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當年真相
廂房隨著這一句話陷入死寂。
阿眉扶著柱子站穩, 一字一句又重複了一遍。
“姜遲沒有殺她。”
“你說沒殺就沒殺?”
姜酩一聲嗤笑之後,屋內緊接著又吵了起來。
“是啊,她說沒殺就沒殺?”
“哪來的人隨便胡謅……不對, 她說沒殺……”
這一句的停頓後, 有人喃喃。
“她是誰?”
一群人齊刷刷看過去。
“是楚眉……
她是楚眉!”
從進了廂房開始, 阿眉一直被姜遲擋在身後,幾乎沒有說過後,就算後來站出來承認自己是楚聞的女兒,也很快被進來的國公擋去了注意,此刻她再次開口,人們才紛紛反應過來。
她是楚眉,是三年前佛影寺唯一活下來的人,也是與虞音和姜遲牽扯最深,最該有話語權的人。
廂房陷入短暫的安靜,姜酩很快厲聲。
“好一個楚家女, 就算你娘未曾生你, 就該如此漠視她的性命?為一個男人連母親都不要了?你從小到大學來的孝道呢?”
阿眉不躲不閃地迎上去。
“事實如此, 我有甚麼不敢說?”
她沙啞的聲音格外堅定。
“三年前——”
“三年前虞音死的時候你早成了個孤魂野鬼了,你從哪講的三年前?”
姜酩再次打斷她,冷笑一聲。
“楚眉, 你就算敢說姜遲沒有殺她,誰又敢為你一個死人擔保?”
“我敢!”
兩道聲音齊齊落下, 一道是站在阿眉旁邊的國公,另一道——
火紅的身影從外面大步邁進來, 頭上的簪子叮叮噹噹作響,姜渺冷豔的臉上浮起一絲輕蔑。
“我敢。”
她扭頭朝著建安帝。
“當年之事父皇最知真相,事已至此難道真讓皇兄多年揹負罵名?
他也是您的兒子。”
一句辛辣的直指建安帝,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怒。
“姜渺——”
“您不說就兒臣來說。”
她仰起頭逼近了兩步,建安帝心口一緊,這才發現這個從來格外敢和他頂嘴的女兒已經長了這麼大了。
她比他還要高,那雙眼中在此刻甚至褪去了從前的帶刺和張揚,望過來時是一片冷漠。
一個常年浸淫權術的帝王竟在此刻愣神了一下,就是這片刻姜渺轉過身揚聲。
“當年我二哥並未殺她,她是撞上去自裁的。”
短短一句話在屋內掀起驚濤駭浪,連著原本準備好了說辭的阿眉都驚了一下。
她立時看向姜遲,他的眼神正好看過來,夫妻對視,她被他眼中壓抑洶湧的情愫看得一緊。
姜渺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一年——”
山中楚眉屍骨無存的訊息傳過去時,姜遲在半天內就雷厲風行地審了佛影寺所有的人。
供詞幾乎完全統一,當日楚眉與夫人一同下山,之後再沒有回來。
佛影寺到京城那截路有無數守衛,碰巧皇子大婚前,連巡視都比平常增加了幾倍。
沒有流寇,沒有匪賊,沒有任何意外,那為何堂堂皇子妃會在大婚當日失蹤?
“不是大婚當日……說是前一天去上香回來人便失蹤了,是楚家瞞而不報。”
一道訊息劈開金鑾殿內的平靜,姜遲戾氣乍現。
“傳楚夫人。”
初見面,他對這位生養楚眉的女人還算客氣,哪怕兩日未閤眼,哪怕因為她突然的驚變而瀕臨瘋癲,姜渺站在他身側,還是看到他在楚夫人進來的剎那拱手。
“夫人,聽聞眉眉在當日下山之後便消失,不知楚家為何遲遲才……”
一句話未曾完全說出來,兩人齊齊看到了進來的楚夫人。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素衣,脫簪散發,一言不發跪倒在地。
姜渺心一緊去看姜遲,他身上還穿著大婚那天的紅衣,衣袍凌亂滿是狼狽,眼底佈滿紅血絲,因為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止住了全部的話。
“夫人?”
他再喊,楚夫人伏身拜下去。
“民婦見過皇上,太子殿下。”
她一聲不肯解釋,任憑姜遲姜渺,甚至臺上的建安帝輪番問話,她始終保持著這樣趴伏的姿勢跪在那,像極了要贖罪的樣子。
還是哭女?
