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飲食習慣那麼像
阿眉坐在床邊,心彷彿還提在嗓子眼,眼神飄忽不定。
她在屋裡聽到他們談話的時候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追出去不過是想殊死一搏,就算真到了不得已的時候非要一死,她是寧願在這一頭撞死也不想再回到侯府的。
卻沒想到只是幾句話的功夫,她露出了身上的傷,那位看著很冷漠的貴人就同意了她先住下。
先住下的意思是不會把她交給沈府?阿眉起初歡喜得不行,可這會冷靜下來了又開始擔心。
雖然看著這麼大的院子,還有侍女在這伺候她,能昭示那位貴人的身份必然尊貴,可和沈侯爺比呢?
萬一沈侯爺非要她回去,這位貴人必然不會因為她和同僚起衝突。
她不想牽連貴人,但也不能就這樣被動。
“姑娘,該換藥了。”
墨蘭端著托盤走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眉對她露出個笑,軟和了語氣。
“麻煩姐姐了。”
頓了頓,她輕聲問。
“我有件事,不知可否請姐姐解惑?
貴人他……為何要救我出侯府呢?”
“主子的事,奴婢做下人的是不能多問的,不過……奴婢聽說您在侯府和主子有一面之緣?”
阿眉點頭。
“我那天晚上在侯府見過貴人。”
墨蘭眼中露出瞭然,一本正經地扯謊。
“那多半是主子見您可憐。”
阿眉觀察著她的神色,卻甚麼也看不出,只能又道。
“那天晚上侯爺設宴,我聽聞來的都是些高官,當時衝撞了貴人嚇壞我了,沒想到貴人不計前嫌還讓我住下,卻不知會不會給貴人帶來麻煩?”
墨蘭搖頭。
“您安心住下就是。”
她拆開阿眉頭上的紗布,看著那道長長的傷口,露出一絲心疼。
“雖然咱們這用的都是好藥,這麼長的傷疤也得養一陣了,您這麼好看的臉真留疤了多可惜,甚麼事非得跟侯爺倔呢?”
阿眉抿唇。
“那位侯爺……讓我去獻舞,還扣了我的路引,我不願,他便命人把我關起來了。”
墨蘭動作一頓。
獻舞?能讓侯爺專門把她抓來還這麼費心思,那隻能是給太子獻舞。
她不願?
墨蘭嘴角幾不可見抽搐了一下,想起俞白那副防賊的模樣,有點想笑。
所以是人家姑娘壓根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也沒盼著入他們東宮。
她憋住笑,動作自然地給阿眉包紮好了額頭。
“您安心住著吧,無需擔心他敢來搶人。”
說完,墨蘭飛快地端起托盤了離開了屋子,阿眉看到她離開的背影詭異地聳動了一下,忍不住疑惑地嘟囔。
“我有這麼好笑?”
接下來的幾天,她依舊住在這個院子裡養傷,只有墨蘭和宜蘭兩個丫鬟伺候她,姜遲再沒出現。
阿眉覺得這位貴人的身份應當真的很尊貴,因為這院子裡連飯都是專門帶來的廚子給她做的。
阿眉還在巴蜀的時候,總是吃不慣那兒的吃食,她喜好吃清淡,可巴蜀的辣食和甜點卻多,以至於她總是吃得不多,跟著老夫婦的時候還好,後來下了山跟著魏雙兒過日子,魏雙兒總是罵她生條賤命還想過富貴日子挑三揀四,到了後來家裡更是很少給她留飯,她只能靠著自己賺的幾兩碎銀買一口飯,整個人瘦得厲害。
那樣的日子不好過,她本來留在那忍受魏雙兒,是想報恩給老兩口,幫扶他們的親女兒幾年,可就在魏雙兒拿著畫像要挾她的時候,一了百了地把所有事都抖了出來,她才知道老兩口是被她搜刮私房錢活活氣死的,她怒極生恨,加上魏雙兒要索她的命,才發狠放了把火,還鎖了門。
想到魏雙兒,阿眉忍不住一陣後怕。
她那把火沒留後路,是想一了百了地燒死她讓她下去給老兩口賠罪的,後來離開巴蜀這半年,偶爾還會做噩夢,如今看來當時沒留情卻是好事,不然她“魏眉”的身份,可不得暴露了。
她一邊想著又夾了一筷子菜,冷不丁旁邊傳來一聲笑。
“怎麼了?”
