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笑的神韻表情也像
姜遲並沒有進來,或者是他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那。
阿眉沒敢與他對視太久,連忙低下頭。
雖說魏雙兒是開刺繡坊的,可她只是個後廚洗碗幫工的,哪懂甚麼蜀錦刺繡?
她勉強笑了一聲,強裝鎮定。
“我愚笨些,沒有姐姐聰明,懂的也少,貴人這些料子一看就是極好的,可別讓我挑錯了,耽誤了貴人的事。”
墨蘭上前一步,輕聲細語。
“姑娘別怕,您好歹也是耳濡目染了二十載,多多少少都是懂些的,我們主子……雖說身份尊貴,在這樣的東西上懂的卻不多,奴婢們都是粗人,也不瞭解,剛好您家中是開繡坊的,這才想著勞煩您一遭。”
她安撫地拍了拍阿眉的手,很是熱情。
“您就當在家裡似的,隨意選選。”
阿眉更站不住了。
隨意選選?
她若是真的“魏眉”,從小到大耳濡目染了二十年,只怕閉著眼也能指一匹最好的。
可她不是。
跟在魏雙兒身邊的兩年多,她白天去賣話本,晚上到了家還得給繡坊的女工洗碗,忙罷了都深夜了,哪有時間去認蜀錦?
墨蘭盯著她,也沒催促的意思,但她的熱情卻讓阿眉招架不住。
不選吧,顯得不近人情,貴人這麼重的恩情,只是讓她選匹布,沒有拒絕的理由。
選吧,她只怕像那黑芝麻湯圓一樣,一捏就露餡了。
兩難。
阿眉慢吞吞地上前兩步,就著燈盞看那幾匹布,為了裝得像些,還上手摸了摸。
墨蘭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聲。
“主子買的也都是好料子,只是想選個最好的最舒適的,您別緊張。”
阿眉醍醐灌頂。
對啊,貴人這麼好的身家,就算再差的布能差到哪?
而且她剛才摸了,幾匹布的手感也都差不多。
她假裝沉思了一下,指了最右邊的一匹。
這匹最漂亮摸著最舒服,肯定值不少錢。
“這個瞧著是極好的,不過姐姐也別全指望我,我畢竟懂的不多,而且家中繡坊都是做些粗布,京中貴人用的這些,我懂的的確不多。”
指完了布,阿眉也沒忘給自己打打補丁。
墨蘭聽懂她話中意思,體貼地笑。
“您放心。”
她看著阿眉指的那匹格外漂亮的布,眼神微微動了動。
“那姑娘先歇著吧,奴婢去給主子覆命。”
她抱著幾匹布出門,阿眉往外一看,門外廊下的位置早沒了影,姜遲似乎已離開了。
漆黑的夜色裡,墨蘭進了隔壁一間屋子,彎腰道。
“主子。”
幾匹布被攤開放在桌上,從左到右,前面三匹都是不同型別的蜀錦。
雨絲錦、鋪地錦、方方錦……
以及最後那匹,格外漂亮的——
宋錦。
*
這一夜再無事地過去,第二天午後,阿眉吃了飯,臘月的屋內實在太冷,冷得如冰窖似的,她便搬了個板凳坐在門邊曬曬太陽。
墨蘭神色如常伺候在她身邊,端了盞熱茶給她。
午後的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阿眉素白的手託著下巴,微微歪著頭看前面的花圃,唇角牽起一絲輕鬆的笑,彷彿看到了甚麼被逗樂一般,眼神很是專注。
姜遲剛邁過門檻,一眼瞧見了她。
暖陽的光暈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秀美溫靜的側臉,雖然額頭還包紮著,卻絲毫不掩她的漂亮神韻。
這一幕毫無防備地闖入他的眼中,已經被封存的一幕毫無徵兆地衝破記憶,幾乎與面前的場景重疊。
建安十五年,七月。
遊湖之後的幾天,姜遲數次夢到那一天。
她對於花草的歡喜,對於划船的好奇,臨走時那幾乎眼中要溢位來的不捨和鮮活的喜歡,百般糾纏著他這顆早已厭倦所有事物與玩樂的心。
前面十七年,上有位高的母后與權重的外祖,身為帝后唯一的嫡子,他的儲君身份幾乎是板上釘釘,順風順水地長大。
他聰明,從小學東西比別人快,於是在幾位弟弟妹妹學策論六藝的時候,姜遲幹得最多的事是逃課。
母后縱容溺愛他,太傅知他聰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年幼的姜遲就離開京城,十四歲就把三十二座城玩了個遍,賽馬打獵,下河捉魚,爬山,打馬球,所有消遣好玩的,他幾乎全都玩過一遍。
過早貪玩的下場就導致他在十六七歲的年紀就對大多數事情失去了興趣,後來的玩,更像是對無聊時間的消遣,遇到楚眉之前,他從來不懂人會對一次遊湖,一朵花就產生那樣的新鮮和不捨。
雖然遇到楚眉後,他也不懂。
因為不懂,他日思夜想,在第三十二次夢到那句“求求你了,二皇子”之後,姜遲決定將這位木頭美人約出來一回。
至於理由?