姜渺不敢深思,她看著姜遲周身氣息漸漸急躁,一雙眼愈發猩紅地望著楚夫人,生怕他一時衝動連忙把他拉到了身後。
“夫人。”
她上前蹲下身,露出個溫柔的笑。
“她怎麼出的事,您說一說好不好?
我們都很想她。”
伏著的人緊接著傳來一聲嗤笑。
很輕,甚至姜渺還沒反應過來,那笑就沒了,緊接著虞音抬起了頭。
“有甚麼可想的。”
她的聲音格外冷漠,眼神凍得姜渺這樣多年在深宮討生活的人都驚駭了一下,緊接著又聽她說。
“人死了不是好事嗎?”
姜渺一駭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劍刃卷著冷風就刺了過來。
“你說甚麼?”
姜遲猩紅的眼望著她,握著長劍的手發顫。
虞音又重複了一遍。
“死了是好事——總之你們這輩子見不到了,問這些有甚麼用?”
姜渺臉都嚇白了。
“您說什呢夫人?!”
那天之前,楚家夫婦是遠近聞名的愛女,楚眉千嬌萬寵地長大,沒人懷疑虞音獨自帶女入山會對她下手。
可這句話甚麼意思?
姜渺看著虞音,那一刻只以為她瘋了。
可她很快笑著站起來,眼中諷刺。
“活著沒甚麼好的,她又總是想離開我,如今現在很合適吧,她見不到她,就算認出來了也要永遠相隔,永遠隔著痛苦隔著我,不管怎麼樣都繞不開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瘋了似的仰頭大笑,說出一連串他們聽不懂的話。
死,痛苦,相隔,一個個的字眼落在耳邊,姜渺頓時死死盯住她,還沒說話——
“唰!”
卷著寒光的冷劍再次橫到了她脖頸,姜遲渾身風雨欲來。
“再說一遍。”
“死了更好。”
虞音笑得很開心。
“墜崖也好甚麼都好,我喜歡看她痛苦。
多美妙呀……我一想到如今她知道之後的表情……多美妙呀……
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
她的語氣到後來越來越急促,連笑聲也瘋癲,眼中完全沒有對於女兒去世的悲痛,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一句比一句毛骨悚然,姜渺聽得雞皮疙瘩落了一地。
“夫人,姐姐是你的親生女兒,不管她如何去的,您看著她多年那麼孝順您,她走了難道您不難過嗎?”
“難過?”
虞音痴痴又笑了起來。
“她對我最大的孝順就是無聲無息地死了,這樣我可以看到她為我難過,她知道了會痛苦,會發瘋,會想念我,一輩子記掛……”
“皇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忽然從外跑進來,直直打斷了虞音的話。
“佛影寺下撈出了楚小姐血衣一件。”
“帶進來!”
姜遲的聲音比建安帝的更快,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急急奔進來。
“老爺,不好了!
夫人在下山途中看到楚小姐屍骸,一腳懸空頭墜了下來,太醫說只怕不好了!”
一道聲音如驚雷般劈下,這次是國公府的下人。
國公並著建安帝還沒說話,忽然聽得一聲尖叫。
“不!”
虞音的笑聲收得措不及防,一句尖銳的喊叫幾乎響徹金鑾殿。
姜渺驚得回頭,見她一雙眼佈滿紅血絲,眼淚倏然墜了下來。
她目光往外看,一時她竟不知道她看的是血衣還是那個來的下人。
衣衫襤褸沾滿了血,下人眼淚漣漣地跪倒。
幾乎在看到血衣的剎那,姜遲的眼中徹底暴虐了起來。
“說清楚!”
他厲聲呵了一句,這次的劍刃毫不猶豫地抵住了虞音的脖頸,幾乎要刺進去。
這一刻之前,他們心中都還抱著一絲奢望,萬一人還活著,萬一只是失蹤,虞音再怎麼是她的親生母親,不該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哪怕封山,哪怕不眠不休地找了兩天,他們也沒人敢真正定罪她已經死了。
可這一刻……這一刻……
“不!!我不信!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淒厲的聲音嘶吼下來,姜遲同時狠戾地看了過去。
“你說清楚!她到底如何出……”
長劍隨著他動作晃了一下擦著她脖頸掠過,那一剎那虞音拽住姜遲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往心口刺去了。
“噗嗤!”
