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她真是楚眉。
阿眉受不住地踉蹌了一下。
腦子裡一團亂糟糟的, 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影搖搖晃晃。
商人之女,聖旨賜婚,同樣死在佛影寺, 仙鶴圖案, 如數的巧合都在指向了一個她從未設想的答案。
她是楚眉, 是那個傳聞中在京城議論紛紛了多時的太子妃。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院內的腳步聲急急地往外跑。
“眉眉姐!”
這一聲把她從亂糟糟的思緒里拉出來,阿眉的眼神定在她身上。
“端陽。”
姜渺急急的話還沒脫口,就下意識哎了一聲。
“怎麼了眉眉……”
阿眉的目光對上她,蠕動了一下唇。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姜渺話一止。
她躲開阿眉的視線。
“沒……對你好還需要甚麼理由嗎?”
“總不該無緣無故地好。”
她攥緊了手,把姜渺所有的躲閃收之眼底。
她是聽說過的,姜渺還小一些的時候,才從冷宮出來,後來被收養在當時還是皇后的明婕妤名下,便一直跟著諸位皇子公主一起在尚書房學習。
她出身低微,又因為格外高大的身形和過於不一般的樣貌而被其他幾位公主暗中羞辱貶低, 後來明婕妤心疼, 便廣招貴女給她做陪讀, 最後定下了楚家的小姐楚眉。
初見面時,她便知道姜渺和楚眉關係是極好的,她曾因她嫁給姜遲對她百般有微詞, 甚至和姜遲起過爭議,可直到那一晚, 入了東宮,姜渺看到她的剎那, 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她後來對她好,甚至拿走夫人玉佩替她背罪,阿眉起初以為她是因為這張臉, 可這樣的好不求回報不講緣由,她後知後覺,是否因為……因為她是楚眉,而端陽早就認出她了呢?
她嗓子發緊,等著姜渺的答案。
姜渺眼神躲閃了幾回。
“因為……”
她一咬牙。
“就是因為我喜歡你啦!有甚麼不行嗎?”
姜遲無數次對她說過絕不能在阿眉面前提她的身份,姜渺自然一點也不敢犯,雖然在此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還是頂著她的眼神說了個近乎漏洞百出的答案。
阿眉往前一步。
“只是如此?”
“只……只是如此啊……”
姜渺慌張之後很快鎮定了下來,她對上阿眉的眼。
“只是如此,怎麼了嗎?”
她偷偷觀察著阿眉的神色,覺得她突然的問題有點怪異。
阿眉抿唇。
“你不覺得我和楚……”
“眉眉姐!這可不敢說!”
姜渺臉色一變捂住了她的嘴,一張臉的急切不像假的。
阿眉驟然止住了聲。
她蠕動著唇望向姜渺,好一會才開口。
“沒甚麼,我魘住了。”
她忽然推開姜渺往外走,頓時把她嚇了一跳。
“你去哪?”
“別跟來了!”
阿眉拎著裙襬往外跑了幾步。
“我一個人走走。”
寺廟的梵音和佛語也沒讓她心裡安定半分,反而愈發亂糟糟的,阿眉腳步虛浮地跑了出去,神情恍惚。
姜渺的答案出乎她的預料,如果僅是因為這些對她好,好像說不通,可若早認出了她,又為甚麼從來不在她面前提。
是她推斷錯了嗎?這一切只是巧合?還是姜渺並未認出她,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長得像的另一個人。
越出小道,拐了彎,腳步慢了下來,她扶著牆沿剛要喘口氣,忽一抬頭,面前遊廊拐過來一個人。
若是別時換了地方,阿眉見到他只怕恨不能立刻逃走,可此時,她雙目怔怔地看著來人,忘了反應。
楚聞停在她五步開外的距離,蒼老的眼落在她身上,只一眼複雜,很快低頭。
“側妃娘娘。”
嘶啞的聲音落在耳畔,阿眉指尖又是一顫。
這個聲音……
她一雙眼盯著楚聞,再一次回想起那無數次的夢中。
爭吵的男女,強勢的母親,偶爾規勸卻又大多時候默從的父親,最後停在書房內,落在臉上的一巴掌和那句——
“我為你選的人有甚麼不好?”