阿眉懵懵地回頭。
墨蘭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姑娘的喜好還真是很明顯。”
桌子上擺著十幾盤菜,那幾道清淡的芋艿煨白菜,三素湯,龍井蝦仁都吃得差不多了,偏鹹辣的幾道菜也有動過的痕跡,而偏甜的幾盤,幾乎是一動不動。
還有讓廚房特意做的甜點,更是被冷落到了一邊。
“原先還怕您吃不慣這兒的菜系,如今卻是不擔心了。”
阿眉笑了一聲。
“府上的廚子做的菜都很合胃口。”
“不過這幾道點心……”
墨蘭話說到一半,瞥到門口頓時收了笑。
“主子萬安。”
阿眉看到姜遲邁進來,連忙起身。
“貴人。”
姜遲一身矜貴的絳紫色長袍,玉冠高束,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淡淡,不掩一身貴氣。
他點頭喊了起,剛要落座,目光眯起看向桌子上的甜點,周身氣場一變。
氛圍剎那凝滯,墨蘭連忙跪下開口。
“稟主子,這是奴婢怕姑娘不適應府上的吃食,讓廚子留的。”
她臉色慘白,頭低垂下去,見姜遲的臉色已心知自己一時僥倖闖了大禍。
東宮裡,太子一向甚少在規矩上約束下人,但有一條卻是絕對不能犯的。
任何時候,東宮內不能出現甜食。
外面的人只以為是太子不喜甜食,他們幾個親近的人卻知道,這規矩是因為故去的太子妃才有的。
太子妃自從出生起,身上就伴隨著心悸之症,這病症需精細養著,不能吃太多甜食,太子妃嫁進來之前,東宮的廚子就換了好幾批,後來雖然太子妃故去,這規矩也一直留著。
這幾日在宮外,她見這小姑娘可憐,又加上殿下沒來,今日想著留兩盤甜點給她,卻沒想到……
墨蘭深深叩下去。
“奴婢知錯。”
姜遲話到了嘴邊,餘光看到桌子上的菜,微微眯起眼,神色不明。
他沒再理墨蘭,落座看向阿眉。
“土生土長的巴蜀人,吃不慣這些辣食?”
阿眉心裡一緊。
“雖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但人的口味千奇百怪,民女自幼就吃得清淡。”
這的確不能說明甚麼,姜遲也似乎只是隨口一問,繼而,他把那盤甜點推到阿眉面前。
“既然備下了,也別浪費。”
阿眉錯愕,一時不知這話到底甚麼意思。
方才看墨蘭那態度,這位貴人得極厭惡甜食,眼看著有要生氣的痕跡,為何又把這甜點推給她?
阿眉咬唇。
“多謝貴人,不過民女的確自幼不吃甜食。”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接下來並且把這盤點心吃下去,可她的確從來不吃這些甜膩的點心,曾經剛被救下來的時候,因為巴蜀的飲食以甜辣為主,她跟著老夫婦一起吃飯,鹹辣的倒還好,甜食吃多了便心口發悶,頭昏腦漲。
曾有一回因吃多了心悸難受,險些喘不上氣,讓她至今想起來還後怕。
阿眉心裡七上八下,又怕得罪了他,眼見氛圍凝滯,她正猶豫著咬牙接過來吃下,卻見姜遲已經起身拔步往外,只落下一句。
“沒有下次。”
這是對墨蘭說的。
她頓時鬆了一口氣癱倒在地上,口中喊著多謝主子。
瞧見姜遲遠遠朝著院外走去,阿眉提著的心才緩緩放下,忍不住拍了拍胸脯,連忙去把墨蘭扶了起來。
這位貴人的氣場太大,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
姜遲並未直接離開,他步子停在別院外,神情冷清。
出身巴蜀之地,卻吃不得鹹辣,不吃甜食。
這樣的人未必沒有,但是放在如今的情況下,怎麼瞧,那句土生土長也要存疑一二。
“蜀地嗎?”
姜遲淡淡喃喃一聲,指節微動。
“俞白。
傳令讓墨蘭回宮一趟,挑幾匹蜀錦帶來這,要不同型別的。
孤有用處。”
──
中午吃飯的時候經歷了那一場事,沒一會墨蘭又被叫走,阿眉一個下午都坐在屋子裡惴惴不安,生怕因為她的緣故牽連了墨蘭。
“早知道就接過來吃了,不過是難受一會,也要不了我的命,怎麼就鬼迷心竅了,我這笨腦子。”
她嘴裡喃喃自語,還不忘時時往外看一眼,盼著墨蘭早點回來。
這一等就是一個下午,天色將暮,阿眉才轉身往桌邊把燈點上,一轉頭,墨蘭抱著幾匹布料,攤在了桌子上。
“姑娘。”
阿眉看著墨蘭安然無恙,悄悄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笑,看著桌子上的布料,有些不明所以。
“這是……”
“姑娘出身巴蜀,您姐姐又是開刺繡坊的,二十年耳濡目染,想必對蜀錦也多有研究。
這裡有四匹不同的蜀錦,都是上好的料子,我家主子打算拿來送人,想請姑娘幫忙參考一二,選一匹最好的。”
墨蘭輕聲細語地開口,溫和的話卻似冰刃一般,把阿眉丟進了數九寒天裡。
她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下意識抬頭想要說話。
卻剛好瞥見一道身影自廊下路過,幽深的眸子隔著門扉與她對視了一眼。
剎那,阿眉呼吸一滯。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