劍刃快準狠地刺入心口,大股鮮血湧了出來,撲通一聲人倒了下去。
姜遲長劍立時往回收,濃重的血腥味已經佈滿了大殿。
“懸崖多高……死了正好。”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夫人!!”
楚聞錯後半步奔進來,看見這一幕瞠目欲裂。
他格外執意地認定了姜遲殺了虞音,瘋癲的幾乎要與他拼命,口中難聽的話一句句落了下來。
“她是我們的女兒,就算死了又跟別人有甚麼關係?”
“你憑甚麼動她!你為甚麼敢殺她!”
“楚眉,你為何死了都不安……撲通。”
姜遲一腳踹在了他心口,渾身暴虐。
“你說甚麼?”
“我說她就算真被音兒推下山——”
“來人!”
姜遲厲聲朝外。
“將楚夫人屍骨帶去山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斂屍!”
“不!”
楚聞瘋了似的撲上來,被侍衛摁倒在地上。
“她屍骨未寒你憑甚麼帶她去!我要帶她回家……帶她回家!”
“她的屍骨在佛影山下一日尋不到,她一日就不能斂屍。”
姜遲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殘忍,咣噹一聲丟了劍。
他勢必要等找到楚眉再準楚夫人屍骨入棺,楚聞長跪不起要愛妻即日入祖祠,雙方在金鑾殿內激烈爭執,最後建安帝道。
“虞音即刻由楚聞帶回入殮。”
“父皇!”
姜遲猩紅著眼抬起頭,寸步不讓。
虞音最後留下的話幾乎已蓋棺定論楚眉墜崖,他眼中露出一絲狠絕。
“如此殺女之人豈能輕易放過?”
“她沒有殺女!”
虞音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幾乎能確信了楚眉已經墜崖,可她太聰明,到了最後也沒有親口承認,姜遲執意要她不入殮不收屍,楚聞長跪在金鑾殿前,要即刻帶愛妻回去。
雙方爭執不下,最後他字字泣血。
“皇上若準內子入殮,草民即刻奉千萬白銀充與國庫,且以後每年盈利十個點的銀錢,都。如數上繳賦稅。”
建安帝一拂衣袖。
“帶她回去——”
“咣噹!”
姜遲一把長劍橫在了她脖頸上。
“父皇若不怕我掘棺,儘可繼續。”
姜遲一向是性情極好的,從前對底下人都沒甚麼架子,後來明婕妤廢后,他至多也就是話少了點,卻從未有那一天那樣強勢。
一身鮮紅的婚服著在身上,配著他沾滿血腥的長劍和狠戾的眼神,那一剎如同地獄裡走來的惡鬼讓人心中膽寒。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那一刻他真能做到。
這樣駭人的事若真做出,皇家顏面何在?
建安帝本要暴怒,對上他的眼神卻又沉默了。
金鑾殿內安靜很久。
“遲兒——”
建安帝定定看著他。
“朕準楚女牌位入皇子府為側妃,虞音必須下葬入殮。”
他身上帝王威壓毫無遮掩的傾瀉而出,直直逼到了姜遲身上。
“別讓朕難做。”
那幾年國家虧空,楚家許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為一個本來就是楚家家事,還沒真正嫁入皇宮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側妃位已是極致,他格外不滿自己的兒子,會為一個女人而這樣失控。
金鑾殿內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遲啞聲又重複了一遍。
“兒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們的後院位置,哪一個坐誰都是有定數的,一個死去的商人之女,鬧得這麼大的事,怎麼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甚麼,牌位嗎?
可姜遲徑直伏下去。
“兒迎過她,短三五十年內,這個位置絕不會有別人。”
姜渺因為他這句話渾身發麻。
三五十年內,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時,他的正妃位永遠不可能是權臣之女,或手握重權的家族聯姻。
建安帝已過中年,底下皇子競爭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盤算打量哪個兒子已經有了不臣之心。他這一言幾乎已經是明牌要告訴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奪你的位。
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個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隨的虛名。
臺上安靜了很久,最終落下一個字。
“可。”
金鑾殿內的事情不出半日就傳得沸沸揚揚,楚聞抱著虞音屍體出去的時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殘暴殺他妻子,立時整個皇宮掀起軒然大波。
大雍重視孝道,就算是還沒成婚的岳母,他這一舉也實在驚世駭俗,朝中臣子激烈熱議,無數奏摺紛沓而來,姜渺急急衝進皇子府。
“為甚麼不解釋?”