尖銳模糊的聲音穿透夢境,似乎和此時耳邊的重疊在了一起。
她又是受不住地踉蹌了兩步,下意識轉頭要走,可眼神掠過楚聞的剎那,卻又忽然停了下來。
“楚老爺。”
“側……側妃娘娘。”
他忍不住抬頭又看阿眉,下意識想上前一步又站住了,那眼中的複雜和一剎那的衝動完全落進了她眼底。
這與夢中強勢冰冷的樣子完全不同,阿眉眼神動了動,好一會才開口。
“沒想到會在這看到楚老爺。”
皇家出行,此次重臣都沒帶幾個,楚家並非官宦,楚聞怎麼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臉色微變。
“只是來此……來此祭奠家中妻女。”
妻女?
阿眉蠕動了一下唇,聲音沙啞。
“節哀。”
頓了頓。
“聽說太子妃是三年前在此墜崖,楚老爺年年都來此嗎?”
楚聞眼中閃過一絲哀痛。
“是……
真快啊,時間一轉就三年了。”
他目光落在阿眉臉上又恍惚了一下,轉身欲走,她的聲音又落下。
“楚老爺當真愛女心切,不過說來也可惜,明明第二日便是大婚……”
“娘娘!”
她的話似乎揭開了他的傷疤,又或許是不願提及的往事,楚聞臉色一變打斷了她,轉身欲走。
“抱歉,我並非有意,只是想起太子妃與我年齡相仿又長相相似,人卻走那麼早,實在惋惜。”
阿眉在他轉身的剎那又開口,她刻意放柔了兩分,聲線與記憶中那個夢中自己的樣子別無差別。
楚聞身子一震。
他眼中的怒氣消散了一些,忍不住又看阿眉。
也許是這張臉實在太像,他竟忍不住給她兩分耐心。
“年齡相仿?
側妃娘娘是幾時的生辰?”
阿眉不答反問。
“楚小姐呢?”
楚聞默了片刻。
“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建安十五年,六月,及笄日,夢中第一次踏出家門。
生日也是一樣……
阿眉呼吸一滯,手緊緊攥在一起,才掩蓋住眼中要流露出的失態。
她側頸有一顆痣,身上有一塊玉佩,除卻已經燒燬的半張小像,這都是信物,可……
也都不合適。
腦子愈亂之後反而清醒了下來,她望著楚聞,在他再次轉身要走的剎那,忽然抬手撩開了左手臂的衣裳。
一截手腕露出來的剎那,楚聞臉色一變,脫口而出。
“眉兒?”
他死死盯著那熟悉的位置,原本他的女兒手上是有一塊胎記,可此時這個地方是一片猙獰的,已經淡去變得淺淺的疤痕。
怎麼這麼巧?怎麼會這麼巧!
楚聞雙目猩紅。
“你怎麼會……
眉兒……眉兒你……是你對不對,你的胎記怎麼了?你告訴爹爹……”
他急切地往前要去抓阿眉的手臂,這失態的舉止剎那便讓阿眉確定了甚麼。
她眼一閉往後退了幾步,厲聲。
“楚老爺!”
這一聲如同冷水潑下,剎那使楚聞的手停住了,他望著完全陌生的阿眉後退了兩步,仍不死心。
“你……側妃……你……”
阿眉穩穩地捏著帕子拂了拂,彷彿手臂上落了甚麼髒東西,她只是正巧要用帕子擦手腕,做完這些,她乾脆利落地把衣袖拉了下去,神色如常。
“怎麼了嗎?”
楚聞神色一黯,失魂落魄。
“草民有罪……僭越了,娘娘恕罪。”
阿眉深深看他一眼,越過他往前走了。
拐過彎,身體脫力似的靠著牆倒了下去。
撩開手腕上的疤痕是想起從前那裡的胎記,而楚聞果然給了她一個毫不意外的答案。
她是楚眉……她真是楚眉。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嚴絲合縫得到了答案,為甚麼夢中家境殷實父母卻始終想要向上爬,為甚麼她嫁了人爹孃卻不滿意,為甚麼夢中對佛影寺的執念那麼深。
這裡是她墜崖的地方,也是她最後留在京城的回憶。
等等……墜崖?
阿眉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為甚麼會墜崖,墜崖後又如何活下來去了巴蜀?
