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臉相似了九分
第一反應,她嚇得厲害,張口就要驚呼求救。
可男人徑直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影蓋住了煤油燈大半的光亮,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顯窄小,阿眉湊著昏暗的光看了他一眼,認出了來人是誰。
那個暴雨的晚上,攔住了她的去路的,奇怪的貴人。
她頓時腿一軟,跪了下去。
“貴人。”
姜遲目光飄忽了一下。
“魏眉?”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甚麼情緒,阿眉低垂著頭,卻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使她如芒刺背,她無意識地絞著手,低低應了一聲。
“起來說話。”
阿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裹得像粽子一樣的額頭讓她更顯孱弱瘦小,還沒站穩,冷漠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說說你。”
說她?說甚麼?
阿眉摸不準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腦袋,眼神才往上一瞥,便與姜遲一直沒動的目光對視,她心裡一跳,飛速把脖子縮了回去。
“民……民女是巴蜀人士,家中種田為生,兩年前爹孃去世,我跟著姐姐在鎮子上,白日裡去話本鋪子打雜工,晚上回去幫姐姐的刺繡館繡女做飯洗碗……”
安靜的屋內只能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直到阿眉說出那句“半年前獨自上京尋親”,姜遲掀起眼皮。
“魏氏夫婦是你親生父母?”
阿眉低垂著頭。
“是。”
“你今年多大?是從小就生活在巴蜀?上京為尋甚麼親?對方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一連串的問題緊接著砸了下來,步步緊逼,阿眉在這樣壓迫又緊張的氣氛中有一絲緊繃,呼吸也急促了。
三年前,魏氏夫婦在巴蜀的亂葬崗撿到了她,她身上有幾道刀傷,額頭還滲著血,像是被甚麼仇家追殺過似的,夫婦倆把她帶回山裡,她昏迷了半個月才醒來。
醒了之後,她記憶全無,連自己叫甚麼都不記得,老婦人見她可憐,就讓她留下養病,那段時間老婦人剛沒了小女兒,為了轉移悲痛的情緒,幾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照顧她。
後來小半年他們關係愈發親密,老婦人真正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她也就此留下同他們一起生活。
她沒了記憶,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滿身傷地躺在亂葬崗,老婦人猜測是她惹了仇家,心有餘悸,便讓她徹底頂替了“魏眉”的身份,做他們的女兒。
老夫婦數十年如一日地住在山裡,連衙門裡魏眉的戶籍都只是寥寥幾筆地記錄著,她的頂替沒有任何人起疑,也風平浪靜地過著後面的生活。
上京尋親之前,阿眉就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辭,她不能過多暴露不屬於“魏眉”的資訊,萬一曾經的仇人追殺而來,惹了殺身之禍就麻煩了。
她無意識地再次絞緊了手,這是她每每緊張的時候就會做的小動作。
“民女今年二十,從小生活在巴蜀,來此是因為爹孃和姐姐去世後,我一個人孤苦伶仃,他們叮囑我來此投奔舅舅。
舅舅……爹孃只說舅舅搬家來這,搬來的時候也沒有書信告訴他們,民女也不知道舅舅如今住在哪。”
這是一套相當合情理的說辭,最起碼她用這些話騙過了那位沈侯爺。
可面前的人卻比沈侯爺難騙得多,他淡淡嗯了一聲,阿眉還沒鬆一口氣,又一句話砸了下來。
“你本名就叫魏眉?”
“正是。”
“為何取名為眉?” “啊?”
阿眉不明所以地抬起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
名字就是名字,誰規定每個人的名字還必須有甚麼由來了?
她就是個村姑,又不是甚麼說一句話都要咬文嚼字的官。
阿眉腹誹著,面上卻乖乖地答。
“爹孃說……我的眉眼生得好,盼著我長大了更漂亮些。”
屋內幾人幾乎是齊刷刷看過去。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漂亮的臉蛋熠熠生輝,額頭的白布襯得她的臉愈發嬌小,大大的杏眼清澈含笑,長長的柳葉眉更是勾人心魄,美得與整個屋子格格不入。
這哪像山溝溝裡養出來的姑娘?怕是上京最頂尖的功勳之家,也難出這麼漂亮的小姐。
跟在姜遲身後的那兩個丫鬟忍不住眼中露出驚豔,雖然這幾天見得不少,每次看到還是不由得感慨姑娘的漂亮。
連俞白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姜遲掃過她一眼,站起了身。
臉相似了九成,美則美矣,沒有靈魂。
阿眉被眾人的眼神看得不自在,鼓足勇氣抬起頭。
“貴人……”
她話說了一半,高大的身形已經站到了她面前,將她整個人攏在陰影下。
他身上的冷梅香混著冷冽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阿眉有一瞬間以為處在冰天雪地。
尤其是那雙透著死寂的眼,如一潭死水一般,讓人格外畏懼。
她還沒回過神,淡漠的聲音已經落下。
“手。”
阿眉一個激靈,連忙把兩隻手攤開到他面前,下意識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
兩個侍女已經機靈地又點了兩盞燈,把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一雙有些粗糙的手,指節上還有不少繭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勞作辛苦之人。
姜遲目光從她手上掠過,而後精準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裡蜿蜒著一道長長的疤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眉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沒有姑娘家想自己身上留下這樣的傷疤,可三年前有一刀砍在手臂上,因為耽擱的時間長,反覆發炎高熱,最終縣裡的大夫給她剜掉了一塊肉,後來又重新長的。
長好後又沒用甚麼好的藥,就此留下了一道又淺又醜的疤痕。
她目光久久地盯著那道疤,眼眶有些發熱,想起最開始這裡其實是有一塊褐色的胎記,後面剜沒了,胎記變成了疤痕,也不知是哪個更醜些。
還是胎記吧,她苦中作樂地想。
說不定後面認親的時候,憑著這塊胎記還能事半功倍,人家一瞧就知道她是自家的孩子。
阿眉剛扯出個苦澀的笑,回過神又搖搖頭。
想甚麼呢?