“有何解釋。”
姜遲佈滿紅血絲的眼溢位一抹死寂又冰冷徹骨的寒。
“我是真想剝了她的皮。”
所以對他而言並非壞事,他甚至想借此,將他和楚眉與整個楚家切割開來,此後人人提到楚眉,不會再把她與楚家聯絡到一起。
可他們實在輕看了楚家不要臉面的程度,除了宣揚太子殺妻之外,楚聞使人放出了大量從前教導女兒,疼愛女兒的風言,親生父母與一個還沒成親的未婚夫天下人會信誰?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殺女他們始終沒有證據,可姜遲殺虞音卻是眾目睽睽。
他未曾解釋,或者說——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時付出的代價,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與楚家斷絕關係,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聽到一個字。”
他留著楚家女嫁皇宮的虛名還有用,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話。
彼時虞音下葬,姜遲以開棺脅迫楚眉戶籍遷出楚家,楚聞寸步不讓,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兒。
他如此強求,願意把楚眉當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羈絆,建安帝自然不會拒絕。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會殺女。
“她說的話顛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個甚麼瘋女人,瘋子的話能信?”
他冷笑。
“卻不如這麼多年,楚家對楚女的疼愛更有信服力。”
何況虞音為何要殺親女兒?殺了對她又有甚麼好處?就為了殺女然後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遲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邊,他才終於散盡渾身的力氣,嘔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與明婕妤嚇得不行,沒日沒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來之後,他罔顧太醫的囑咐,連夜趕往佛影寺,將裡面的人又挨個審了個遍。
供詞始終如一,沒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話,誰也不敢確定楚眉墜崖了。
可虞音為何要推她?
姜遲命人將整個楚家翻來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傳聞的一樣。
楚家夫婦疼愛女兒如珠似寶,夫子請了好幾個,琴棋書畫教得她樣樣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過。
哪怕出事之後,虞音聽到血衣就瘋癲地撞了劍,楚聞聲聲泣血說她沒殺,更不允女兒與楚家斷絕關係。
查到最後,甚至姜遲都在問她。
“端陽,是不是我怪錯了人?”
姜渺還沒說話——
“但我不後悔。”
如此三年,任憑外面流言如何,他一聲未曾辯駁,但也——
從未允牌位遷出皇子府。
思緒回籠,姜渺的聲音落在廂房,將那年金鑾殿內的事情一句句說了出來。
“他沒有殺,楚夫人聽到女兒血衣,自行撞的劍。”
她話落後的片刻,姜酩就要開口反駁。
“夠了!”
可建安帝很快開口,竟是不允再問下去。
他的眼神寒涼地掃向姜酩。
“過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數,若再大肆在此宣揚,豈非人人都知他當時如何委屈兒子妥協?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徑直看向楚聞。
“你還有甚麼話可說?”
楚聞慘笑一聲,望向姜遲的眼中還有一絲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沒主動殺,那把劍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會活。”
阿眉驀然揚聲反駁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複雜地與楚聞對視,看著這個曾經對她也有幾分好,偶爾格外心軟的,二十年的父親,忽然問。
“你真不知她為何死嗎?”
楚聞一僵。
阿眉字字珠璣。
“她愛你,但從來不夠愛你,有人在她生命中佔據的地位更重,重到她聽說她出事,就足夠捨下你而去了。”
楚聞瞠目欲裂。
“你胡說!她不會,她說了愛我,她都二十年沒和她見面……”
“她在山中和我爭執的時候就服藥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楚聞身子一僵。
阿眉扯開唇角,又覺笑不出來。
她看著楚聞嘆息了一聲,像從前無數回喊他一樣聲音輕柔,又有兩分憐憫。
“父親。
你不得不承認,她服藥的那一刻起,我和國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過你。”
“你……你……噗。”
一口鮮血驀然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楚聞癱坐在地上,一剎那蒼老了十歲。
阿眉沒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靜又果決,從幾個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彎腰,是個格外標準的行禮,語氣卻不顯卑怯。
“姜遲沒有殺她。”
她的聲音很輕,又格外鄭重。
她在一字字解釋,為那個遲到三年,如沉痾負重一般壓在他身上的髒汙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經服藥,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沒有傳召她,不管她有沒有撞劍,她都不會活。
民女那一年親眼所見,今日恢復當年所有的記憶,敢為說的每一個字擔保——”
她又重複。
“姜遲沒有殺她。”
姜渺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就眼眶發紅,建安帝目光不見喜怒從她身上看過。
他比誰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說辭,楚女直接蓋過了金鑾殿的一切,沒有人會再想當年金鑾殿內為何他明知道姜遲沒有殺卻任由外面多年微詞,這是建安帝最滿意的結果。
“楚聞汙衊國公之女,造謠中傷太子,即刻關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掃,這兩年國庫漸漸充裕,這個壟斷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慣了。
侍衛立時一擁而上,建安帝緊接著道。
“魏雙兒處死,方丈交由許愛卿處置,姜酩——”
他眯起眼,兩人對視的剎那姜酩眼中一絲猩紅。
“父皇——”
“離間兩宮,立刻回府禁閉,手下禁衛軍統轄權即日起交由太子,沒有朕的命令不準出來!”
