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貨與閒言
秋收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林晚休息日也沒閒著。
這天是週日，紡織廠輪休。一大早，她就跟著李桂枝去了曬穀場。
曬穀場上堆滿了剛從地裡拉回來的苞米棒子，金燦燦的堆成小山。幾十個婦女圍坐在苞米堆旁，人手一個苞米，雙手一擰一搓，金黃的苞米粒就嘩啦啦落進笸籮裡。幹不了重活的老太太們，這時候就是主力。
“小晚，來，坐這兒。”李桂枝已經佔好了位置，給她墊了個草墊子。
林晚坐下，學著別人的樣子開始扒苞米。苞米棒子曬得半乾，挺好剝的，就是時間長了手疼。
旁邊坐著的是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活不停，嘴也不停。
“聽說了嗎？劉家那個大閨女，相成了！”
“哪個劉家？”
“就是村東頭老劉家，閨女在縣裡供銷社上班那個。”
“哎喲，那可了不得，嫁的誰啊？”
“說是公社的幹事，吃商品糧的。”
老太太們嘮得熱火朝天，誰家娶媳婦、誰家生孩子、誰家吵架、誰家工分評得不公……訊息比大隊廣播還靈通。
林晚默默聽著，偶爾和李桂枝交換個眼神，都不插嘴。
“哎，林晚。”一個大娘忽然轉向她，“你家戰野這幾天吃得咋樣？我瞅著他天天中午飯盒都冒尖。”
林晚笑了笑：“還行，秋收累，多吃點。”
“何止是多吃點啊！”另一個大娘接話，“我那天瞅見了，你家飯盒裡燉的肉，油汪汪的！這秋收下來，你家那點工分怕是不夠伙食費吧？”
幾個老太太都笑起來，是那種善意的調侃。
林晚也不惱，笑著說：“大娘，工分不夠拿錢補唄。人累壞了，花多少錢也補不回來。”
“這話在理。”旁邊一個稍年輕些的嬸子點頭，“我年輕時候秋收，不捨得吃，落下胃病，現在後悔都來不及。”
李桂枝在旁邊接話：“就是。我家那個，我也變著法給他補。燻魚、雞蛋，有啥好吃的都緊著他。”
老太太們互相看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敗家”，但大多數還是點頭：“年輕人有幹勁，是該吃好點。”
林晚只當沒聽見那個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陸戰野秋收累得脫層皮，她要是不把伙食搞好，良心都過不去。
這二十多天，她是真的下了功夫。大骨頭湯、大肉包子、野兔燉土豆、臘肉炒幹豆角、雞蛋糕子……換著花樣來。反正家裡有野豬肉、燻肉，有雞蛋，有乾菜，她又有工資，不怕花這點錢。
效果也是明顯的。陸戰野雖然曬黑了一圈，但臉上肉沒掉，精神頭十足，每天割高粱衝在最前頭。
李桂枝有樣學樣，把家裡的燻魚、雞蛋都拿出來，陸向軍也吃得紅光滿面。最得意的是陸廣財和王秀娥，跟著兩個兒子沾光，一頓沒落下，秋收下來居然沒瘦，臉色還紅潤了。
當然，村裡說甚麼的都有。有人說大隊長家兩個兒媳婦真會過日子，也有人說她們太敗家，不知道攢錢。林晚聽過就算，從不往心裡去。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
二十多天的秋收，終於在最後一片高粱倒地後宣告結束。
剩下就是扒苞米、脫粒、晾曬、入庫這些零碎活了，不用像搶收那樣拼命。男人們終於可以喘口氣。
秋收這段時間，陸戰野還抽空去了兩趟黑市。都是半夜出去，凌晨回來。林晚每次都被他驚醒，心裡擔心得不行，怕他身體撐不住。但看著他黑亮亮的眼睛，精神頭十足的樣子，又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這個男人，閒不住。
秋收結束第一天，陸戰野沒去上工，在家歇著。
林晚出門前，給他掖了掖被角：“白天好好睡一覺，晚上不用來接我。我自己回來。”
“嗯。”陸戰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含糊應了一聲。
他確實累壞了。二十多天，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家，中間還穿插著兩趟夜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一覺睡到晌午，醒來時太陽老高。陸戰野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咔吧響，但精神已經緩過來了。到底是年輕，睡一上午就解乏。
吃過午飯，他看著天色還早，背上大揹簍，拿上兩個麻袋，又揣了塊餅子當乾糧，往山上走。
秋收的時候，林晚和李桂枝抽空去撿過幾次山貨，但那時忙，沒撿多少。現在秋收結束了，山上的板栗、松子、榛子、蘑菇正當季，得多囤點，留著冬天吃。
走到山腳下，迎面碰上幾個村裡的嬸子大娘，正蹲在地上撿落地的野果子。
“戰野啊，又上山？”一個胖嬸子招呼。
“嗯，嬸子們忙著。”陸戰野點頭，腳步沒停，繼續往山裡走。
“哎，那邊我們都撿過了，沒啥了。”另一個大娘好意提醒。
陸戰野笑笑：“我往裡頭走走。”
他沒想在山腳下跟這些嬸子大娘搶食。她們幹不了重活，就指著這點山貨貼補。他年輕腿快，往深山裡去，那兒的山貨才多。
身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這陸家二小子，秋收時候吃的那個好，工分都不夠伙食費吧？”
“可不是嘛，我瞅著他媳婦天天送肉送骨頭，那得多少錢？”
“現在秋收完了，不去上工掙工分，又往山上跑。他到底靠啥過日子？”
“聽說他媳婦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四十塊呢。說不定就靠媳婦養著。”
“嘖嘖，一個大男人……”聲音漸漸遠了。陸戰野嘴角扯了扯，沒回頭。
隨她們說去。
他大步走進山林，像魚入了水，自在地很。
這山他閉著眼都能走。哪片林子產甚麼，哪條溝有山貨，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