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九年的清醒(一)
林晚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喚醒的。
她睜開眼,視線裡是斑駁發黃的天花板,牆角掛著蛛網。空氣中有股潮溼的黴味,混著劣質煤球燃燒後的嗆人氣味。這不是她在東北那套供暖充足的小公寓。
“二丫,還躺著呢?發燒三天了,差不多得了。”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聽著四十來歲:“趕緊起來把衣服洗了,缸裡都沒水了。明天街道辦還要來核實下鄉名單,你可別給我裝病躲過去。”
大量的記憶碎片就在這時湧入腦海——
1969年,林晚,十八歲,家中排行老二。父親林建國是機械廠四級工,母親王秀芹在街道糊紙盒。大哥林朝陽是長子,受父親器重;老三林朝暉和老四林朝霞是龍鳳胎,今年十五,是母親的心頭肉。
而她,林晚,是這個家裡最透明的存在。
幹最多的活:做飯洗衣、挑水劈柴、伺候全家。穿最破的衣服:永遠是大哥穿剩改小的工裝,補丁摞補丁。吃最差的飯:稠粥先緊著父親和大哥,肉星兒輪不到她,常常是半個窩頭就鹹菜。
現在高中畢業了,家裡既沒錢也沒關係給她買工作,父母一商量,直接替她報了名——下鄉。
原主知道這個訊息後,越發沉默,三天前洗衣服時著了涼,發起了高燒。家裡沒人當回事,母親只給了兩片退燒藥,說“睡一覺就好了”。
這一睡,那個十八歲的姑娘就再也沒醒來。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在東北生活了十五年的三十歲靈魂。
“穿越了……”林晚撐起身子,喉嚨幹得發痛。
她環顧這間不足六平米的小屋——其實不能算房間,只是陽臺隔出來的狹小空間,擺了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木箱,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牆上糊著舊報紙,日期是1969年3月月底。
門外又傳來母親王秀芹的喊聲:“聽見沒有?趕緊的!你爸說了,明天知青辦的幹事要來,你好好表現,別給我們家丟臉。去鄉下是支援建設,光榮的事!”
光榮?
林晚扯了扯嘴角。記憶裡,父母上個月剛託人給大哥打聽工作,據說花了三百五十塊錢和兩條煙。對龍鳳胎弟妹,也早說了“好好讀書,將來想辦法留城”。
只有對她,一句“光榮”就打發了。
她掀開身上硬邦邦的薄被,起身時一陣眩暈。走到門邊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眉毛淡,眼睛大卻無神,頭髮枯黃稀疏,身上那件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但那雙眼睛深處,有甚麼不一樣了。
那不是十八歲少女茫然順從的眼神,而是經歷過現代社會打磨的、冷靜審視的目光。
“既然來了,就得活下去。”林晚低聲對自己說,“而且要活得好。”
她先整理記憶。現在是1969年3月,春寒料峭。按政策,她這樣家裡無業、非獨生子女的畢業生,下鄉幾乎是必然。原主父母已經替她報了名,只等街道和知青辦最後核實。
“不能下鄉嗎?”林晚皺眉思索。
記憶裡,留在城裡的途徑無非幾種:重病、殘疾、獨生子女、已有工作,或者——結婚。
前幾條都不現實,最後一條……
林晚眼睛微微一亮。
但很快她又搖頭。這年頭結婚講究成分、戶口、工作,她一個無業青年,家裡還不受寵,能找甚麼好物件?大機率是同樣處境困難的人湊合,甚至可能是喪偶帶孩子的。
這風險太大。
那麼如果必須下鄉,去哪裡?
原主的記憶裡,父母根本沒考慮過選地方,只說“組織分配到哪裡就去哪裡”。但林晚不同——她知道東北。
前世她在哈爾濱讀的大學,後來在黑河工作了八年,熟悉東北的氣候、物產、人情世故。她知道那邊地廣人稀,冬天難熬但夏天豐饒,知道怎麼在那邊生存。
更重要的是,東北的知青點通常條件相對好一些——土地多,口糧相對充足,雖然冬天冷,但只要準備充分,反而比南方某些貧困山區要好過。
“就去東北。”林晚下了第一個決定。
既然躲不過,就選最熟悉、最有把握的戰場。
她推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走進外面的房間。這是林家主要的起居空間,大約二十平米,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五斗櫃,牆角還堆著些雜物。雖然也簡陋,但比她那陽臺隔間強多了。
家裡沒人。父母去上班了,大哥不知道去哪了,弟弟妹妹應該在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