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國公大人,您當年的孩子……
下一刻, 姜遲擁住她的腰肢將她摁了回去。
“怎麼了?”
那雙銳利的,沉沉的眼神望進來的剎那,阿眉覺得整個人被他看穿了一般。
“沒……咳咳……”
這是阿眉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況下回憶起了從前, 頭一陣陣地銳疼, 她一句話沒說完就歪回了他的懷裡。
“誰欺負你了?”
姜遲頓時眼神一冷, 從皇后身上掃到了三皇子妃身上。
“臣妾冤枉,臣妾甚麼都沒做!”
三皇子妃頓時把目光投向了皇后,被姜遲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凜。
皇后皺眉還沒開口,姜遲已然手一緊把阿眉打橫抱起,冷戾的眼神往後一掃。
“即刻傳太醫回廂房,以後東宮之事不勞三弟妹費心,閒時多管管三弟的傷吧。”
他大步跨出了門檻,直接抱著阿眉往廂房去。
一路上她緊緊拽著姜遲的衣袖,一雙氤氳的眸子裡有幾分恍惚,眼神就這樣直直盯著他。
她的目光太直白, 姜遲低下頭與她對視的剎那, 阿眉又把頭往他懷裡埋。
“沒甚麼。”
太醫進了屋子號了脈, 只言阿眉是身體太弱受了驚嚇,開了兩副藥便退下了。
她握住他衣袖的手太涼,涼到姜遲碰了一下便皺眉, 將她整個人抱進了懷裡,連手也攥緊了。
“下次不去了。”
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掌心, 撥出一絲熱氣。
阿眉仰起頭,再一次看向了他。
自從她認識姜遲開始, 他就很少笑,一直是一副冰冷疏離的模樣,就算後來他們關係親近, 他大多時候也性格內斂又沉穩。
可她從那些過往有關的流言中也曾聽過,他最開始不是這樣的。
後來經過母族生變,一直到“楚眉”去世,那場鬧得沸沸揚揚迎娶牌位的事情之後,流言稱他如何殘暴不仁,當殿血刃楚夫人,彈劾他的奏摺堆滿了御書房,此後才算徹底性情大變。
血刃楚夫人……
阿眉腦中不自覺地想起手腕的疤,那是她在嫁給姜遲後,第一次夢到佛影寺時恢復的記憶。
寺廟裡面,兩個女人激烈地爭吵,她推門而入,倒進楚夫人的懷中,被她的刀在手上狠狠劃下了一道,那時她尚有疑雲,如今看來……
楚夫人對她實在心狠。
她說不出自己心中是甚麼滋味,當年那般渴求的親情,奢望她為數不多可以給她的垂憐,竟然到最後也沒得到嗎?
那楚夫人對她是甚麼想法,是她偷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才急切地想要對她下殺手,還是說……
從她突然改變態度要在大婚前帶她來佛影寺,就已經做好了打算呢?
阿眉眼眶有點發酸,因為這一樁事,造就了後來那麼多無法挽回的局面,最終致使——
楚夫人也死在了姜遲手中。
楚夫人死在姜遲手中?
她忍不住抬頭,這一眼就正巧和姜遲對視。
他當年又是為何一定要殺楚夫人呢?
如外界傳聞那般,對楚家恨之入骨,加之楚夫人當殿挑釁?
可……命運委實捉弄人,她偏生在失憶的時候,被他帶了回來,他又在不知曉她身份之時,這樣對她好。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說不出話。
阿眉越想心中越酸澀,身子在他懷裡細微地發顫,姜遲皺眉。
“眉眉?”
一聲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在想甚麼?”
姜遲直覺今日的她情緒太不對。
“身體不舒服?”
