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土地上的約定(上)
林晚離開半個月後,林家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最初是王秀芹發現五斗櫃裡的錢票少了——少了一百塊錢,還有糧票布票。她當時就炸了,在屋裡翻箱倒櫃,最後在林建國的搪瓷杯底下找到了那張紙條。
紙上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說好看,但話很簡短:
“錢票我拿了一半,算我這十八年的工錢。我去東北下鄉了,勿念。”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連句“爸媽”都沒寫。
林建國氣得把紙條撕得粉碎:“反了!真是反了!敢偷家裡的錢!”
王秀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哭:“這個白眼狼啊!養她這麼大,臨走還偷家裡錢!一百塊錢啊!夠買多少東西!”
“去知青辦!”林建國抓起外套,“問清楚她去哪了,把錢要回來!”
夫妻倆直奔街道知青辦。接待他們的還是那位女幹事,聽了他們的來意,推了推眼鏡,表情平靜:“林晚同志確實主動報名下鄉了,現在已經出發半個月了。”
“她去哪兒了?”林建國急聲問,“具體地址告訴我們!”
“這個按規定不能透露。”女幹事語氣公事公辦,“知青下鄉是響應國家號召,是光榮的事。林晚同志主動報名,態度積極,我們應該支援。”
王秀芹急了:“同志,她偷了家裡的錢!一百多塊呢!你得告訴我們她在哪,我們得把錢要回來啊!”
女幹事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知青下鄉,家裡給準備些路費和生活費是應該的。至於具體數額,那是你們的家務事。我們只負責知青的安置和分配。”
“可那是偷——”
“這位同志。”女幹事打斷她,聲音嚴肅了些,“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支援農村建設,知青們背井離鄉去艱苦的地方,家裡人應該鼓勵支援。而不是糾結一點錢的問題。”
林建國還想說甚麼,女幹事已經站起身:“我還有工作,請回吧。”
夫妻倆被“請”出了辦公室。
站在街道辦門口,三月的風吹得人透心涼。王秀芹還在哭罵:“這個死丫頭,翅膀硬了,跑了還偷錢……”
林建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他心裡清楚,這錢是要不回來了。知青辦明顯在護著林晚,連地址都不告訴。就算告訴,東北那麼大,具體到哪個大隊,他們也沒辦法找過去。
更關鍵是,真要鬧大了,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家閨女偷錢跑路,他的臉往哪擱?
“回家。”林建國咬牙道,“就當沒生過這個閨女!”
王秀芹哭了一路。但哭歸哭,她心裡也明白,林晚這一走,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個在家最不起眼、最順從的二女兒,用最決絕的方式,切斷了和這個家最後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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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向陽大隊。
林晚手上的水泡已經變成了厚繭。
半個月,每天刨茬子、翻地、挑糞。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結成了硬硬的繭子。腰還是酸,但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直不起來了。她學會了用巧勁,學會了調整呼吸,學會了在漫長的勞動中儲存體力。
工分也從一天七個,慢慢漲到了八個、九個。昨天她掙了十個工分,第一次拿到了滿工。
但她心裡清楚,這遠遠不夠。
知青點的大鍋飯越來越難以下嚥。輪班做飯,大家廚藝參差不齊,常常是玉米糊糊煮過頭,或者鹹菜放太多鹽。糧食有限,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口糧,生怕吃虧。
林晚很少說話,只是默默吃飯、幹活、休息。她和周曉梅、孫秀英關係還行,但談不上多親密。大家都累,累到沒有精力去經營友誼。
這天下午收工時,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林晚扛著鋤頭往回走,手上新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林晚。”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她回頭,看見陸戰野站在打穀場的石碾旁。他穿著件半舊的軍綠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線條結實有力。夕陽在他身後,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金邊。
林晚停下腳步:“陸同志,有事?”
陸戰野走過來,腳步沉穩。他比林晚高一個頭還多,走近時需要微微低頭看她。
“聊聊。”他說,“去江邊?”
林晚心裡一動。她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打穀場。路上遇到收工的社員,有人好奇地看過來,但沒人問。陸戰野在村裡似乎有種特殊的氣場——他話不多,但沒人敢隨便招惹。
走到村外的江邊時,太陽已經落下一半。松花江支流在這裡拐了個彎,江面不寬,但水流平緩。岸邊是成片的柳樹,枝條剛冒出嫩芽。
陸戰野在一棵老柳樹下停住,轉過身看著她。
“我叫陸戰野,二十二歲,家裡排行老二。爹是大隊長,大哥結婚了分家另過。”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我沒正式工作,但有點門路,能掙錢。”
林晚靜靜聽著,心跳卻微微加速。
“我有房,是村裡分的宅基地,蓋了三間房,獨門獨院。有炕,冬天凍不著。”他繼續,“家裡還有輛腳踏車,偶爾能騎。”
他說完這些,停頓了一下,直視著林晚的眼睛:“你有物件沒?”
林晚沒躲閃,迎著他的目光:“沒有。”
“那你看看我。”陸戰野說得很直接,沒有絲毫拐彎抹角,“咱倆適合結婚嗎?”
江風吹過,柳枝輕搖。遠處傳來歸鳥的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