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秋收·送飯·妯娌續
林晚下班時,天還亮著。
她沒像往常那樣在廠門口張望——知道陸戰野今天不會來接她。她一個人快步走回家,放下挎包,繫上圍裙,開始做飯。
秋收累人,得做點實在的。
她從樑上取下那根大骨頭——是上次賣野豬肉時特意留下的筒子骨,一直沒捨得吃。今天正好。
骨頭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洗淨。重新加水,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
趁著燉湯的工夫,她和麵。雜糧面摻了點白麵,烙成金黃的雜糧餅子。又打了兩個雞蛋,切了辣椒,炒了一盤油汪汪的辣椒炒雞蛋。
鍋裡的骨頭湯已經燉白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把洗淨的小青菜放進去,燙一下即撈出,青菜碧綠,湯汁奶白,香氣撲鼻。
林晚嚐了一口湯,鹹淡正好。她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裝飯。
骨頭湯裝進大搪瓷盆,辣椒炒雞蛋裝進小飯盒,雜糧餅子用籠布包好。想了想,她又多裝了一雙筷子、兩個碗。
陸戰野那份夠了,公婆那份呢?
秋收這麼累,爹孃肯定也在地裡啃乾糧。她多帶點,讓他們也吃口熱乎的。
裝好飯,天已經擦黑。林晚挎著沉甸甸的大籃子,快步往地裡走。
高粱地邊的田埂上,社員們三三兩兩坐著吃飯。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粥,有人啃著涼窩頭就鹹菜。陸戰野坐在一處背風的田坎下,面前擺著早上那飯盒,正在啃饅頭。
“戰野。”林晚走過去,把籃子放下。
陸戰野抬頭,有些意外:“不是說不讓你送嗎?”
“今天燉了大骨頭湯。”林晚開啟籃子,“熱乎的,你趁熱吃。”
她拿出湯盆、餅子、炒雞蛋,又把兩個空碗擺好。陸戰野看著這滿滿當當一籃子,喉結動了動。
“對了,爹孃呢?”林晚問,“我給他們也帶了,讓他們過來一塊吃。”
“在那邊。”陸戰野指了指西頭。
林晚起身,端著湯盆和碗筷往那邊走。
陸廣財和王秀娥正坐在地上,王秀娥從籃子裡往外掏窩頭。看見林晚過來,王秀娥有些意外:“小晚?你怎麼來了?”
“娘,我燉了大骨頭湯,給您和爹也帶了。”林晚把湯盆放下,“趁熱喝,暖身子。”
王秀娥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另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哎,我也是來送飯的!”
林晚轉頭,看見李桂枝提著個籃子走過來,也是一臉笑意。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還說給爹孃送晚飯呢。”李桂枝掀開自己籃子的蓋布——裡面是熱乎乎的雜糧饅頭和一大盤炒菜,“看來咱倆想到一塊去了。”
王秀娥看看大兒媳婦,又看看二兒媳婦,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接誰的飯。
陸廣財在旁邊抽著旱菸,沒說話,但眼角的皺紋舒展了些。
“娘,您和爹秋收累一天了。”李桂枝先開口,“怎麼也不能讓您回去自己做飯。秋收這段時間,您和爹的飯菜,歸我了。”
林晚連忙說:“大嫂,可不能都歸你,我也得出力啊。”
她想了想:“這樣,咱們一天一輪換。今天大嫂送了,明天我做。公平合理。”
李桂枝笑道:“行,就這麼定了。”
王秀娥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陸廣財輕輕碰了一下手臂。她看看兩個兒媳婦,又把話嚥了回去,眼角有了笑意。
“那今天就是桂枝的。”林晚把自己那份湯和餅子放下,“娘,您和爹先吃著,我那份明天做。”
她轉身要走,李桂枝拉住她:“別急著走,一塊吃。我帶的多。”
“是啊,坐下一起吃。”王秀娥終於開口,語氣軟和,“都是自家人,分那麼清楚幹啥。”
林晚看了陸戰野一眼。他已經端著湯碗過來了,往她手裡塞了雙筷子。
“坐下。”他說,“吃完了早點回去休息。”
林晚沒再推辭,在田埂上坐下。
五個人圍成一圈,高粱地作棚,田埂為桌。林晚的骨頭湯熱氣騰騰,李桂枝的炒菜香味撲鼻,王秀娥的窩頭雖然簡單,但就著熱湯,也格外香甜。
鐵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撲進李桂枝懷裡:“娘!我要吃肉!”
“有有有。”李桂枝夾了塊骨頭上的瘦肉給他。
王秀娥看著兩個兒媳婦,又看看埋頭吃飯的兩個兒子,忽然說:“你們妯娌倆,有心了。”
李桂枝笑道:“娘,您跟我們客氣啥。”
林晚也說:“是啊娘,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秀娥沒再說甚麼,低頭喝湯。
夜色漸濃,田埂上點起了馬燈。昏黃的光暈裡,一家人圍坐著吃飯。遠處還有社員在加班搶收,鐮刀割高粱的聲音唰唰響。
陸戰野喝完了湯,又吃了兩個餅子,額頭上又冒了汗。他把空碗遞給林晚:“飽了。”
“再吃點?”林晚問。
“不了,還得幹活。”陸戰野站起身,拿起鐮刀,“你們慢慢吃。”
陸向軍也放下碗,跟著站起來。兄弟倆一前一後走回高粱地裡,很快隱沒在夜色中。
林晚看著那個背影,把手裡的空碗收進籃子。
李桂枝也在收拾碗筷:“小晚,明天你送?幾點下工?”
“我五點下班,到家五點半。”林晚說,“六點前能把飯送來。”
“行。”李桂枝點頭,“爹孃就交給你了。”
兩人約好明天的交接,各自提著籃子回家。
林晚走在夜路上,籃子裡空了大半,但心裡滿滿的。
秋收還要忙好些天。
但一家人,這樣輪流送飯、互相幫襯,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她想起剛才田埂上那頓飯。
沒有桌子,沒有椅子,飯菜放在土疙瘩上,湯盆擱在膝蓋邊。
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
因為那些飯菜裡,裝著的,是惦記。
是有人在想著,你們累了一天,得吃口熱乎的。
林晚推開家門,點亮煤油燈。
屋裡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炕上的被子沒疊,廚房的面盆沒洗,她早上走得急。
但現在看著這一切,不覺得亂了。
這就是家的樣子。
有人在,有飯香,有等待,有牽掛。
她洗了碗,收拾好廚房,又和上面——明天早上要給陸戰野蒸饅頭,晚上要給公婆送飯。
秋收才剛開始。
日子還很長。
但她願意這樣,一天一天,慢慢過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高粱地裡,鐮刀還在唰唰響。
她吹滅煤油燈,躺進被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