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第 5 章 這個人我要了,不會送回沈……

2026-04-27 作者:西菁

第5章 第 5 章 這個人我要了,不會送回沈……

那是建安十五年的六月,他十七,那一年還是恣意閒散的二皇子,慣例去避暑山莊躲懶,可到了之後又嫌那些地方都玩膩了,打發了幾個喊他一起喝酒的公子哥,一個人去樹上小憩。

睡到一半,湖泊邊嘀嘀咕咕的聲音吵醒了他,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過,姜遲剛要把“不長眼”吵醒他的人趕走,往下一瞧,人頓時樂了。

一個小姑娘費勁地搬著船槳搗鼓著,想把船往中間劃,可她力氣小,手勁又生疏,搗鼓了半天,小船紋絲不動,反倒她抱著船槳撲騰著,像一條在河邊擱淺的魚,差點船仰人翻地倒進湖裡。

“不就是這樣嗎?哪不對啊……”

她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了船槳,剛要再試一次,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嗤笑。

“一點巧勁都不會用,不等船動,待會你自己就先餵魚了。”

“啊──誰?”

小姑娘手一鬆回了頭,船槳咚地一聲砸在了船上,帶起湖邊的淤泥飛濺到了她白淨的臉上,糊了她一臉,像從泥堆了滾了一遍的泥鰍,狼狽不堪。

醜得要死。

這是姜遲的第一印象。 他嫌棄地皺眉,再看一眼。

哦,楚老爺家的木頭美人,他妹妹端陽公主的陪讀。

楚眉在看到他的剎那人就僵住了,兩隻手絞在一起,臉上蒸騰的熱意似乎要衝破黑漆漆的淤泥展露出來,眼神尷尬又無措。

“二……二皇子。”

姜遲饒有興趣地盯著她。

他和端陽公主同在上書房讀書,對於楚眉自然也不陌生。

可寥寥見過的幾面也好,京城盛傳的她的形象也罷。

一個漂亮的、端莊的、一板一眼又聽話孝順的大家閨秀,公子哥們想娶的正妻典型,京城小姐們看不起出身又想學習的模範,長輩們誇讚的孝順孩子,端陽公主的知心姐姐,層層堆砌的“美名”,到了姜遲這隻能變成一個詞。

木頭。

人若是規規矩矩,甚麼都按著框架長大,那不叫人,那沒有血肉。

他最不喜歡這樣。

是以從前見面,姜遲的目光從來不會在她身上停留,可今天這位連出門走幾步路都要坐轎子戴面紗的人卻自個兒丟下了一堆丫鬟來這遊湖。

轉性了?

姜遲再看一眼。

人已經規規矩矩地站好了,捏著帕子擦臉,露出個堪稱用尺子丈量過的笑。

“方才多有冒犯,多謝二皇子指點,民女還有事,先行告退。”

她下了船就要離開,姜遲慢悠悠丟下一句。

“你現在走,我待會就找楚大人聊聊天,說說他女兒在這遊湖糊了一臉泥的事。”

身後的步子停下,姜遲迴頭,看著眼前人一副驚訝,惱怒又不敢言說的模樣,忽然心情大好。

“索性閒著沒事,上來,我教你怎麼劃。”

他長腿一伸上了小船,楚眉站在原地,臉色糾結地慢吞吞跟了上來。

若說怎麼議政,姜遲可能說不出個好歹,但要說怎麼玩,他從小到大玩了十幾年,還真有幾分研究。

他握住船槳,小船在他控制下輕飄飄地往湖中去,靜謐的碧水藍天,清新的空氣驅散了夏天的熱意,楚眉安靜地坐在船邊,柳眉彎起,雖然維持著端正的坐姿,卻新鮮得偷偷四處看,還好奇地盯著他手中的船槳。

姜遲瞥她一眼。

“想學?”

他沒等楚眉說話,朝她伸出一隻白淨的手。

“過來點,我教你。”

她竟還真學得很認真,學會了之後自己拿著船槳划了一會,船到湖中央,她彎腰湊近湖心種的花,仔細地把歪了一半的花扶正,那雙看著花和湖泊認真又新鮮的眉眼,讓姜遲愣了一下。

他不甚理解。

“花也好,湖也罷,這玩意不到處都有,有甚麼可稀罕的?”

“不一樣。”

姜遲接過船槳,她又坐回船邊,張開雙手感受著湖風吹過,唇角的笑依舊是丈量過的角度一樣標準,語氣卻很認真。

“這是外面的世界。”

她沒有多做解釋,因為這場遊湖並沒有持續很久,幾乎在她話落的瞬間,林子外遠遠傳來一道聲音。

“小姐,您好了嗎,咱們得回去了,馬上到您練琴的時候了。”

她臉色一僵,一絲不捨一閃而過,卻還是跟姜遲道謝,而後小船停靠在湖邊,她站起身,目光再次巡視了一圈這個小湖、船槳,還有不遠處的山,以及那朵湖心的花。

那絲本該藏得很好的喜歡,幾乎要從她眼中溢位來了。

那一瞬間,姜遲幾乎要以為這湖和他從前十幾年見過的有甚麼不一樣,可他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是那潭死水,開得破破的花,光禿禿的山。

“你……”

姜遲嗤笑一聲剛要說話,面前陰影垂下,楚眉彎下腰,兩隻手絞在一起,露出一絲緊張,小聲地問。

“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訴我爹?”

