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土地上的約定(下)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面板黑,五官硬朗,眼神坦蕩。說話直接,不繞彎子。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有種不同於普通農民的氣質,不是文化人的氣質,而是一種……見過世面、心裡有數的沉穩。
“和你結婚,”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能帶我過上好日子嗎?”
陸戰野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會這麼問。但他很快點頭:“能。”
“多好?”林晚追問,“吃飽穿暖,冬天有棉襖,夏天有單衣。不用頓頓吃玉米糊糊鹹菜,偶爾能吃上肉。不用幹最重的活,手上不起血泡。”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不重男輕女。如果我生了女兒,得和兒子一樣待。”
這話在那個年代很大膽。但林晚說得坦然,眼神清澈而堅定。
陸戰野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讓他整個冷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了些。
“你只要和我一條心過日子,不想著回城,”他說,“我肯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多好?”
“比你想的還好。”陸戰野說,“肉不會只是偶爾吃,冬天棉襖裡能絮新棉花。手上不會再有血泡,因為不用幹最累的活。至於孩子——”
他頓了頓:“男孩女孩都是我的種,我都疼。”
林晚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為浪漫,而是因為她聽出了他話裡的誠意和底氣。
這個男人,有本事。
“為甚麼選我?”她問,“村裡姑娘不少。”
“她們不合適。”陸戰野言簡意賅,“你合適。你聰明,能吃苦,不嬌氣,心裡有數。我看你半個月了,幹活雖然不行,但沒叫過苦,沒偷過懶。眼神正,心思正。”
林晚沉默了片刻。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江邊的風更涼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我同意。”她說。
兩個字,乾淨利落。
陸戰野點點頭,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行。明天我去知青點說。先處物件,一個月後結婚。”
“不用彩禮。”林晚忽然說,“我不需要彩禮。但結婚後,我要和你大哥一樣,分家另過。”
陸戰野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清楚了?不要彩禮,村裡人會說你傻。”
“我要的是日子,不是面子。”林晚說,“彩禮拿了,人情欠了,以後麻煩。分家另過,清靜。”
陸戰野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點頭:“好。依你。”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怪的默契——像是兩個生意人談成了一筆重要的合作,彼此都滿意,都在心裡盤算下一步。
“回去吧。”陸戰野說,“天黑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月光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銀輝灑在黑土地上。村子裡的燈火星星點點,炊煙早已散盡,空氣裡有柴火燃燒後的餘味。
到知青點門口時,陸戰野停下腳步:“明天我來找你。”
“好。”林晚應道。
她看著他轉身離開,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腳步穩而有力。
回到屋裡,周曉梅正在泡腳,看到她回來,隨口問:“怎麼這麼晚?”
“有點事。”林晚說。
她坐到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繭子和新磨出的水泡。半個月的辛勞,換來了一個機會。
一個紮根的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她不知道陸戰野具體做甚麼“門路”,但她能感覺到,那不是普通的農活。在這個年代,能有底氣說出“讓你過上好日子”的男人,要麼有背景,要麼有本事。
而陸戰野看起來,更像是後者。
夠了。林晚想。這就夠了。
她要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愛情,而是一個可靠的合作伙伴,一個能讓她在這片黑土地上安穩生活的依靠。
至於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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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
晚飯後,陸戰野在院子裡抽完一支菸,走進屋。
陸廣財和王秀娥正在炕上說話,見他進來,都抬頭看他。
“爹,娘。”陸戰野在炕沿坐下,“我跟林晚說了。”
王秀娥眼睛一亮:“咋樣?”
“她同意了。”陸戰野說,“不要彩禮,結婚後分家另過。”
“不要彩禮?”王秀娥愣住了,“這……這哪行?村裡沒這規矩!”
“她說要的是日子,不是面子。”陸戰野複述林晚的話,“我覺得有理。”
陸廣財抽著旱菸,沉默了一會兒,問:“她自己提的分家?”
“嗯。”陸戰野點頭,“說像大哥一樣就行。”
“這姑娘……”陸廣財吐出一口煙,“心裡有主意。”
王秀娥還有些猶豫:“不要彩禮,別人會不會說咱家欺負人?說她倒貼?”
“娘。”陸戰野看著她,“你看林晚像是會讓人欺負的人嗎?”
王秀娥想了想,搖頭。確實不像。那姑娘看著文靜,但眼神裡有股勁兒,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那就依她。”陸廣財拍板,“不要彩禮,分家另過。但咱家不能虧待她——房子傢俱現成的,被褥鋪蓋給她做新的,鍋碗瓢盆配齊。該有的體面,得有。”
陸戰野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王秀娥終於笑了:“行!那咱就準備起來!下個月辦事?”
“嗯。”陸戰野站起身,“明天我去知青點正式說,先處物件。下個月結婚。”
他走出屋子,再次站在院子裡。
夜空晴朗,星星很亮。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孩子夜哭。
陸戰野想起江邊林晚那雙眼睛——清亮,堅定,問“能帶我過上好日子嗎”時,沒有一點羞怯,全是坦蕩的衡量。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的觀察沒白費。
這個從北京來的姑娘,或許真的能和他並肩走下去。
而在知青點的屋裡,林晚躺在炕上,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
手心還在疼,但心裡已經踏實了。
一條路,已經在腳下鋪開。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通向哪裡,但至少,她不再是那個在黑土地上孤獨刨茬子的女知青了。
她有了一塊跳板,一個夥伴,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這就夠了。
至於未來,她和他,可以一起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