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工分和一道目光(一)
雞叫第三遍時,林晚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凍醒的。雖然炕還殘留著餘溫,但窗縫裡鑽進來的寒氣已經讓屋子裡的溫度降了下來。她蜷縮在被子裡,聽著外面漸起的聲響——開門聲,潑水聲,遠處的狗吠,還有生產隊上工的鐘聲還沒響,但已經有人走動說話。
周曉梅和孫秀英還在睡。林晚輕手輕腳起身,穿上那件補丁最少的工裝,又套上棉襖。三月東北的清晨,呵氣成霜。
她走到院裡,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水。水面上結著薄冰,敲開時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冷水撲在臉上,瞬間清醒。
食堂早飯是玉米麵糊糊和鹹菜疙瘩。糊糊很稀,鹹菜齁鹹。幾個知青默默吃著,沒人說話。林晚喝了兩碗糊糊,把最後一口鹹菜在嘴裡慢慢嚼——鹽分能補充體力,她知道今天不會輕鬆。
“吃完去領糧食。”陸向軍出現在食堂門口,手裡拿著本子,“每人每月三十斤原糧,現在春天青黃不接,如果不夠吃再說。”
領糧的地方在倉庫。一袋袋玉米、高粱堆在牆角,空氣裡有股陳糧食和塵土混合的味道。保管員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叼著菸袋,眼皮都不抬地過秤。
林晚要了十五斤玉米,五斤高粱,還有十斤雜糧。糧袋是舊面口袋改的,她扛在肩上時,沉甸甸的重量壓得肩膀一沉。
“還得買點東西。”回屋的路上,周曉梅小聲說,“我肥皂沒了,牙膏也快用完了。”
“供銷社距離向陽大隊不遠。”孫秀英說,“下工後去。”
林晚沒說話。她盤算著自己那點錢——從家裡拿的一百元元,路上花了三塊,還剩九十七元。糧票暫時用不上,布票三尺。得省著用。
上午七點半,上工的鐘聲敲響了。
噹噹噹當——
沉重而悠長的鐘聲在村子裡迴盪。知青們跟著社員們來到村北的打穀場集合。黑壓壓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著深色棉襖棉褲,袖口磨得發亮。女人們扎著頭巾,男人們戴著帽子,手裡拿著各式農具——鋤頭、鐵鍬、鎬頭。
陸廣財站在一個石碾子上,聲音洪亮:“今天男勞力去江邊挖排水溝,女勞力去西坡地刨茬子!知青都跟著王隊長!”
王隊長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面板黝黑,說話簡短:“女知青跟我來。”
西坡地離村子二里多地。到了地頭,林晚才明白甚麼是“刨茬子”——去年玉米收割後留下的根部,還牢牢紮在地裡,需要用鎬頭一個個刨出來,敲掉泥土,堆在一起曬乾當柴燒。
地是黑的,真正的黑土地。但此刻還凍著,表層化了,下面還是硬邦邦的。
“一人兩壟,從頭刨到尾。”王隊長示範了一下動作——舉起鎬頭,落下,撬起,抖土,扔到地頭。動作乾淨利落。
看起來不難。
林晚學著樣子,舉起分到的鎬頭。鎬頭比她想象的重,木柄粗糙,磨手。第一下落下,震得虎口發麻,只刨開一點土皮。茬子紋絲不動。
旁邊的社員已經開始幹了。那是幾個三四十歲的婦女,動作不快,但節奏穩,一鎬一個茬子,刨出來抖兩下,土就掉得差不多了。她們偶爾說笑幾句,手上不停。
林晚深吸口氣,調整姿勢,用全身力氣掄起鎬頭。
這次刨得深了些,茬子鬆動。她蹲下身,用手把茬子拔出來,根鬚上還帶著大塊凍土,得用力在地上敲。一個茬子,折騰了兩三分鐘。
而前面那排社員,已經刨出去十幾米。
太陽漸漸升高,氣溫卻沒甚麼變化。林晚很快出汗了——不是熱的,是累的。棉襖裡面溼透,貼在背上。手心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腰開始酸,胳膊越來越沉。
她咬咬牙,繼續。
刨一會兒,就得直起腰喘口氣。抬頭看,地壟長得望不到頭。四周是同樣彎腰勞作的社員,黑土地在他們身後一點點露出本來的顏色。遠處有烏鴉飛過,發出沙啞的叫聲。
“姑娘,別急,慢慢來。”旁邊一個大嬸看她動作生硬,好心提醒,“鎬頭別舉太高,傷腰。用腰勁兒帶,不是用胳膊。”
林晚道了謝,試著調整。果然省力了些,但還是慢。
時間變得很慢。每一鎬下去,都像是在和這片凍土較勁。虎口的水泡破了,滲出血,沾在鎬柄上。她撕了塊布條纏上,繼續。
中午收工的鐘聲響起時,林晚只刨了不到三十米。
回到打穀場記工分。王隊長拿著本子,挨個報名字和完成量。老社員們大多是八分、十分工。輪到知青時,林晚聽到自己的名字:
“林晚,西坡地刨茬子,完成量三成,記……三個工分。”
三個工分。
一天滿工是十個工分,她幹了半天,只掙了三個。按向陽大隊八分錢一個工分算,這一上午的勞動值兩毛四分錢。
林晚站在那裡,手心刺痛,腰痠背痛,汗水已經冷了,貼在身上冰涼。她看著記分員在本子上寫下那個數字,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委屈,是清醒。
清醒地認識到,靠幹農活掙工分活下去,在這個年代或許可能,但想活得好,太難了。她這副身體本來就不強壯,就算練出來,一天最多也就掙七八個工分,一年到頭,除去口糧,能剩幾個錢?
而且這種勞動強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想起前世在東北工作時,認識的當地老人。那些老農民,五十多歲腰就彎了,關節變形,一身毛病。那是常年重體力勞動留下的痕跡。
不。
林晚握緊纏著布條的手。這不是她要的人生。
午飯知青點,玉米麵窩頭,白菜燉土豆,幾乎沒有油花。她默默吃著,聽其他知青小聲抱怨累、抱怨吃食差。周曉梅手也磨破了,眼睛紅紅的,想家。
林晚沒說話。她吃完自己的那份,又喝了兩碗熱水。然後起身,去供銷社。
供銷社很小,一間屋子,櫃檯裡擺著有限的商品:肥皂、火柴、煤油、鹽、糖、針線、鉛筆、作業本。牆上掛著幾匹布,顏色灰撲撲的。
她買了半塊肥皂(兩毛錢)、一包火柴(五分)、一斤鹽(一毛三)。又猶豫了一下,買了二兩白糖(一毛六)——糖能補充體力,也能在必要時用來換人情。
回到住處,她用熱水小心清洗手上的傷口。水泡破了的地方發紅,碰一下都疼。她找出從家裡帶的舊布,撕成條,重新包紮。
下午繼續上工。
還是刨茬子。手疼得握不住鎬柄,她就用布條把鎬柄纏厚些。腰像斷了似的,每彎下一次都需要咬牙。但她沒停。
不能停。哪怕只掙三個工分,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