女兒家身上的馨香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原本被淤泥染髒的臉也似乎生動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風把他耳朵吹得燥熱了,心跳隨著蟬鳴聲嗡嗡作響。

好吵……好怪……

再看一眼。

姜遲下意識退後了半步,方才遊刃有餘的散漫變成了不知道手擺在哪,眼往哪看。

“你……”

“求求你了,二皇子。”

壓低的聲音隨著水波晃動的聲音傳到他耳邊,姜遲整個人一麻,下意識低下頭,先看到的是兩隻漂亮白皙的手絞緊在一起,手背被攥出了一絲紅痕。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或者說這一刻的姜遲腦子裡一團亂麻,只能看得到這片晃眼的白。

他脫口而出。

“你──”

“你很緊張?”

阿眉錯愕抬起頭,順著男人低下來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絞得一片泛紅的手。

她下意識鬆開了,吶吶笑了一聲。

“民女……有個小習慣,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攥住自己的手,讓貴人見笑了。”

隨著她話落,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阿眉覺得被他盯著的手都發燙,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貴人,我……”

姜遲看著她,彷彿是要確認一般,再一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今年,二十歲,巴蜀本地人,第一次來到京城,對嗎?”

那一瞬間,阿眉從他淡淡的聲音裡聽出一聲顫抖。

好奇怪。

她無措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姜遲驀然閉上眼。

他在期待甚麼。

那麼高的山崖,被人推下去,她又有心悸之症,就是跳下去沒死,也撐不到被人救。

那個記憶裡鮮活的笑顏再次翻湧上來,曾經環繞在他身邊的甜膩香氣,在她死後的三年,每一次回想起來都像毒藥一般蠶食著他的生命。

他的心早死在三年前的臘月初八,這副皮囊卻要茍活在人世,一日日品味著慢性砒霜,直到哪一天死在皇陵裡,和她的衣冠合葬。

冷風灌入他的衣袖,姜遲一動不動,因為回憶起那些往事,劇烈的頭痛如海嘯般翻湧上來。

那疼痛如毒藥一般,沒一會就從頭往下席捲了全身,冷汗浸溼了他的後背,一絲悶哼被他咽回去,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

“你先住下。”

他匆匆丟下一句,轉身出了院子。

阿眉眼睛頓時迸出一絲亮色,不回去,就能先保住命。

保住命,她才能有後來。

她喜極而泣地跪下去要磕頭,墨蘭連忙上前扶起了她。

墨蘭將阿眉安頓好在屋子裡,出門撞上了樂呵呵趕車回來的俞白。

“人呢?”

墨蘭把他拽到一邊,壓低聲音。

“殿……主子說先讓她住下。”

“甚麼?”

俞白臉上的笑一僵,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子改變主意了。”

俞白不信邪,艱難開口問。

“怎麼可能?

主子是不是說讓她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主子真是心善。”

墨蘭攤手,擺明了一副你不信可以去問主子的樣子。

“那主子的意思是等侯府來接?我們不送她?”

俞白垂死掙扎。

墨蘭翻了個白眼推開他,往屋裡去了。

俞白徹底死心,出了院子去東宮見姜遲了。

他趕到東宮之後好長一會,姜遲才從暗牢裡出來。

他乾淨的衣袍上全是血,發冠歪了半截,慣常冷淡的神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猩紅,渾身散發著冷戾的暴躁氣息。

他身後,暗牢的門開啟,地上躺著一個已經死透的人,四肢斷得七零八落,沖天的血腥味飄散出來,連俞白也嗆了一下。

他臉色一變。

“您的頭疾又發作了?”

姜遲把手中的彎刀扔給他,上面還掛著幾絲皮肉和猩紅的血。

“處置了。”

他啞著聲音,渾身翻湧的暴戾與疼痛終於被緩緩壓下。

俞白看著身後那具格外慘烈的屍體。

“您的頭疾……比上次發作的還嚴重,殿下,此女不可留。”

姜遲合上眼,沒理會他。

俞白只得抬步去處理後面那具屍體。

“而且我們明日不放人,侯府那邊……”

“俞白,你會錯了一件事。”

姜遲閉著眼啞聲道。

“孤今晚讓你送她走的意思,不是送去侯府。”

過往三年,妄圖在他身邊攀附的女人不在少數,大多數他會殺了以儆效尤,可也總有那麼幾個,是別人送來的棋子,做著自己不甘願的事。 這樣的人,他不殺。

他方才讓俞白趕車的話並未刻意避開她,就是為了看她的反應。她若諂媚說要留下,他便不會再管明日侯府來要人,她若說拼死也不肯回侯府,他便做回善全她的心。

他是個惡鬼,手上沾的血與孽早就數不清,唯獨在碰到楚眉的事情上,姜遲總會抱著那一絲奢望。

他多為她攢點善念與功德,他的眉眉在另一邊的日子,會不會就好過一分?

年輕男人身如松竹,挺拔地站在夜裡的冷風中,他用一隻乾淨的手摩挲著大拇指上那個素色的指環,感受著凹凸不平的指環下那道已經鑲嵌了三年的痕跡,思緒又不受控制地,沉浸在那些如罌粟一般的過往回憶裡。

劇烈的頭痛再次翻湧上來,他卻任由自己被淹沒。

“孤做事,無需給沈府交代。

你只去告訴沈煒

這個人,我要了,不會再送回沈家。”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