還有大婚前……她和姜遲的大婚,父母那般不滿意,她又是甚麼樣的態度,答應了非要來此上香,最終卻害得……
大婚之日,她“離世”,堂堂皇子娶牌位回去,鬧了一個天下皆知的“笑話。”
一切的一切壓在阿眉心頭,她亂得不成樣子,心又在此刻怦怦地跳著,她皺眉捂住了心口,整個人靠在牆邊重重喘著氣。
“側妃……娘娘……娘娘你在哪?”
宮女急促的聲音打斷了阿眉的思緒,她臉色蒼白地咳嗽了幾聲,好一會才道。
“在這。”
宮女慌張迎了上來,一見她蹲在地上頓時嚇得不行。
“您可有事?”
“扶我起來吧。”
她大半身子都靠在宮女懷裡。
“怎麼了?”
“皇后娘娘帶著諸位命婦嬪妃在誦經祈福,遣人叫您一起去。”
阿眉恍惚了一下。
“先回去。”
她這樣子不能直接出去。
進了院子,她換了身衣裳,又重新把亂了的頭髮梳好,一抬頭,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從前阿眉看著這張臉,與那畫像中比對的時候,無數次覺得她們不像。
臉有九分一樣,可渾身的氣質卻天差地別。
她是個市井裡出來的人,沒甚麼特別,可楚眉光鮮亮麗,是整個京城都稱讚的端莊大小姐。
這份不同使她深信不疑,加之巴蜀和京城地隔千里,她從沒想過她們會是一個人。
可如今細數,那些夢境裡出現的事,她無數次在父母爭吵中,隔著光陰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緊繃和窒息壓抑,原來早有跡可循。
阿眉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臉白得不行。
“殿下交代了,若您身體不適……”
“去。”
阿眉止住了她的話,往外邁。
她必須得去。
佛影寺很大,阿眉那會出去看到的不過只是一角,從廂房走到佛堂,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一路上遇到的僧彌有數名都把視線落在她身上,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不必靠近阿眉也知他們說的是甚麼,當年楚眉墜崖的事鬧得太大,聽聞之後皇家派人來查過多次,她這張臉再出現在這,必然引起驚濤駭浪。
可甚麼樣的浪能三年還讓人議論紛紛?皇家對她的死有這般執著,非要查了三年還不放手?
阿眉心緒萬千地邁進佛堂。
重臣家眷來的不多,後宮也只有皇后帶著皇子妃來了,加起來不過數十人,原本都在三三兩兩地說著話,卻在阿眉進去的剎那完全安靜了。
一眾人神色各異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方面是來了這,不少人都得提到那件往事,唏噓議論得沸沸揚揚,另一方面麼……則是阿眉自己近來在宮裡熱議的事。
一直到宮宴選妃前,她在眾人眼中都是個格外有意思的笑話,這張臉擺在這,就證明了在東宮活不長久,選妃宴的時候,人人都以為姜遲會順水推舟選人進去,順便想個法子把這沈侯爺送的人情給掐斷處理了。
可沒料想,最後各府都進了人,反倒東宮的秀女在這之前就被趕了出去。
人人紛紛安慰自己,無妨,肯定是因為秀女依舊是楚家人的緣故。
可轉頭她落水,姜遲就把大半個皇宮的太醫都帶去了東宮,沒日沒夜地守著,怎麼也不像不在乎的樣子。
聽聞後來醒了,宮裡又鬧了兩天,但很快,兩個主子宿在一個屋子,姜遲還為了她在廢宮不顧手足之情警告姜酩,刀子戳進去胳膊的傷養了好幾天,這事是三皇子妃說的。
“也不知怎麼回事,父皇還指名道姓讓她來,我們都是甚麼身份,她算甚麼,怎麼能和我們一起……”
她進來的時候,三皇子妃正巧說到這一句,瞧見她頓時一翻白眼哼了一聲。
皇后穿著一身鳳袍,神色威嚴,掃了阿眉一眼,冷冰冰道。
“來了。”
“皇后娘娘。”
阿眉依言行禮,沒露出一絲錯。
皇后是第一回見她,看到這張臉總覺得膈應,畢竟當年說好了成事,楚眉差點做了她兒子的側妃,後來臨門一腳壞了計劃,她自此就厭上了楚眉。
瞧見她也沒好臉色,她瞥了阿眉一眼。
“走吧。”
幾人一同入了佛堂,誦經的過程中,阿眉也頗有些魂不守舍。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跟著眾人一同把香送上去,皇后還站在那,旁邊幾個皇子妃繞著她恭維說話,阿眉自知她不會喜歡自個兒,也不上去討沒趣,目光從這佛堂一寸寸看過。
神情剎那恍惚。
“小姐,你求甚麼?”