姜遲喊人備好畫舫,換了衣裳,梳好了頭髮,甚至掛上了頭天晚上下人備好的香料荷包,大步往外走去。
步子才邁出門,一道殘影撲到他面前悲喊。
“不好了二皇子,宮中出事了。”
天氣由晴轉陰,他趕到乾清宮的時候,大雨瓢潑,彷彿也昭示著某種噩耗的開端。
外祖父家中搜出與敵國來往的書信,母后被廢遷往冷宮,他被勒令住在宮中偏僻的一處宮殿,頓時從天之驕子跌落為人人避之不及的傀儡皇子,那一日父皇的權衡利弊,兄弟們盯著他貪婪又血腥的目光 ,比門外的風雨還冷。
一道聖旨劈開他十七年的分水嶺,將他往後的人生變得天翻地覆。
從那天起,從前的玩樂,所有的心思都被他拋諸腦後,他前後奔走半年,才為外祖翻了案。
可惜帝王忌憚外戚,收回的兵權不會輕易再給,外祖最終受封一個散官,被迫“頤養天年”,母后遷宮後成了三品婕妤,常年纏綿病榻。
與此同時,從前恭謹的兄弟個個露出獠牙,明刀暗箭,想要徹底把他摁死在這場風雨裡。
他白日裡在朝中忙得腳不沾地,晚上的時候,姜遲會去往離端陽公主宮殿不遠的一處廢殿裡練劍。
要想真正從這場殘酷的奪位之爭裡活下來,只有腦子可不夠。
他每夜會在此練劍兩個時辰,月光照著他孤僻的影子,直到某天晚上,來了一個人。
身為公主陪讀,楚眉自然有出入宮闈的權利,姜遲從未想過會在這裡見到她,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
隔著兩扇門,她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端陽宮裡的侍衛嗎?”
姜遲一身黑衣,戴著面罩,看了她一眼。
他選在這練劍,一則是為了迷惑那些兄弟的眼線,二則,就是為了若有被巡夜侍衛發現這有人的時候,好有端陽出面說,那是她宮裡的侍衛在練劍。
彼時情況不比尋常,他無意暴露身份,便點了頭。
“我在這坐會,不會打擾你的。”
她支著下巴坐在門檻邊,也不嫌那地上髒,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從那天起,楚眉每晚都會來,拖到宮禁前再離開。
姜遲不是沒有好奇問過她,明明端陽的宮殿就在不遠處,亮堂的屋子,好吃的點心,她們關係那麼好,為甚麼非要騙端陽下了學就回家,卻偷偷在這廢殿枯坐一個時辰呢?
每每問起,楚眉就端莊笑一下。
“我也沒問你為甚麼在這練劍呀,就當是小秘密,我們互相保守,你也不要問,好不好?”
皎潔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照著那雙漂亮的彷彿會說話的眼,姜遲深深地望進去,點點頭。
於是那裡就成了獨屬於他們兩個的,心照不宣的“避風港。”
寒來暑往,一年四季,楚眉戌時二刻準時出現,搬著板凳坐在門檻邊,支著下巴看他練劍。
如此兩年。
無數次他回頭,那道身影就坐在門下,在他眼中,後來在他夢裡,魂牽夢縈。
“夢裡……”
姜遲眼神恍惚了一下,一步步往前走。
是夢嗎?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那張容顏比褪色的記憶還漂亮,歪著頭看他,彷彿下一刻就要說──
“犯規了啊,不是說好保守秘密的嗎?”
他恍惚了神色,抬手去撫她的側臉。
“貴人?”
指尖幾乎碰到她的剎那,這一聲如冷水澆下,姜遲眼中迷離的神色頓時清醒,大夢初醒的剎那,劇烈的頭痛如山海般翻湧上來,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貴人!”
“殿下!”
俞白和阿眉同時過來扶他,姜遲眼疾手快避開了阿眉的觸碰,眼中冰冷的厭惡和戾氣使她渾身發寒,待反應過來的時候,姜遲已經踉蹌著轉身往外走去。
阿眉嚇了一跳,無措地收回手,下意識看向墨蘭。
姜遲迴到屋裡,一壺酒仰頭灌下,辛辣的觸感更讓他頭痛欲裂,頭上的發冠歪了半截,胸前被太急灌下的酒水洇溼,整個人狼狽得厲害,急促地喘著氣,攥緊的指尖泛著青灰之色。
“殿下!您頭疾又犯了,屬下去拿藥,還是回東宮暗牢?”
俞白又驚又急,忍不住埋怨。
“不如將她送走,以絕……”
姜遲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話。
劇烈的頭疼幾乎將他淹沒,額頭被冷汗浸溼,他一雙眼因疼痛而隱隱泛紅。
他沒選擇回東宮,反手從桌案下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閃,毫不猶豫地划向了他的小臂。
那上面已經有許多道淺淺的疤,他劃下去的剎那鮮血如注,整個小臂被濃稠的血染紅,胳膊的疼痛分解了一絲頭疾的疼,他喘著氣。
“去重新查。”
他一字一句。
“不查當地魏眉的戶籍,查她的家人,查所有──從小到大見過魏眉樣貌的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