阿眉的臉色蒼白如紙,單薄的身形彷彿一陣風都能吹走,他把阿眉往懷裡擁了擁。
“不如再讓太醫來看看,或者……我今日送你下山。”
他此時心中已經後悔讓她來這一回,這對她來說絕非甚麼好地方,姜遲不信風水,卻對這個曾經差點把她奪走的地方沒甚麼好感。
“不……不用。”
阿眉搖搖頭。
“我想歇一歇。”
翻湧的記憶折磨著她,這半日也讓她身心疲憊,她閉上眼,長長舒出一口氣。
姜遲就著這樣的姿勢抱著她,也一直沒動。
直到好一會,外面有人稟事,他將阿眉放到床上離開,她慢慢睜開了眼。
姜遲對她越好,她心中越難免不敢面對。
此時她心中忍不住想,為何就在這時候想起了那些事,明明又解決不了,偏讓她看到又糟心。
若有一日她徹底恢復了記憶,還能好好面對姜遲嗎?楚家橫著的那些事,姜遲知道了……又會不會討厭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彷彿又回到了當時她落水醒來後的時候,可又完全不一樣了。
頭一陣陣地疼,阿眉在此時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最先生出的想法竟然是退縮。
她嘆了口氣,心中焦躁得厲害,不想再坐在屋子裡。
“我出去走走。”
這寺廟對她來說是最後來過的地方,若多走走,指不定能再想起甚麼。
“奴婢陪您。”
墨蘭趕忙跟了出去。
兩人順著小道往前走,佛影寺真的很大,來來往往的人也多,尤其如今皇帝親臨,守衛更是森嚴。
阿眉無意多見人,避開了最常走的幾條路,順著偏僻的小道往後走。
越往後空氣越清新,她不自覺地就帶著墨蘭往深處走了走,邁上往後山的臺階。
一邊走一邊想著當時在廂房的那個夢,楚夫人和對面的女人激烈爭吵,她聽到了,進去之後楚夫人就亮出了刀子。
她當時聽到了甚麼來著……
“女兒!!
你怎麼在這呀!”
阿眉思緒晃進去的剎那,不遠處一道歡喜的聲音落了下來,她一抬頭,一道身影猛地跑過來,直直扎進了她的懷裡。
她被撞得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夫人?”
“夫人,快過來。”
夫人在她懷裡抬起頭笑了一聲,身後的國公匆匆走了過來,拱手朝阿眉歉意道。
“側妃娘娘見諒,沒嚇著您吧?”
阿眉連忙搖頭。
“您先站穩。”
“不要,女兒,你也在這呀,我好想你。”
夫人緊緊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阿眉頓時臉一紅。
“您……”
她沒受過長輩這麼親近的動作,慌了好一下才扶住她。
“您不是身體不適嗎?怎麼也來這了?”
“我來找你呀!”
夫人笑嘻嘻地說著,阿眉對她的直白有點無措。
“側妃娘娘見諒,臣此次帶夫人來,是來祭奠家中夭折的兒子。”
國公咳嗽了一聲連忙開口。
“原來如……”
阿眉話到一半,看到國公身後的幾個丫鬟手裡拎著黃裱紙和一些掃墓用的東西。
她目光從國公身上往後移,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寺廟一個相當偏僻的地方,此處地勢很高,應該已經到了後山的位置,荒涼無人,湖泊邊有一塊墳冢。
“您的兒子……”
國公眼神有兩分傷懷。
“是幼子,出生時便夭折了,當年在佛影寺接生又去世,後來方丈為他誦經,便一直葬在佛影寺後。”
這在朝中並非甚麼秘密,國公也沒有過多隱瞞。
阿眉下意識攥緊了夫人的手,附和了一聲。
“節哀。”
兩人並不相熟,國公也沒有多說的意思,上前扶了夫人。
“走吧。”
“我不要去!”
夫人攥緊了阿眉的手臂,完全貼在她身上。
“我好久沒見女兒了,你就知道把我帶回家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我討厭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她躲開國公的手,拉著阿眉往外跑。
“女兒你想去哪呀,我帶你玩好不好?”
那雙眼中帶著她無法拒絕的澄澈和柔軟,阿眉心裡只覺被甚麼撞了一下,夫人救她太多次,她不該拒絕。
“國公大人……”
國公剛要說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下人跑了過來。
“老爺,皇上傳召。”
他頓時邁步要走。
“夫人,先回——”
“我不回,有女兒陪我!”
夫人太執著,國公也無法,囑咐了幾個婢女,又拜託了阿眉一同把夫人送回去,便急急離開了。
他一走,夫人纏著阿眉也要走。
“去哪都行,我不要待在這了,非要帶我來看這個光禿禿的墳,我好討厭啊,這個明明不是我兒子……”
不是兒子?
阿眉還沒問,手一緊就被夫人拽著往前跑了。
她跟著跑了幾步,兩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您說不是兒子是甚麼意思?”
“就是他不是我兒子呀。”
“可是國公不是說……”
“可我生的是女兒呀。”
“轟隆——”
遠處的天一道驚雷閃過,天色剎那就暗了下來,烏雲密佈。
阿眉下意識拽緊了她的手。
“您是說——”
“下雨啦,女兒!”
