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秋收·送飯·妯娌
秋收前夜,陸戰野在炕上翻來覆去,遲遲沒睡著。
林晚也沒睡。她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他:“怎麼了?”
“明天開始秋收了。”陸戰野說,“每年這時候,天不亮就得下地。太陽出來才能吃早飯,早中晚三頓飯都得在地裡解決。”
他頓了頓:“不允許回家的。就怕突然來場大雨,糧食收不回來,大家都得餓肚子。”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東北的秋收意味著甚麼——搶收。和老天爺搶時間,和秋雨搶糧食。一年的收成,幾天的工夫,半點馬虎不得。
“那明天早上我給你送飯。”她說,“你得告訴我你在哪塊地。”
陸戰野轉過身,摟住她:“那你得起挺早。”
“沒事。”林晚說,“今晚早點睡。”
陸戰野沒再說話。黑暗中,他輕輕親了一下林晚的額頭。
窗外蟈蟈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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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黑得像鍋底,上工的鐘聲就“噹噹噹”地敲響了。
陸戰野一個激靈坐起來,像彈簧似的彈下炕。他摸黑穿上衣服,從櫃子裡摸了塊桃酥塞進嘴裡,背上水壺就往外走。
“我先走了!”他壓低聲音。
“嗯,小心點。”林晚也醒了,在被窩裡應著。
院門輕輕關上,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林晚躺不住,乾脆起來。她點上煤油燈,開始和麵。
發麵需要時間。她先把面引子用溫水化開,倒進玉米麵和白麵兩摻的面盆裡,揉成光滑的麵糰,蓋上溼籠布,放在炕頭髮著。
然後去院子裡摘菜。豆角和土豆是昨天從園子裡收的,辣椒還掛在枝上,她挑了最嫩的兩根。又從樑上取下那塊臘肉——上次燻的還剩不少,切了巴掌大一條。
等面發好,天已經矇矇亮了。林晚麻利地揉麵、切劑子、上鍋蒸。二十分鐘後,一鍋白胖胖的發麵饅頭出鍋了,麥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她把饅頭裝進籃子裡,上面蓋層乾淨籠布。臘肉燉豆角土豆也好了,裝進搪瓷盆,用蓋子扣嚴實。小鹹菜是現成的,夾了一碟。水葫蘆裡衝了糖水——秋收累人,得補充體力。
出門時,天已經大亮。
林晚挎著沉甸甸的籃子,快步往地裡走。秋收時節,村裡空蕩蕩的,幾乎所有人都下地了。只有幾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她,笑著招呼:“林晚,給你家戰野送飯啊?”
“是啊大娘。”
“快去吧,他在東頭那塊高粱地!”
林晚道了謝,加快腳步。
地頭已經聚了不少人。割高粱的、捆捆的、搬運的,忙得熱火朝天。鐮刀揮舞,高粱稈刷刷倒下,塵土飛揚。林晚站在地邊,眯著眼找了一圈,沒看見陸戰野。
“找陸戰野?”一個正喝水的嬸子給她指路,“那邊!東面那塊,他負責割呢!”
林晚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高粱地深處,陸戰野正彎著腰,鐮刀揮舞得飛快。他光著膀子,只穿了件汗背心,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
“戰野!”林晚喊他。
陸戰野直起腰,轉頭看見她,臉上立刻露出笑。他放下鐮刀,走到地邊,接過籃子,在田埂上坐下,大口喘著粗氣。
林晚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脖子曬得通紅,手背被高粱葉子劃了好幾道紅印子。
“你先緩緩。”她把水葫蘆遞過去,“喝口水。”
陸戰野接過,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糖水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他舒了口氣:“還是你想得周到。”
他找了條水溝,蹲下洗了手,又用溪水抹了把臉,這才開啟籃子。
發麵饅頭,暄軟白胖。臘肉燉豆角土豆,肉香濃郁,豆角燉得爛爛的,土豆都化了沙。小鹹菜脆生生的,看著就開胃。
陸戰野拿起饅頭,夾了一筷子菜,大口吃起來。
“你吃了嗎?”他邊吃邊問。
“吃過了。”林晚蹲在他旁邊,“你別管我,多吃點。”“今天沒法送你了,你自己上班路上小心。”
“嗯。”林晚點頭,陸戰野應著,又咬了一大口饅頭,“晚上你不用來送飯了,我這邊帶著中午的乾糧……”
“我給你帶了中午的。”林晚打斷他,從籃子下層又拿出一個飯盒,“臘肉燉菜還有,饅頭也在裡面。晌午你自己熱一下,地裡應該有熱水。”
陸戰野看著她,沒說話,低頭又吃了一口。
“我得趕緊走了。”林晚看看天色,“時間要來不及了。”
“快去吧。”陸戰野說,“別遲到。”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拎著空籃子快步往回走。
陸戰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才收回目光,繼續埋頭吃飯。
旁邊歇晌的社員湊過來,看著他那滿滿一飯盒的臘肉燉菜,白胖的發麵饅頭,眼睛都直了。
“陸戰野,你媳婦給你做的?”一個年輕後生嚥了口唾沫。
“嗯。”陸戰野頭也沒抬。
“這早飯……你這一天工分都不夠吧?”另一個笑道,“太慣著你了!”
陸戰野沒接話,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又喝了口糖水。
“我媳婦樂意。”他說。
收拾好飯盒,他重新拿起鐮刀,彎腰割進下一壟高粱。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再說甚麼。
太陽昇高了,曬得人發蔫。但陸戰野手裡的鐮刀,一直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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