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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土地上的拖拉機(上)

2026-04-27 作者:奔跑的加菲貓

第4章 黑土地上的拖拉機(上)

火車是在清晨抵達哈市站的。

林晚揹著沉重的行李包裹,跟著人流走下綠皮火車時,雙腿都是軟的。整整六天五夜,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中混雜著汗味、食物味和煤煙味。她幾乎沒怎麼閤眼,既要看緊行李,又要適應這個年代長途旅行的艱辛。

但當她雙腳踏上月臺,呼吸到東北三月清冽的空氣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冷。乾燥的冷,和北京那種潮溼陰冷完全不同。空氣裡有股松木燃燒的煙味,還有鐵路沿線特有的鐵鏽和機油氣息。站臺上人聲鼎沸,各地口音混雜,知青們茫然地張望著,接站的人舉著牌子吆喝。

“黑省生產建設兵團的這邊集合!”

“綏化地區的知青到這邊來!”

“牡丹江林場的跟我走!”

林晚緊了緊肩上用麻繩捆好的包袱——裡面除了衣物被褥,還有她小心包裹好的小鐵鍋和那袋糧食。她按照指示牌,找到“松花江地區知青分配點”。

那是一個臨時搭起的棚子,幾張長桌後坐著幾位幹部模樣的人,正在核對名單。棚子外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臉上混雜著興奮、迷茫和疲憊。

排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隊,終於輪到林晚。

“姓名?”桌後的中年男幹事頭也不抬。

“林晚,北京的。”

幹事翻動厚厚的名冊:“林晚……找到了。分配到松花江地區雙河縣紅旗公社向陽大隊。拿著這個條子,去那邊等車。”他撕下一張蓋著紅印的紙條遞過來。

“同志,向陽大隊……”林晚試探著問,“離這兒遠嗎?怎麼過去?”

幹事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見她一個姑娘家獨自帶著大行李,語氣緩和了些:“在雙河縣北邊,離縣城還有三十里。今天會有大隊的人來接,你等著就行。”

林晚道了謝,攥著紙條走到指定的等候區。那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知青,男女都有,大多面黃肌瘦,穿著打補丁但洗得乾淨的衣服。有人小聲交談,有人默默坐著,更多的人茫然地望著周圍陌生的景象。

她找了個角落放下行李,靠著牆坐下。腿還在發軟,但精神卻逐漸清醒。

向陽大隊。記憶中沒有任何關於這個大隊的資訊,但既然分配到這裡,就只能面對。她開始快速盤算:三月底的東北,土地應該還沒完全化凍,但春耕準備工作可能已經開始了。氣溫估計還在零下,晚上會更冷。大隊如果條件好,應該能分到住處,但取暖……

“你也是去向陽大隊的?”旁邊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女聲。

林晚轉頭,看到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戴著眼鏡的姑娘,年紀和她相仿,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嗯。”林晚點頭,“你也是?”

“我叫周曉梅,從天津來的。”姑娘在她旁邊坐下,把行李抱在懷裡,“咱們這一批去向陽大隊的有六個。剛才我聽早到的說,向陽大隊在紅旗公社算富裕的,去年一個工分合八分錢呢。”

八分錢。林晚心裡飛快計算——在東北農村,這確實算不錯的收入了。她前世在黑河時聽老人說過,六七十年代很多生產隊一個工分才四五分錢,富裕的能達到一毛。

“那挺好。”她簡單回應。

周曉梅似乎鬆了口氣,話多了起來:“你是北京的?我也是第一次出遠門,火車上都沒怎麼睡……你說,咱們去了住哪兒啊?吃甚麼?要幹甚麼活?”

林晚看著她眼中真實的忐忑,語氣溫和了些:“大隊會安排的。既來之則安之。”

兩人正說著,等候區外突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轟鳴聲。那聲音由遠及近,沉悶有力,和周圍嘈雜的人聲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抬起頭,朝聲音來源看去。

只見一輛深綠色的拖拉機正從車站廣場東側駛來。車頭冒著黑煙,兩個巨大的後輪碾過碎石路面,車斗是木質的,邊緣磨得發亮。開車的男人約莫四十多歲,戴著狗皮帽子,穿著軍綠色棉襖,臉龐被風吹得黑紅。

拖拉機在他們這片等候區前停下。

車斗裡跳下來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高大魁梧,同樣穿著棉襖棉褲,但動作利索。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掃視著等候的知青們。

“向陽大隊的!向陽大隊的知青集合!”

林晚和周曉梅對視一眼,連忙拎起行李走過去。另外四個知青——三男一女——也聚攏過來。

年輕男人核對名單:“北京林晚、天津周曉梅、上海趙建國、哈爾濱劉志軍、濟南孫秀英、瀋陽王衛國。都到齊了沒有?”

“到齊了!”幾個聲音參差不齊地回答。

“行,我是向陽大隊的陸向軍,這是我爹,大隊長陸廣財。”年輕男人指了指拖拉機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上車吧,咱們得趕路,天黑前得到大隊。”

林晚抬頭看向駕駛座。那位大隊長陸廣財衝他們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溫和。他臉上有很深的皺紋,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但目光清明,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車斗不算高,但對帶著沉重行李的知青來說,爬上去也不容易。陸向軍先把兩個女知青的行李接上去,又伸手拉她們。輪到林晚時,她沒等對方伸手,自己抓住車斗邊緣,一腳蹬在輪胎上,利落地翻了上去。

陸向軍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車斗裡鋪著些乾草,還算乾淨。六個知青擠著坐下,行李堆在中間。陸向軍最後一個跳上來,敲了敲駕駛座的後窗:“爹,走嘞!”

拖拉機再次轟鳴起來,緩緩駛出車站廣場。

林晚坐在靠前的位置,扶著車斗邊緣。三月東北的風還很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她拉緊了圍巾,只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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