夫人忽然鬆開她就往前跑,驚雷之後,大雨應聲而至。
春日的雨來得又快又急,眨眼間就把兩人身上淋溼了,阿眉看著夫人在雨中奔跑,下山的路本來就滑,土地沾了泥就開始打滑,她頓時嚇得不行。
“夫人,您等等,別跑了!”
她拎著裙襬去追,可夫人見了雨格外歡喜,她跑得快,三兩步躲開阿眉的手。
“很好玩呀,是雨呢。”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接雨,剎那間渾身便被雨水淋溼了。
暴雨來得又猛又急,天色沉得如同到了黑夜,阿眉喘著氣追上她。
“別跑了夫人,待會淋溼了風寒,你先聽我進去好不好?”
她手一抬指了下山旁邊的一個屋子,孤零零的立在那,瞧著已經許久沒人住了。
也許是給往後山行人歇腳的地方,沒等夫人拒絕,阿眉趕忙拉著她進去了。
“娘娘,奴婢去拿傘,您等一等。”
雨下得太急,墨蘭帶著兩個國公府的丫鬟也走了,只留了一個在這,和她們一起進了屋子。
身上已經被暴雨淋溼,頭髮溼噠噠地貼在額上,她打了個寒顫,連忙看向夫人。
“您別凍……”
夫人一把抓過她,一雙眼認真地看她。
“女兒你知不知道,我當時生你的時候也是下雨天!”
“轟隆——”
驚雷閃過,照著夫人那張與她相似了五分的臉。
“二十年前正戰亂呀,我記得可清楚了。”
她笑嘻嘻地繼續說著,阿眉指尖在這一刻發顫。
“二十年前……”
她忽然回頭問。
“你們小少爺是二十年前出生的嗎?”
丫鬟不明所以,連忙道。
“是呢,怎麼了嗎小姐?”
“嘩啦——”
她整個人後退了半步,嗓子乾澀。
“夫人……”
她再一次忍不住看向她。
“你說的女兒……”
“是你呀是你呀,怎麼了嗎女兒女兒女兒……”
一聲聲女兒環繞在耳邊,阿眉腦中一抹熟悉的記憶一閃而過,她忽然想起——
在那個同樣梵音環繞的夢中,站在楚夫人對面和她爭吵的聲音……
在這一刻竟和眼下的重寫。
呼吸越來越急促,她腦子竟在這一刻無比清醒。
“楚家和許家是不是有……啊!”
話沒說完,一道驚雷再次閃過,轟隆劈下來的剎那,這個屋子竟隨之搖晃。
“轟——”的一聲,阿眉頭頂的柱子直直地砸了下來。
“小心!”
夫人瞪大眼撲了過來,一下把她撲倒在了地上。
“唔!”
柱子咚得一聲砸在了她身上,牽連著屋子一角都塌了。
眼前一黑,兩個人被砸進了這個漆黑的角落裡。
“啊!”
丫鬟尖叫了一聲,咚得一聲另一角也塌了,把她困在了另一邊。
“夫人……夫人你怎麼樣?”
阿眉人被砸得暈乎乎的,卻先伸手去扶她身上的夫人。
夫人完全把她護在了懷裡,在漆黑的角落裡呻吟了一聲。
“女兒……你有沒有事呀……”
“我沒事,您怎麼樣,夫人,您怎麼樣!”
阿眉急得不行,那柱子看一眼便知有多重,這樣砸在她身上,她如何給國公交代?
她顫著手去摸夫人的後背,蓄力去推柱子。
才一動,柱子咚得一下,往下砸得更深了。
暴雨順著縫隙砸下來,頓時凍得人發抖,她一下也不敢再動,只能把手伸到夫人後背和柱子間的縫隙,替她擋一擋那重量。
“您怎麼這麼傻……不該替我……”
“你是我女兒呀,我當然要給你擋。”
夫人打斷了她,聲音細若蚊蠅。
她緊緊抱著阿眉,是一個完全把她護在懷裡的姿勢,單薄的身子發抖了一下。
“女兒,我當年把你弄丟過一次了。”
“轟隆——”
閃電劈開這一角的黑暗,她在那一剎那看清楚了,那雙眼沒有往常的瘋癲和笑,充滿了認真。
“我記得……記得是一個雨天,我把你生出來,可是可是……你後來走了,好久好久之後我才找到你,可是我剛找到你,你又走了……
音兒她把你……把你……”
她說著咳嗽了起來,帶著阿眉的身子也跟著發顫。
她下意識抓緊了夫人的手。
“音兒?