佛香縈繞,她把一炷香插好,轉頭出了佛堂,小丫鬟湊上去問她。
“膽子大了,甚麼你都問。”
“奴婢好奇嘛,小姐明日就要婚嫁了,可求了二皇子殿下和您夫妻恩愛?”
“別甚麼都在外面亂說!”
她輕聲斥責了一句,加快腳步。
外面的天色已經有點暗了,小丫鬟道。
“呀,再晚下去下山得耽誤時間了,快喊上夫人咱們走吧。”
“可是……可是阿孃方才說了不急,想在這見見方丈,再讓我等等。”
“好小姐,明兒可是大日子,您早早得起來,便是夫人不回……您不能一直待在這呀。
三更天就得起身梳妝,您今晚回去還得再試試婚服,若是耽擱了怎麼是好?”
她顯然猶豫了一下,好一會道。
“只是一會……應當沒事的。”
“陪夫人的時候甚麼都有,您不能指著明天的大日子耽擱呀。”
“可是……”
她更猶豫,兩相權衡了好一會,搖頭往廂房去。
“先找阿孃吧,其實……我從小到大,還沒這樣和阿孃出來過呢。”
喃喃的一句使婢女頓時嘆了口氣,跟著她走了出去。
“您小心別晚了就成。”
“應當不會……”
應當不會……應當不會……
阿眉猛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咳嗽了一聲,從腦中那一幕幕突閃的畫面中拔了出來。
她望著這佛堂,不合時宜地想起上山之前夢到的那一幕。
楚夫人對她少有的溫柔,使她答應了那一天來這裡上香,又因為楚夫人的態度,她貪戀母愛,一拖再拖,最後致使不知出了甚麼事,從山上摔了下去,致使第二天大婚無人……
造就了那一場至今被京城人熱議的“奇事。”
順明白的那一刻,阿眉眼眶驟然一酸。
從前聽說那麼多,都不及此刻自己想起,知道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帶給她的震驚要大。
是因為她,是她的一次次拖延,才把自己送上了那條路,也鬧大了後來的流言,使楚家和姜遲都成了那般樣子。
她扶穩柱子,還沒抬起頭。
“喲,魏側妃這是幹甚麼?當著娘娘的面,你這幅要死要活的模樣,是討皇后娘娘晦氣嗎?”
三皇子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的動靜就當先發難。
頓時一堆人都看了過去,皇后皺眉。
“魏眉。
佛堂重地你這樣失態幹甚麼,還不跪下!” 她一個眼神,幾個宮女就要上前,阿眉後退半步,斂了眼中的神色。
“臣妾一直站在這,身體不穩晃了一下,自覺並無不妥。”
“你那是晃了一下嗎?
母后,兒媳瞧她就是不上心,今兒是誦經的大日子,她臉色白得這樣難看,一瞧就知……”
“一瞧就知甚麼?
三皇子妃,孤的側妃身體不適還堅持前來誦經,此心昭感,你的眼若是不要,孤使人代勞挖了也無不可。”
一道聲音驟然從門外傳來,姜遲大步邁了進來,冰冷的眼神沉沉往旁一掃,看也未看三皇子妃,直接到了阿眉身旁扶穩了她的身子。
熟悉氣息包裹住她的剎那,阿眉虛浮的身子如同找到了歸宿一般,一下軟在他懷裡,看著這張臉,她眼眶發酸,下意識往他懷裡鑽。
“殿下……殿……”
話沒說完,她驟然想起了自己是誰,那一剎那,身子在他懷裡一僵。
阿眉竟忍不住想要躲閃一下。
作者有話說:PS:一直卡文晚了一下下(滑跪),明天更新不確定啥時候,應該會多寫點(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