“父皇!”
姜酩一驚。
“兒臣受了魏雙兒的矇蔽,指責楚眉一事都是楚聞慫恿,兒臣……”
“即刻滾下去,再多說一句你削位出宮!”
他眼神冷漠絲毫不見對兒子的一絲情意,對他來說誰慫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開楚夫人在金鑾殿的事,致使姜渺將那一年他漠視兒子的事擺到明面上,這對於建安帝來說就是莫大的恥辱。
他眼中一絲寒意閃過。
“今日廂房內所有事,有一人傳揚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聲音不辨喜怒,一兩個時辰前,這個女人還只是個出身鄉野隨便他處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後,他尚且動了殺心。
可如今——
他眯起眼,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忍在這。
“你可願回許家?”
“我……”
“臣的女兒自然要回臣的家!”
許國公邁步擋住了建安帝的眼神,拱手。
“皇上有別的安排?”
建安帝一頓。
“楚眉從前是太子的側妃,如今既然身份大白,該回許家,那她的身份——”
這一處隨即安靜了下來。
他的話很明顯,楚眉不宜再以從前的身份在東宮。
許國公眯起眼。
這個身份他也有微詞,他的女兒,要坐甚麼樣的位置沒有?區區側妃自然配不上。
她恢復記憶,有無與姜遲的情意更不好說,雖然遲兒是他的學生樣樣都好,可眉兒點頭願意了才是真的好。
他的話到嘴邊。
“眉兒。”
“國公……”
她對上許國公的眼,他眼一紅,放緩了聲音安撫。
“別怕孩子,別怕……
告訴我,你想不想還待在東宮?”
她下意識想抬頭看姜遲,又不知想起甚麼立時又低下來。
“我……”
又急又快地說了一個字,又很快沉默。
“此事不急,你也不要怕,不管你怎麼選,許家都是你的家,你的身後是整個國公府,不管做甚麼選擇都不會被逼著走。”
許國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建安帝拱手的剎那,聲音恢復了沉穩。
“皇上,容臣的女兒考慮一二。”
他的聲音很果決,字字句句是對女兒的維護,建安帝眼神微變,緊接著笑了一聲。
“這是自然,不急……
眉兒做甚麼選擇,朕也都會寬容一二,畢竟孩子剛回去,若想在家中多留兩年也是好的。”
他轉過身朝幾個大臣走去,這一處頓時只剩下他們幾個。
國公看著阿眉蒼白的臉聲音哽咽。
“孩子你吃苦了,這麼多年我還以為……還以為……”
這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男人猝不及防落下兩行淚,又匆匆擦拭。
“對了,你娘……你娘還不知道……我得告訴她。”
他匆匆往外幾步出了廂房,姜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廂房這一處,頓時只剩下她與姜遲。
安靜好一會,阿眉終於抬起頭。
他一直站在那,從她開始恢復記憶,就站在離她五步之遙,未曾靠近,也沒有遠去。
是一個正好他們都能看清彼此,又留了距離的餘地。
她望著他,那雙眼恢復記憶後,總是有一分恍惚,她此刻看的不是這月餘冷漠寡言的太子殿下,更是建安十五年夏教她划船會笑她,又在她死後狠戾逼迫楚家迎娶她牌位的二皇子,姜遲。
隔著漫長的光陰,整整兩段不同的記憶,他們對視,朦朧大霧散去,她將他真正望進眼底。
作者有話說:PS:後面儘量不明確具體更新時間了,總是出意外讓大家多等俺很不好意思揪紅包給大家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