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工分和一道目光(二)
太陽西斜時,收工鐘聲再次響起。下午她完成了四成,掙了四個工分。一天總共七個工分,五毛六分錢。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住處,林晚倒在炕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窗外傳來社員們收工回家的說笑聲,孩子的嬉鬧聲,狗叫聲。炊煙裊裊升起,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味——雖然大多是粗茶淡飯,但那是一個個家庭的溫暖。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單打獨鬥太難了。
要紮根,就要成為這裡真正的一部分。
要成為一部分,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婚姻。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基於現實的冷靜計算。找一個本地人結婚,有家庭支撐,有房子住,有炕睡,有人分擔勞動。更重要的是,有了身份,不再是外來者。
而如果對方家庭條件好,比如……
大隊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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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陸家。
晚飯桌上擺著一盆土豆燉豆角,一筐玉米麵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陸廣財坐在主位,妻子王秀娥給他盛飯。大兒子陸向軍已經結婚分家,但今晚也在,小兒子陸戰野坐在下首,悶頭吃飯。
“今天那幾個知青咋樣?”王秀蘭問。
“還成。”陸廣財夾了塊土豆,“都挺老實,就是幹活不行。得練。”
陸向軍說:“那個北京來的女知青,叫林晚的,上午掙了三個工分,下午四個。手都磨破了,沒吭聲。”
王秀蘭抬眼:“就是爬車挺利索那個?”
“嗯。”陸向軍看了弟弟一眼,“我看著,這姑娘性子穩,不嬌氣。就是身子骨弱,幹農活夠嗆。”
陸戰野一直沒說話,只是吃飯。他二十二歲,在村裡算是大齡未婚了。個子高,肩膀寬,面板是常年在外跑曬出的古銅色。五官硬朗,眉眼深邃,不說話時顯得有些冷硬。
“小野,”陸向軍忽然開口,“你覺得那姑娘咋樣?”
陸戰野動作一頓,抬眼:“甚麼咋樣?”
“給你說親啊。”陸向軍說得直接,“你都二十二了,再不找,真成老光棍了。這幾年相的那些,你不都看不上嗎?這林晚是城裡來的知青,有文化,看著也本分……”
“大哥。”陸戰野打斷他,語氣平淡,“人家是知青,早晚要回城。”
“那可不一定。”陸廣財忽然開口,“政策年年變,誰知道以後啥樣。再說,咱大隊條件不差,真在這兒安家,也不委屈她。”
王秀娥看著小兒子:“要不……先觀察觀察?我看那姑娘幹活雖然不行,但眼神清明,不像是心思歪的。”
陸戰野沒接話,繼續吃飯。
這個話題在陸家已經不是第一次提起。這幾年,給他介紹物件的人不少,有本村的,有鄰村的,也有親戚介紹的城裡姑娘。可他一個都沒應。
不是挑剔,是他清楚自己要甚麼。不要嬌滴滴乾不了活的,也不要心思太活絡整天想東想西的。他要的是能踏實過日子,能理解他……理解他那些不能明說的“副業”的人。
這個林晚……
陸戰野想起今天在打穀場看到的那個身影。瘦瘦小小,扛著鎬頭,手上纏著布條,一下一下地刨著凍土。動作笨拙,但沒停。
確實不嬌氣。
但也只是不嬌氣而已。一個城裡來的知青,能在農村待多久?能接受他這種白天種地、晚上……出去“忙活”的人嗎?
“再說吧。”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放下碗,“我吃完了。”
起身出了屋子。
院子裡,天已經黑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是城裡看不到的星空。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孩子在哭。
陸戰野點了支菸,靠在院牆邊。
他想起白天看到林晚纏著布條的手。布條滲出血跡,但她握鎬頭的姿勢沒變。
是個能吃苦的。
但光能吃苦,還不夠。
他需要的是一個夥伴,一個能並肩走下去的人。而這個人,可遇不可求。
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陸戰野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在冷空氣中散開。
再看看吧。
如果她真的能在這裡紮下根,如果她真的不是那種心心念念要回城的知青……
或許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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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點的屋裡,林晚用熱水泡了腳。
渾身的痠痛在熱水中稍微緩解。她靠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的星空。
七個工分。五毛六分錢。
這就是她第一天勞動的全部收穫。
她想起前世在東北工作時,一天的工資能買多少東西。而在這裡,一天累死累活,還不夠買一斤白糖。
必須改變。
結婚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不是盲目的依附,而是基於現實的戰略選擇。找一個合適的本地人結婚,獲得身份和庇護,然後利用自己的知識和能力,改善生活,甚至……做點小生意。
這個年代不允許私營,但總有縫隙。
比如,黑市。
她知道這個年代有黑市存在,用糧票、工業券、稀缺物資交換。雖然風險大,但利潤也大。
如果能找到一個……有門路的人合作。
林晚腦海裡閃過陸戰野的身影。白天在打穀場,她遠遠看到過他一眼。高大,沉默,站在人群裡很顯眼。聽社員議論,他是大隊長家的小兒子,二十二了還沒結婚,在村裡是個“異類”——不急著成家,整天不知道在忙甚麼。
但沒人說他不務正業。相反,陸家在村裡威望很高。
如果……
林晚搖搖頭,把這個大膽的想法暫時壓下。
先站穩腳跟。至少,先讓陸家人注意到她。
她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不只是能幹活,還要有智慧,有持家的能力,有在這個時代生存的智慧。
第二天還得上工。
林晚躺下時,手心還在疼。但她心裡已經不再迷茫。
黑土地很冷,但也很肥沃。只要找到正確的方式,就能在這裡紮根,生長。
而婚姻,或許就是那把能撬開凍土的鎬頭。
窗外,陸家的燈還亮著。陸戰野站在院子裡,最後一支菸抽完,轉身回屋。
兩個人的命運軌跡,在這個普通的東北夜晚,悄然靠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