音兒是誰?”
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太過熟悉,熟悉到她在很多人口中都聽過。
第一次是寺廟的女人,她口口聲聲哀求著:
“音兒,你告訴我,她若過得好,我不見她……”
第二次是夢中的家裡,父母爭吵。
“音兒,你就算想讓女兒飛上枝頭,也不該是這樣……”
第三次……第三次是眼下……
她驟然抬起頭,咚得一下撞上了柱子,忍不住吃痛一聲,卻顧不上去管自己。
雨水順著鬢髮滑落,阿眉死死盯著夫人。
“音兒是楚夫人?!”
“楚夫人是誰呀?”
兩個人的眼神在漆黑的角落對視,夫人說完這句話就忍不住哭。
“我不知道……好難受……我不要想了,音兒就是音兒,她就是我妹妹,我的音兒……”
妹妹,音兒。
一聲聲的話落在耳邊,阿眉驟然想起她從知羽宮出來的那一天,許攸前往東宮要楚煙,她當時問——
“楚家和許家有甚麼關係。”
姜遲並未告訴她,可眼下……似乎在這一刻已經有了答案。
楚夫人……音兒,她母親是夫人口中的音兒,也是她的……
妹妹?
“妹妹……她是您親妹妹?”
她不是聽說楚夫人從前是流落青樓,後來被楚老爺贖身才成了親嗎?國公夫人出身高貴,兩個人竟然是親姐妹?
“是哦,音兒是我的親妹妹……可是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把你讓給音兒……不可以……不可以搶走……”
夫人喃喃的話和夢中那道聲音的重疊在了一起。
“她若過得好,我不見她,我這輩子也不見她。”
這一句在記憶中被翻出來的剎那,阿眉打了個寒顫。
小像中的臉,她和夫人相似的容顏,二十年前同樣出生的孩子……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浮現在了腦海。
夫人當年生的……真是兒子嗎?
她叫她女兒,真的只是瘋癲嗎?
“三年前您是不是來過佛影寺?”
“不……不記得……”
夫人的聲音漸漸微弱,頭埋在她脖子,嘟囔了一句。
“好疼呀,女兒……
可是我想保護你。”
“您別睡……清醒一下,夫人……和我說一說話。”
阿眉怕得不行,晃了晃她的身子。
“您不是說我是女兒嗎?您為甚麼喊我女兒呢?您是……
甚麼時候把我當成女兒的?”
“見的第一面哦。”
她一說這話,原本懨懨的夫人聲音又活了起來。
“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離開的時候,我見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臉,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她離開的時候?三年前?
阿眉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夫人所言全是真的,那夫人就是那個在寺廟中和楚夫人爭吵的女人,她……她不是楚夫人的親生女兒?!
那她和夫人是……
指尖忍不住發顫了一下,阿眉正要說話。
“唔。”
身子一重,夫人完全沒了力氣栽進她懷裡。
“真的很冷。”
暴雨更大了,原本在另一邊呼喊著的丫鬟也沒了聲音,兩個人被迫蜷縮在這個角落裡,雨水把她們完全淋溼了。
阿眉撐在柱子間的手背疼得已經沒有知覺,這一處太安靜,甚至聽不到有人往這的聲音,只有一道道驚雷砸下,電閃雷鳴,劈開這寺廟的靜謐。
“來人……”
她強撐著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小。
墨蘭她們去拿傘,為何去了那麼久?她們沒回去,國公也沒派人來嗎?
而且還有……
“殿下……”
阿眉鼻子一酸,在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姜遲。
她如果真不是楚夫人的孩子,那她是國公府的女兒嗎?那個死去的兒子才是楚家的?
那她墜崖,一切種種又和楚夫人有脫不開的關係吧。
那姜遲殺楚夫人……真的只是因為,當年的恨嗎?
怎麼就剛好是楚夫人呢?
一切的種種兜頭砸了下來,她腦袋也疼得厲害,蜷縮了一下手指把夫人往懷裡攬了攬。
“等一等,再等一等……”
會有人來的。
時間一時一刻地過去,暴雨把這一處都砸塌了,身下的泥水凍得人發冷,阿眉本就身體沒好多久,這樣一冷一嚇,沒一會也跟著腦袋昏沉沉的。
壓在柱子下的手也散了力氣,她眼皮一睜一合。
“眉眉!”
