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九年的清醒(二)
林晚走到五斗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記憶裡,家裡的錢票都放在這裡,用一塊藍布包著。
她拿出布包開啟。
裡面有幾沓零散的錢,最大面值是五元,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糧票、布票、油票、肉票分別用橡皮筋扎著。她快速清點:現金總共一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糧票二十八斤半,布票七尺,其他票證若干。
在這個年代,這不算多,但也是一個工人家庭攢了許久的家底。
林晚沒有猶豫,數出一百元,又拿了十四斤糧票、三尺布票和部分其他票證。沒有都拿走,只拿了一部分,總要給家裡留些過日子的錢,她不是要逼死他們,只是拿走自己應得的那份。
原主這十八年,為這個家付出的勞動,遠不止這個數。
她把剩下的錢票仔細包好,放回原處,自己那份貼身藏好。
然後她走向廚房——其實就是在過道里搭了個灶臺。掀開米缸,裡面有小半缸糙米,旁邊面袋子裡還有五六斤玉米麵。牆角堆著幾顆土豆、半顆白菜。
林晚找了箇舊布袋,裝了三斤糙米、兩斤玉米麵,又拿了兩顆土豆。鍋碗瓢盆都是公用的,不能拿。但她看到櫥櫃最裡面,有個生鏽的小鐵鍋,還有個掉了瓷的大茶缸子——都是家裡不用、準備賣廢品的東西。
“這些可以。”她一併收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林晚回到自己那間小屋,開始收拾行李。
原主的衣物少得可憐:兩件打補丁的工裝(身上一件,箱裡一件),一條單褲,一件秋衣,兩雙襪子,還有一床薄被。全部家當加起來,一個包袱就能裝完。
她又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破木箱,開啟。裡面除了幾件舊衣服,還有高中課本、一個鉛筆頭、半本用過的作業本。最底下,壓著一個手帕包著的小東西。
林晚開啟手帕,裡面是一枚褪色的紅五星徽章。
記憶湧來——這是原主小學時參加活動得的獎勵,是她十八年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把徽章握在手裡,冰涼的金屬漸漸被掌心焐熱。
“我會好好活下去。”林晚輕聲說,“連你那份一起。”
她把徽章仔細收好,然後開始整理思路。
明天知青辦的人要來,她必須在那之前主動出擊。被動等待分配,天知道會被分到哪裡。主動報名,至少可以表達意願——而她知道這個時期的知青辦,對於主動報名、態度積極的學生,通常會在條件允許時考慮個人意願。
“今天下午就去。”林晚決定。
她換上了箱子裡那件稍微好一點的工裝(其實也只是補丁少兩個),把頭髮梳整齊,對著破鏡子練習了一下表情——不能太精明,要符合這個年代“積極向上知識青年”的形象,但眼神要堅定。
中午,母親王秀芹回來做飯,看到她起床了,撇撇嘴:“病好了?好了就趕緊幫忙,把這菜洗了。”
林晚默默接過那幾根蔫巴巴的青菜,蹲在門口的水盆前清洗。
“媽,”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下午想去街道問問下鄉的事。”
王秀芹正往鍋裡貼玉米餅子,聞言回頭,有些詫異:“問甚麼?不是都定了嗎?”
“我想知道大概甚麼時候走,去甚麼地方,好提前準備。”林晚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畢竟是去支援建設,我想表現積極點。”
這話說到了王秀芹心坎上。她臉色好看了些:“這還像句人話。行,下午你去問問吧,回來告訴我。”
她頓了頓,難得補充一句:“問清楚了,家裡也好給你準備點東西。”
準備甚麼?林晚心裡冷笑。記憶裡,原主聽到下鄉訊息後,父母只說“家裡困難,你自己克服”,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打算給。
但她面上不顯,只輕聲應了:“好。”
午飯時,父親林建國和大哥林朝陽回來了。四菜一湯——炒白菜、鹹菜絲、土豆片,唯一帶葷的是一小碟炒雞蛋,還有一盆玉米麵粥。
雞蛋自然是擺在父親和大哥面前,龍鳳胎弟妹也能分到一點。林晚面前只有白菜和鹹菜,粥也是最稀的那碗。
席間沒人問她病好了沒有。父親林建國一邊吃一邊說廠裡的事,大哥附和著。母親給弟妹夾菜,囑咐他們多吃點長身體。
林晚安靜地喝著自己的粥,觀察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