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裂痕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陸戰野拍了拍平平的肩膀，兩人站在走廊盡頭，誰都沒說話。
“爸，我是不是做錯了？你們對我很失望吧，如果爺爺奶奶還在的話，估計也會對我很失望吧。”平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陸戰野掏出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不過平平，這件事你確實做錯了，不是說讓你岳父岳母住進咱家的房子這件事，是你和麗娟的結婚這件事想太草率啦，你沒想到以後兩個家庭以及你和孩子之間的磨合問題。”
平平低下頭：“我知道。當時真上頭呢，確實是有些欠考慮，回歸到現實生活，矛盾一大堆。”
“房子的事，確實是你欠考慮。”陸戰野的語氣不重，但很認真，“那套房子，你爺爺奶奶住過，你和安安在那裡長大。你媽每次回北京，都要去那看看，收拾收拾。她把那當個念想。那是他的家，現在你把她的家弄沒了。”
平平的眼眶又紅了，他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媽現在正在氣頭上，說甚麼都沒用。”陸戰野看著他，“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等你媽氣消了，再慢慢來。否則以她的性格，能記你一輩子。”
平平點點頭，啞著嗓子說：“爸，您幫我好好勸勸媽。”
陸戰野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回去吧。”
平平轉身，慢慢走向電梯。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戰野還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那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點點失望。平平不敢再看，快步走進電梯。
回到家，一片漆黑。
客廳裡靜悄悄的，兩個孩子已經睡了。陳麗娟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照著她的側臉。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平平。”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對不起。”
平平換了鞋，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陳麗娟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她想解釋，想說那不是她的本意，想說她已經讓爸媽走了，可看著平平疲憊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平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錯的比較多。我得好好思考一下我們的事了。聽完了你早上休息，我們明天再談”
陳麗娟的心猛地一沉。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平平已經站起來，往臥室走了。
“睡吧，明天還有事。”他說。
那晚，兩人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個孩子的距離，誰都沒睡著，誰都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陳麗娟的爸媽就走了。
陳母走的時候，還在唸叨：“北京這麼好的地方，還沒待夠呢。”陳父拉著箱子，看了女兒一眼，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兩個孩子捨不得外公外婆，抱著陳母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嘩啦。陳麗娟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拉開，聲音有些冷：“別哭了，外婆要走了。”
她沒讓父母多留，也沒讓兩個孩子送。陳母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裡有委屈，也有埋怨。陳麗娟站在門口，沒有追上去。
送走父母，陳麗娟把兩個孩子收拾好，送去了軍區幼兒園。她已經提前辦好了手續，園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軍人，看著利落幹練，接過兩個孩子的時候，打量了陳麗娟一眼，說：“你放心，孩子在這兒我們會照顧好的。”
陳麗娟點點頭，蹲下來跟兩個孩子說：“以後就在這裡上學了，要聽老師的話，不許鬧，不許哭。”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看著陌生的環境，想哭又不敢哭，只是抓著陳麗娟的衣角不肯鬆手。陳麗娟狠了狠心，把他們的手掰開，轉身走了。
出了幼兒園，她站在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北京的冬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攏了攏圍巾，打車回了家。
平平已經起來了，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些文件，但顯然他沒在看。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陳麗娟換了鞋，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平平，我們聊聊。”她說。
平平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不用道歉。”他先開口，“房子不是你糟蹋的，也不是你的本意。是我欠考慮，不該讓你爸媽住進去。”
陳麗娟聽著，心裡更難受了。他越是這樣，不怪她，不罵她，她越覺得兩人之間隔了一層甚麼東西。
“還有，”平平的語氣平靜得有些過分，“如果你想兩個孩子繼續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那麼就必須改掉他們現在的壞毛病。你爸媽也不能這麼一直慣著他們。”
陳麗娟聽出了他話裡的冷意。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一種疏離。像是在談一件公事，而不是在說他們的家，他們的孩子。
“我知道了。”她點頭，聲音有些澀，“我會以最快的速度改掉他們的壞習慣。我爸媽那邊，也不會輕易再來北京和我們住一起。”
平平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陳麗娟又說：“平平，我想去給爸媽道個歉。”
平平搖頭：“沒必要。我媽連我都沒原諒呢。”
陳麗娟的心揪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該說甚麼。
平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北京的冬天總是這樣，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不過，”他忽然說，“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們也行。”
陳麗娟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風，還在吹。屋裡的暖氣，還在燒。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像那四合院牆上的劃痕，已經留下了痕跡。
能不能修補好，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