得到甚麼,失去甚麼,丟甚麼樣的胎記,留甚麼樣的傷疤,從來她自己說了不算。
她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手腕,想把那道疤痕藏進衣袖裡。
細微的動作卻驟然打破了這詭異的平靜,姜遲驀然別開眼,三兩步往外出了門。
幾個丫鬟連忙跟了上去,眨眼間屋內只剩下她一人,還有簾子上珠子扯動的聲音,很快歸於平靜。
他離開得突兀,阿眉兩隻手絞緊在一起,眼中有一絲錯愕與無措。
說錯話了?
可從入了屋內,他問的大多是她的出身和過往,她小心謹慎地以“魏眉”的身份回答,手上的繭子也能證明她這幾年的經歷不是說的假話,那還能是為甚麼?
總不至於……是被她手上的疤醜到了吧?
——
姜遲站在廊下。
他腦中閃過她的話,與那份調查的,“魏眉”的人生幾乎完全契合的回答。
土生土長的巴蜀人,有疼愛她的父母與對她不怎麼好的姐姐,兩年多的勞作也在她手上的繭子上得到了答案,戶籍上從她出生就寫著的“魏眉”兩個字,證明了這不過是一場巧合的撞名與恰好相似了九分的臉。
至於她來到他面前是不是巧合?
那必然是蓄意為之,沈侯爺不會放過這張臉。
姜遲微微掀起眼皮。
“這幾日沈府可有動靜?”
“有暗衛探過兩回別院。”俞白連忙開口。
“不過姑娘一直在屋子裡,甚少出來,也沒問過沈府的情況。”
侍女墨蘭緊接著道。
“主子三思,不管她如今安分與否,對您來說都是隱患,一旦留在您身邊,他日給沈府當暗探,後果不堪設想。”
俞白握緊手中的劍,他跟在殿下身邊幾年,最知道死去的太子妃對姜遲的影響有多大。
這麼一張臉被沈侯爺送來,不管她有沒有那個主動的心,都得小心為上。
“明天沈府說來接人了嗎?”
“還沒──只怕沈侯爺巴不得您留下她。”
俞白意圖再勸。
“可是──”
姜遲目光落回幾步之外那扇窗子上,那道左手腕的疤痕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淡淡道。
“去趕車,送她走。”
俞白的話說到一半,猛地抬起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的意思是?”
姜遲已經抬步往外。
“哎好好,好嘞,屬下這就去!”
俞白臉上露出笑容,幾乎三兩步跑出了院子,一陣風似得急著趕馬去了,墨蘭錯愕片刻,眼看著姜遲馬上邁出門檻,還是忍不住開口。
“主子,姑娘身上……”
“貴人──”
墨蘭的話沒說完,屋子裡一道身影猛地撲了出來,幾乎剎那飛跑到了姜遲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臉色慘白,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急急開口。
“民女並非有意偷聽,可我……我和沈侯爺……我並不聽命於侯爺,也不知曉您的身份,更沒甚麼別的膽大的想法,您若想趕我走,能不能別送我回沈府,便把我扔出去就好,我此後絕不出現在您面前!”
姜遲被迫停下步子,看著眼前的人。
“我只是個上京尋親的鄉下人,若不是被侯爺帶去侯府,這輩子也不會在這跟您見這一面,我不值當您費心思,但是……”
阿眉咬唇,抬手掀起自己的衣袖,袖子下一道道鞭痕暴露在夜色下。
她語氣帶著哀求與害怕。
“若我就此回去,真的會死的。”
墨蘭不忍心地別開眼。
這些痕跡她這幾天給姑娘換衣裳就見過幾回,不用猜就知道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過,本是想她替這姑娘求殿下一回,扔出去由她去哪,卻沒想到這姑娘如此有膽魄,敢自己求這一遭。
冬夜的冷風吹過來,阿眉瑟縮了一下身子,裸露的手臂微微顫抖著,這樣把自己全然放在一個脆弱的,任人宰割與審視的未知位置使她有些害怕,交錯在一起的手再一次,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姜遲將要開口的話驀然一頓,他眯起眼,原本死寂的眸子落在她的手背上,驀然掀起一分波瀾,神色也微微一變。
這個動作與神態所帶來的熟悉感,剎那翻湧上來。
姜遲的思緒被拉回那個他刻骨銘心的夏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