有條地分配物資，心中的慌亂奇異地平復了許多。他用力點頭，接過陳夢遞來的工具和一部分樟腦丸，開始用力將那些白色丸體在金屬地面上碾磨成粉末。
刺鼻的樟腦氣味在狹窄的通道內瀰漫開來，幾乎要蓋過那門縫滲出的血腥與海腥。這氣味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嗆人，但此刻，它代表著一種脆弱的安全。
陳夢也將薄荷噴霧噴在自己輪椅的扶手和輪轂上，又將幾包碾好的樟腦粉裝在易於拋灑的小布袋裡，掛在輪椅側面。
準備就緒。
兩人重新站到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前。
門後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焦躁，彷彿察覺到了門外的不速之客與這令它們厭惡的氣味。
陳夢與柚子皮對視一眼，同時將手放在了那個冰冷的紅色應急閥門手輪上。
“我數到三。”陳夢低聲道。
“一。”
“二。”
兩人同時發力，肌肉繃緊，手輪“嘎吱”聲，緩緩逆時針轉動了一格。
“三——！”
用盡全身力氣！
齒輪咬合的沉悶巨響在通道內炸開，蓋過了門後的所有聲音。紅色指標劃過錶盤，最終停在了綠色的標線上。
高壓氣體釋放的尖嘯聲中，厚重的氣密門向內彈開了一條縫隙。
更濃烈十倍的血腥味、海腥味、腐爛味混合著潮溼冰冷的水汽，如同有形的浪潮，劈頭蓋臉地砸了出來。
與之一起湧出的，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歌聲。
門縫後面，是濃稠的黑暗。
隱約可見黑暗中影影重重的非人輪廓。
陳夢條件反射般握緊了袖中的美甲燈。
她知道，沒有退路了。
陳夢的視線快速掃過門後上方，管道縱橫，確實有可供機械翅膀暫時騰挪的空間，但貿然升空無異於成為活靶子，她覺得自己還可以茍一茍。
她這脆弱的身板經不起鮫人近身的撕扯。
“柚子皮，先別衝！”陳夢低喝一聲，制止了想要擠進門內探查的柚子皮。
陳夢話音落下，門內的黑暗中，數道迅捷的黑影已經朝著門口的光亮處撲來。它們發出的不再是迷惑性的低語，而是尖銳的的嘶鳴。
柚子皮反應極快，用自己壯實的身軀猛地堵在門縫前，同時掄起武器，朝著最先探出的一隻覆蓋著粘液的手臂狠狠劈去。
“噗嗤！”利刃入肉，伴隨著慘叫。但更多的抓撓從門縫下方和側方襲來。
陳夢在柚子皮身後，大腦飛速運轉。硬拼不是辦法，他們只有兩個人，門後不知道有多少那種東西。
“柚子皮！把門往回拉！只留一條小縫！”陳夢急聲道，同時驅動輪椅微微後撤，拉開一點距離，“我們守在門口，它們一次只能出來一兩個，出來一個就打一個。”
柚子皮聞言，一邊格擋開一隻抓向他面門的利爪，一邊用肩膀死死頂住門板，奮力將其往回推。
門被推了回去，只留下大約二十公分寬，一人高的狹窄出口。
“這能行嗎？”柚子皮氣喘吁吁地背靠著門板，“這些東西難道是傻的？就這麼排隊出來捱打？”
陳夢已經將輪椅調整到最佳角度，美甲燈的光束牢牢鎖定那條狹窄的門縫。她心裡其實也有些不確定，人魚畢竟不是毫無智力的野獸。
“試試看。”她的聲音依舊冷靜，“總比衝進去被包圍好，準備好樟腦粉。”
門後的嘶鳴更加急促狂暴了，顯然，被限制出口激怒了它們。
幾秒鐘後，一隻覆蓋著灰藍色鱗片，指間有蹼狀連線的爪子，猛地從門縫中伸出，瘋狂地抓撓著門框和空氣。
緊接著，一顆半人半魚般的頭顱擠了出來，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外的兩人，張開佈滿細密尖牙的嘴，發出威脅的叫聲。
“打它！”陳夢低喝。
柚子皮早有準備，猛地將手中一把碾碎的樟腦粉朝著那顆擠出來的頭顱揚去！
刺鼻的白色粉末劈頭蓋臉地糊了那鮫人一臉。
幾乎破音的慘叫響起，那鮫人如同被潑了濃硫酸，整個頭顱劇烈後仰，瘋狂甩動，試圖擺脫臉上的粉末。
陳夢手中的美甲燈精準地照射在它裸露的脖頸和眼睛區域！
紫外線與刺激性氣味的雙重打擊，讓這隻鮫人陷入了短暫的痛苦。
“好機會！”柚子皮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繞過對方胡亂揮舞的手臂，狠狠劈進了它因為後仰而暴露出的咽喉。
黑紅色的粘稠血液噴濺而出，那鮫人的嘶吼戛然而止，身體抽搐著，被柚子皮一腳踹回了門縫內，沉重的倒地聲傳來。
“成功了！”柚子皮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這個守門戰術似乎可行！
然而門後的黑暗再次湧動。
這次不再是魯莽的衝撞。幾道黑影在門縫後的陰影裡快速移動，發出彷彿交流般的嘶嘶聲。
一隻爪子猛地抓住了門框，開始用力向外拉，與此同時，另一道更敏捷的黑影，趁著柚子皮注意力被拉扯吸引的剎那，竟然如同沒有骨頭的蛇一樣，從門縫下方極低矮的空隙猛地竄了出來，目標是陳夢！
這些東西並不傻！
它們也在試探，在尋找戰術。
“小心下面！”柚子皮驚怒大吼，想要回身救援，卻被門框上傳來的一股巨力牽扯，一時難以脫身。
陳夢瞳孔微縮，但並未慌亂。她早已將輪椅的動力推到最大，在那滑膩黑影纏上輪子的瞬間，猛地向後急退，同時左手早已準備好的薄荷噴霧，對著下方那道黑影的頭部位置，狠狠按下了噴射按鈕。
濃郁嗆人的薄荷氣霧爆開。
下方的鮫人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尖叫，動作明顯一滯。
陳夢右手的美甲燈光芒緊跟著籠罩過去，冰冷的幽光如同審判。
那隻鮫人在雙重刺激下痛苦地蜷縮，陳夢抓住機會，輪椅一個靈巧的側移，金屬輪轂精準地碾過了它試圖縮回的蹼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