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斤肉的分寸（下）
廚房裡，李桂枝繫上圍裙，開始忙活。
她把那一斤野豬肉拿出來，肥瘦分開。肥肉切成小丁，留著煉油；瘦肉剁成肉餡，放進盆裡。又從菜窖裡拿了一顆大白菜，剝去外面的老葉子，露出裡面嫩白的菜心。
白菜洗淨，切成絲，再剁碎。撒上鹽，醃一會兒，殺出水分。然後用紗布包著，用力擠幹——這一步最關鍵，白菜水太多，餃子餡就稀了。
擠乾的白菜放進肉餡盆裡，加蔥薑末、鹽、醬油，再打一個雞蛋。她用手順著一個方向使勁攪，攪得胳膊都酸了。餡料漸漸變得粘稠，香氣也出來了。
面和好了，醒了一會兒。她開始擀皮，一手拿擀麵杖，一手轉餃子皮，動作麻利。不一會兒，一蓋簾餃子就包好了。
鐵蛋不知甚麼時候跑了回來，趴在廚房門口看。看見白胖胖的餃子一排排碼在蓋簾上，饞得直咽口水。
“娘，啥時候能吃？”
“馬上。”李桂枝把餃子端到灶臺邊，鍋裡水已經開了，“去叫你爹回來吃飯。”
鐵蛋撒腿就跑。
李桂枝把餃子下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她點了三次涼水，等餃子全部浮起來，肚皮鼓鼓的，就熟了。
她拿笊籬撈出來，裝了滿滿兩大碗。又拿出兩個小一點的盆，把剩下的餃子分裝好。
陸向軍和鐵蛋回來時，桌上已經擺好了。
兩大碗餃子熱氣騰騰，旁邊還有一小碟醋，一碟蒜泥，一盤涼拌的野菜。
“這麼多？”陸向軍坐下，“包了多少？”
“兩蓋簾。”李桂枝也坐下，“夠吃的。剩下的我裝了倆小盆，一盆你給老宅送去，一盆給小野家送去。”
陸向軍看著她，心裡暖洋洋的。
“吃飯。”李桂枝給他夾了個餃子，“嚐嚐鹹淡。”
陸向軍咬了一口——肉香和白菜的甜完美融合，餃子皮勁道，湯汁飽滿。他點點頭：“好吃。”
鐵蛋已經埋頭吃了三個，滿嘴流油。
吃完飯，李桂枝把兩個小盆裝好，遞給陸向軍：“快去快回，別讓他們熱了又熱。”
陸向軍接過盆，先往老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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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裡，陸廣財和王秀娥剛吃完飯，正坐在炕上說話。看見陸向軍端著盆進來，王秀娥趕緊起身。
“咋又送東西？”她接過盆，掀開蓋布一看，是滿滿一盆餃子，還冒著熱氣。
“娘，這是桂枝包的白菜野豬肉餡餃子。”陸向軍說，“今天娘讓我給桂枝她孃家拿二斤肉，桂枝說不用拿那麼多，一斤就夠了。剩下一斤她包了餃子，讓我給你們端點嚐嚐。”
王秀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桂枝這孩子，有心了。”
陸向軍把盆放下：“娘，你們趁熱吃。我還得給小野家送去。”
“去吧去吧。”王秀娥擺擺手。
陸向軍走後，王秀娥端著餃子進屋，放到炕桌上。陸廣財看了一眼，沒說話。
王秀娥坐在他旁邊，輕聲說：“老大媳婦是個心裡有成算的。知道以小家的為重，又不忘了孝敬咱們。”
陸廣財點點頭，磕了磕菸袋鍋子：“當初相中她，不就是看中她這份清醒嗎？這些年，她家裡家外做得不錯。”
王秀娥嘆了口氣：“她孃家那情況，也難為她了。”
說起這個，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李桂枝孃家在鎮上，她是家裡最小的，也是唯一的閨女。上頭兩個哥哥，從小就被爹孃寵著。可她這個唯一的閨女，卻沒享過甚麼福。家裡重男輕女，她小時候就沒少幹活，大了又被爹孃盤算著換彩禮。
要不是她自己有主意，當年就被爹孃賣給一個鰥夫換錢了。
後來嫁到陸家，她逢年過節該拿東西拿東西，其他女兒家拿啥她拿啥，絕不多拿。平時根本不回孃家，就當沒這門親戚。只是孃家就在鎮上，鎮子就這麼大，低頭不見抬頭見，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這孩子，心裡苦。”王秀娥說，“所以咱們得多疼她。”
陸廣財嗯了一聲，夾起一個餃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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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向軍端著另一盆餃子來到弟弟家。
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門進去，就看見陸戰野和林晚正準備吃飯。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幾個窩頭。
“哥？”陸戰野站起來，“吃了沒？坐下一起吃。”
“不吃了。”陸向軍把盆放到桌上，“這是桂枝包的餃子，白菜野豬肉餡的。給你們端點嚐嚐。”
林晚有些意外：“大嫂包的？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陸向軍說，“就是今天那二斤肉，娘讓給我岳父岳母送去。桂枝說拿一斤就夠了，剩下一斤她包了餃子，讓大家都嚐嚐。”
他頓了頓：“行了，你們趁熱吃。我得回去了，你大嫂和鐵蛋還在家等我。”
陸戰野送他到門口：“哥，慢點走。”
“嗯。”
陸向軍快步消失在夜色裡。
林晚看著那盆餃子，心裡熱乎乎的。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大嫂手藝真好。”她說。
陸戰野也夾了一個吃，點點頭：“是不錯。”
兩人吃著餃子，林晚忽然說：“戰野，大嫂這個人，真好。”
陸戰野看著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你想啊，”林晚說，“娘讓拿二斤肉給她孃家，她只拿一斤。剩下的一斤包了餃子，還給咱們送來。這說明啥？說明她心裡有數，知道不能佔咱們便宜。”
她頓了頓：“這樣的妯娌，處著舒服。”
陸戰野笑了：“大嫂是明白人。”
兩人繼續吃飯。那盆餃子，吃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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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向軍回到家時，屋裡已經點上了煤油燈。
他推門進去，看見李桂枝和鐵蛋正坐在炕上，一個納鞋底，一個玩木頭小人。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回來了？”李桂枝放下鞋底，“小野他們吃了嗎？”
“吃了。”陸向軍脫了鞋上炕，“我送去的時候，他們正準備吃飯。正好，餃子送得及時。”
李桂枝點點頭，繼續納鞋底。
鐵蛋爬過來，往陸向軍懷裡鑽：“爹，講故事。”
“好，講故事。”陸向軍摟著兒子，想了想，“講啥呢？”
“講……講你和小叔抓野豬的故事！”
陸向軍笑了，開始講起來。鐵蛋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問這問那。李桂枝在旁邊聽著，手裡的針線不停。
煤油燈的光暈裡，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
窗外，夜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屋裡，暖意融融。
陸向軍講完故事，鐵蛋已經困了，趴在他懷裡打盹。他把兒子輕輕放到炕上，蓋好被子。
李桂枝放下鞋底，吹滅煤油燈。
黑暗裡，她輕聲說：“向軍。”
“嗯？”
“我今天做的，你覺得對不？”
陸向軍翻身摟住她：“對。你做的都對。”
李桂枝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她知道，這個家，她會守好。
用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