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授人以漁續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陸志豪就到了。
他站在院門外，揹著小揹簍，手裡拎著把一看就沒怎麼用過的砍刀，臉上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
“野哥！”他壓低聲音喊。
陸戰野已經收拾好了，大揹簍裝得滿滿當當，麻繩、砍刀、水葫蘆、乾糧一應俱全。他拉開院門，上下打量陸志豪一眼，沒說話，帶著人往山上去。
清晨的山林霧氣濛濛，露水打溼了褲腳。陸戰野走得很快，陸志豪跟在後面，一開始還能小跑跟著，漸漸就有些喘了。
“野、野哥……”他扶著膝蓋，“你走慢點……”
陸戰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就你這體力，還想打獵？”
陸志豪臉紅脖子粗，不敢吭聲。
“打獵不是光靠運氣。”陸戰野放慢腳步，“首先你得能跑。野雞會飛，野兔會躥，野豬急了能追你二里地。你跑都跑不動，追不上也逃不掉，打甚麼獵？”
陸志豪用力點頭：“我記住了野哥，回去我就練跑步。”
陸戰野沒再說話，繼續往山上走。
他們穿過一片樺樹林，又翻過一道山樑，來到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這裡樹木稀疏，地面長著些灌木和野草，有幾處新鮮的蹄印。
“看這兒。”陸戰野蹲下，指著地面。
陸志豪湊過去看，甚麼也沒看出來。
“野兔的腳印。”陸戰野指著地上幾個淺淺的凹陷，“早上來過。順著這個方向找，應該能找到兔子道。”
他站起身，沿著蹄印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叢灌木旁邊停下。
“這兒。”他用砍刀指了指地面，“你看這土，顏色比旁邊深，鬆軟。這兒是兔子常走的路。”
陸志豪使勁看，使勁看，終於看出點門道——確實，那一小片土地的土色不太一樣。
“野哥，你咋看出來的？”
“看得多了。”陸戰野說，“你天天上山，天天看，慢慢就知道了。”
他開始教陸志豪挖陷阱。選位置、挖多深、怎麼偽裝、用甚麼誘餌……每一步都講得很細。
“陷阱不能挖在兔子窩門口，太近它們聞得見人氣兒。”他一邊挖一邊說，“也不能太遠，得是它們常走的路。洞口要上寬下窄，掉進去爬不出來。上面搭細樹枝，鋪一層薄土，再撒點草葉子……”
陸志豪聽得眼睛都不眨，生怕漏掉一個字。
兩人挖了兩個陷阱，又去檢查之前陸戰野布的幾個舊陷阱。有兩個空的，有一個逮著只野兔，還活著。
“野哥！逮著了！”陸志豪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陸戰野把野兔拎出來，熟練地用草繩綁住腳，扔進揹簍。
“你來試試。”他把位置讓給陸志豪，“把這個陷阱重新佈置一下。”
陸志豪深吸一口氣，蹲下去。他的手有些抖，撒草葉子時撒多了，樹枝也搭得不勻稱。
陸戰野看著，沒說話。等陸志豪弄完，他蹲下來，三兩下就調整好了。
“樹枝要均勻，不然野兔踩上去，有的地方斷了，有的地方沒斷，它一掙扎就跑出去了。”他示範著，“草葉子別撒太多，太厚了它踩上去不陷。”
陸志豪點頭，把要點在心裡默唸了幾遍。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了。林子裡有鳥叫，嘰嘰喳喳。
陸戰野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揹簍裡拿出乾糧。陸志豪也坐下，掏出自己的玉米麵餅子。
“野哥，”他啃著餅子，猶豫著開口，“我以後……能跟你一起幹嗎？”
陸戰野沒立刻回答。
“我不是說要分你的錢。”陸志豪連忙說，“我就是想學點本事。我大哥二哥都分家了，爹孃年紀越來越大，我不能一輩子靠他們。”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也想娶媳婦，讓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可我啥也不會，就會上工掙那點工分……”
陸戰野嚼著餅子，看著遠處的山巒。
過了一會兒，他說：“打獵這行，不是學了就能掙錢的。你得有耐心，有時候蹲一天，啥也打不著。冬天冷，夏天熱，蚊蟲叮咬，還有野獸傷人的風險。”
“我不怕。”陸志豪立刻說。
“秋收之後。”陸戰野說，“秋收忙完了，打獵你繼續練，有空就來山上。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我要是上山就叫你一起。”
陸志豪愣住了。
“野哥……”他聲音有些哽咽。
“別磨嘰。”陸戰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餅子吃完，還有兩個陷阱要看。”
陸志豪用力嚥下嘴裡的餅子，跟著站起來。
一整個上午，陸戰野帶著他檢查了所有陷阱，又教他怎麼根據野獸的腳印判斷種類和大小，怎麼分辨哪些草藥值錢，怎麼在山上辨認方向，迷路了怎麼辦。
陸志豪像塊乾透了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些知識。
快到晌午時，揹簍裡多了兩隻野兔、一隻野雞，還有一大捧蘑菇。
“今天差不多了。”陸戰野看了看日頭，“下山。”
兩人往回走。陸志豪揹著揹簍，雖然沉，但心裡輕快。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說：“野哥，你對我真好。”
陸戰野沒回頭。
“我以後要是有了出息，”陸志豪衝著前面那個寬厚的背影說，“一定報答你。”
“行了。”陸戰野說，“少說這些沒用的。回去好好練跑步。”
“誒！”陸志豪響亮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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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陸戰野去鎮上接林晚。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揹簍裡的獵物已經處理好了——野兔和野雞都收拾乾淨，用荷葉包著。明天送去給馬哥，又是一筆進項。
林晚走出廠門時，看見他站在老地方，手裡還拎著個荷葉包。
“又打到獵物了？”她走過去，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包。
“嗯，志豪幫了不少忙。”陸戰野說，“這小子挺能吃苦，學得也快。”
兩人並肩往回走。
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路邊楊樹的影子斜斜的。林晚走在他身邊，忽然說：“你今天心情不錯。”
陸戰野沉默了一會兒，說：“志豪的事，讓我想起以前。”
“以前？”
“我剛去黑市的時候，也不懂。”陸戰野說，“是馬哥帶我的。他不教我，就讓我跟著看。看了半年，才慢慢上手。”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以後要是有人想學，我也帶一帶。”
林晚看著他，沒說話。
“授人以漁。”陸戰野說，“我爹教我的。”
林晚握住他的手。
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家，院子裡靜悄悄的。新挖的地窖已經初見雛形，明天再幹一天，就能收尾了。
陸戰野站在地窖邊，往下看了看。陸志豪下午又來了，一個人挖了小半天，進度比他預想的快。
這小子，確實能吃苦。
“看甚麼呢？”林晚從屋裡探出頭。
“看地窖。”陸戰野轉過身，“明天就能挖好了。”
林晚笑了：“那後天就能往裡放東西了？”
“嗯。”陸戰野走過去，“後天抹石灰，晾幾天，下週就能用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裡昏黃的燈光，看著正在擺碗筷的林晚，聞著鍋裡飄出的飯菜香。
忽然覺得，日子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不是因為他打了多少獵物，掙了多少錢，挖了多大的地窖。
是因為，有人在等他回家。
而這個家，正在一點一點，變得更像個家。
他推門走進去。
飯菜已經上桌，熱氣騰騰。
“吃飯。”林晚遞給他筷子。
“嗯，吃飯。”
窗外，暮色四合。
窗內，燈火可親。
日子還很長。
他願意這樣，一天一天，慢慢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