“轟隆——”
一道焦急的聲音伴隨著驚雷一起砸到了耳邊,緊接著“嘩啦——”一聲,塌陷下去的柱子被人硬生生抬了起來。
“殿下,那處危險,您不能去!”
“滾!”
姜遲抬腳把人踹開,一雙眼猩紅地看著兩個角落都塌了的屋子。
“眉眉,你在哪邊?眉眉!”
他喊了兩聲得不到應答,再次直接上手去拽柱子。
這聲音驚醒了阿眉,她艱難地抬起頭。
“殿下……”
細小的聲音被吹在暴雨中,她竭力又喊。
“殿下!”
“唰——”
原本在左側抬柱子的姜遲驟然抬起頭,大步邁了過來。
“眉眉?眉眉?”
暴雨中撐不起火把,這裡一片漆黑,他側耳又聽。
“我……”
“嘩啦!”
姜遲彎下腰去抬塌在那裡的柱子。
一刻,兩刻——
眼前一亮,阿眉還沒抬起頭,高大的身影已經蹲下來,手一伸把最後壓在她手上的柱子挪開了。
身後的大批侍衛在此時匆匆趕來,有人撐著傘舉起火把。
“殿下,這!”
國公爺緊趕慢趕地跑過來,一把推開侍衛。
“夫人!”
他蹲下身先把夫人抱了出來,阿眉懷裡一空,身子往後倒。
“眉眉!”
姜遲長臂一伸,死死把她擁進了懷裡。
熟悉的氣息淹沒她的剎那,阿眉一點點抬起頭,看到了姜遲。
他身上比她還冷,連把傘都沒撐,發冠已經摔在了地上,雨水把他整個人澆得狼狽,一雙眼在夜色裡也赤紅。
眼中的焦急在這一刻毫無防備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阿眉身子一顫。
她被姜遲抱在懷裡大步往前走。
“即刻傳太醫,所有太醫都去孤的廂房,今晚巡夜的侍衛全部處死,剩下的留在這把這屋子拆了。”
他走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在夜色裡一幕幕掠過,她靠在他胸膛都聽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不用走這麼急……”
她顛簸得咳嗽了幾聲,姜遲下意識放慢了步子,聲音沙啞。
“我怕你撐不住。”
“我沒事……”
阿眉抬起頭,雨幕中,烏壓壓的人慢慢都趕了過去,她看到大批的侍衛,國公,跟著跑過來的姜渺,還有……
渾身溼透的楚聞。
楚老爺?
他好像早早到了這,身上淋溼的程度遠比他們更重。
好奇怪……
她眼皮一睜一合,剛要閉眼。
“不準睡!”
姜遲的聲音驟然砸了下來,又冷又重。
她一驚抬起了頭,又看到了他眼中的驚懼。
“不準睡,眉眉!”
“我沒睡……”
她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沒受傷……就是有點累。”
她是在雨中淋了太久發熱而已,可看著姜遲的眼,阿眉努力睜大了眼眶。
“我跟你說話。
你怎麼來這麼快呀?”
算著時間,下那麼大的暴雨,墨蘭她們趕過來都要好一會,可他比侍衛來得還快。
姜遲低下頭。
“我怕你等不住。
眉眉,我好不容易才護著你,把你身體養好,你又嚇我。”
你又嚇我。
這句話的尾音有一分發顫,阿眉隔著雨幕也聽了清楚。
她又嚇他……
心口的酸澀越來越濃,姜遲對她的好,從湖中那晚她就見識到了,這一路走來,她的身體的確是一次次被他養精細了,如今再回看,不管是剛入宮,還是後來慈寧宮救場,或者是她生氣給他倒辣椒水,一切的一切他照單全收,對她說的最多的是——
“彆氣壞。”
“別傷著身體。”
“哪不舒服?”
他對她,實是太好。
水汽衝上眼眶的剎那,阿眉又想。
可她呢?
她如今還未完全恢復記憶,便躊躇於那些還沒完全明瞭的往事,她畏懼不前,她想躲避,她因為害怕後果,所以想從開始就掐斷。
可一切分明都還沒查清楚,他為何殺楚夫人,當年佛影寺之後到大婚前到底發生了甚麼,楚許兩家又是因為甚麼鬧成了這樣。
“這怎麼行呢。”
她喃喃了一句,一雙迷離的眼落在他身上,竟在夜色中迸發出光亮。
身上忽然有了點力氣,她拽著姜遲胸前的衣襟,又道。
“這樣不行。”
她不該如此,為還沒明朗的往事而先割斷現在。
她該勇敢點,不管如何也要先把那些事情理清楚,當年的一切她都得弄明白,弄明白了之後——她才能好好做決定。
介時若姜遲討厭她,她便捲包裹走,不討厭她,他們就坐在一起說清楚。
這樣才對。
姜遲抱著她越過門檻,滴滴答答的雨聲遠去。
“太醫!”
一眾人頓時踉蹌著跑了進來。
阿眉被他擱在床上,昏黃燈盞下,徹底看清了他的樣子。
實在狼狽,是她沒見過的狼狽,雨水澆溼了他的衣裳和發,他頂著一身的水站在那,眼卻死死盯著她。
太醫連忙上前號了脈,道了一句並無大礙,她看到姜遲才鬆了一口氣。
他手一揮把一堆太醫都趕了出去,從旁拿過早早備下的乾淨衣裳,親自去解她的衣裳。
手抖了好幾回才解開,溼噠噠的衣裳被丟在地上,光滑白皙的肌膚晃入眼中,他眼神動也沒動,拿著帕子給她擦雨水。
帕子擦拭過手背,他眼一頓。
“傷著了怎麼沒說?”
手背上已經一片青紫,被壓了太久血液不活,她都沒知覺了。
“沒事……”
姜遲一言不發地把一身的衣裳給她換了,頭髮垂在床沿,他又去拿新的帕子。
“你身上的雨……”
姜遲沒說話,將她的頭髮擦乾。
“還有哪不舒服?”
阿眉搖頭。
“換衣裳……”
她扯了扯他的手。
“不急。”
姜遲摁住她的手背,用指腹一下下揉開裡面的淤血。
“夫人呢?”
“隔壁有太醫。”
頭昏昏沉沉地疼起來,阿眉嘟囔了一句。
“要好好照顧夫人……”
話說完,她閉上眼已經睡了過去。
“眉眉?”
姜遲手一緊。
“太醫!”
國公抱著夫人往廂房來,轉過身的剎那,看到了早在一旁的楚聞。
這處塌陷的訊息,是他的下人先傳去的。
彼時他和姜遲同在皇上的廂房內議事,得到訊息才比丫鬟們快了一步來。
可楚聞怎麼在這?
國公看著他渾身淋溼的雨,比他們要狼狽得多,站在離後山墳冢最近的一條下山路。
他匆匆安置了夫人,又找到了楚聞。
“你從山上來的?”
兩家已有多年未曾見面,從前楚聞是許家底下一個鋪子的雜工,後來遇到了虞音,夫人嫁妹,兩家關係也親近過一段時間。
到二十年前戰亂,因為一件事鬧得姐妹二人分崩離析,也從那時徹底不再來往。
今日之事承了情,他本是來道謝,可想起楚聞站的地方,總覺得有點不對。
“路過。”
楚聞丟下一句便徑直離開,這訊息也被國公揮之腦後,轉頭入內照顧夫人了。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午後,她的高熱完全退了,受的驚嚇也醒了神,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見夫人。
不大的屋子圍滿了人,夫人,國公,婢女,她。
“背上的一道砸得深,得歇幾天,別的倒無大礙。”
國公看向阿眉。
“側妃娘娘,您如何?”
他知曉自家夫人是為這個丫頭擋的,自然要在夫人醒來前先問問情況,免得她醒了又鬧。
可如此想著,國公也突然覺得,自家夫人對這個孩子的關注太重了。
她三年前下山忽然瘋癲,把死去的兒子錯認了女兒,原本也只是喊幾聲,唯獨在看到阿眉後,便認死了她。
他不是沒猜過,是她愧疚當年對虞音的事,加之當年是受了楚眉墜崖的驚嚇,所以瘋癲下對阿眉處處關懷。
可再關懷,也不能到捨命的程度。
他眯起眼,再一次看向阿眉,她的眉眼的確太像夫人,也太像虞音。
楚眉那孩子,當年正巧和他夭折的小兒子同日出生,若非兩家掰折得慘烈,後來無論如何,也該在他們膝下看著長大。
人去得早,可如今又有個這麼相似的和他們扯上緣分。
國公張口還沒說話——
“大人,您當年的孩子,真是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