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2章 第 102 章 宿命、因果,在此終了……

2026-04-27 作者:夜飲三大白

第102章 第 102 章 宿命、因果,在此終了……

離開浮舟後, 藺如虹急著趕路,對身後發生的事,稱得上一無所知。

她心急如焚。

不知是不是晏既白死過一次的原因, 藺如虹眉心的那點金印, 已然消失無蹤。

死咒失靈了, 從剛認識開始,便一直刻在彼此靈魂深處的印記消失了。

藺如虹感知不到晏既白,不知道他的安危,甚至連他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

必須快些過去才行!

如果他還活著,她將不惜一切代價接他回來。

她的所有抗爭,都是因為晏既白啊。

藺如虹架起飛劍,悶頭往前,直到身後傳來聲音,才剎住腳步。

“小仙子,少掌門……”

藺如虹的速度, 半分沒停, 直到被攔下, 才意外地回頭。

輕身追來的,依然是那位面上永遠帶著笑意的女郎:“請等一下。”

“我與你同去。”

藺如虹始料未及:“這是我的私事,無需幫忙, 仙魔大戰才是正事才對。”

女郎臉上的笑容明顯了幾分,道:“仙魔大戰是大人間的事, 少掌門無需多慮。但我想,少掌門所專注之事, 同樣需要有人監護。”

“山陣現在,應當已經被魔息所淹沒。”她落在藺如虹身前,用修士的禮節行了禮, 緩緩道,“現在前往,哪怕你有法器護體,也有可能受傷。”

“若是你不曾保護好自己,哪怕成功帶回那孩子,劍君也會對他心生不快,如此一來,可謂是損人不利己。”

女郎勸得方式很巧妙,又足夠委婉,足以讓藺如虹從衝動之中脫離,認真思索。

絕處逢生,藺如虹恨不得瞬間趕赴山陣。

但眼前人說得不錯。

她一直對母親有所隱瞞,母親對她和晏既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也知之甚少。天道輪迴,對於其餘人來說,根本是沒發生過,也毫無證據之事。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為了找晏既白,把自己整得滿身是傷,哪怕開明如父母,也不會給晏既白太多好臉色。

晏既白,晏既白……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他的時候,她要冷靜地想想如何找到他。

她得冷靜、冷靜……冷……

冷靜!

藺如虹牙齒用力一咬,口中立時溢滿血腥味。疼痛喚回了理智,她閉了閉眼,總算從洶湧如潮水的大悲大喜中回神。

她看著眼前倏地出現載具,知道是那位女郎為她準備的,面頰微微一紅,朝對方簡短地點頭致意後,提起裙襬,挪了上去,坐在貼近載具邊緣的副座上。

那是一架如扁平彎月的影梭,玄鐵打造,貼地無聲滑行時,尾部拖出一條常常的紫影,沒過一會兒,便順利融入眼前的大團汙穢之中。

完全是魔族的法器,魔族的做派。

藺如虹坐穩後,女郎專注地操控著船梭的方向,輕巧向前。她的五指纏繞魔息,牽引著小梭靈巧移動,避開時不時落下的黑泥。

偶爾有幾處躲閃不急,女郎也並不慌亂。都是魔息繚繞之物,影梭有著一定的適應性,那些汙濁黑泥在接觸影梭的瞬間,便被船舷處的影石吸納。

與修士一脈,需要靠結界與符法護住船身,免受侵蝕的狀態截然相反。

藺如虹默默看著,如火燎原的心思,稍稍平靜一些。她不知想到了甚麼,轉過頭,看向坐在她身邊的魔族。

女郎的神情,也相對安逸。她一邊操控著影梭方向,一邊與藺如虹解釋:

“在魔族本土,魔息暴動並不算少見,只是鮮少蔓延至邊界。上一次爆發,還是十餘年前,據說是魔骨選定宿主,引發暴動,攪得大半個魔域不得安寧。”

“暴動頻發,魔族自然有應對的法子,我亦如此。但方才浮舟上人數眾多,影梭完全無法搭載那麼多人,故而不曾告知,還請見諒。”她笑了笑,示意藺如虹無需擔心。

藺如虹還在盯著她看,心中若有所思。

那位女郎,從外表看去,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魔族。而且,她似乎完全沒有遮掩身份的意圖,坦然地將面上、脖頸處的魔紋暴露在外,任人欣賞。

但她的性格、談吐,與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模樣,卻又讓藺如虹覺得,對方不像魔族,像個修士。

兩個念頭,在腦海中激烈地反覆,藺如虹終究沒能忍住,頓了頓,輕聲開口。

“你……”話到一半,卡住。

飛舟船梭於黑土紫雲間,尖碎風聲中,少女詢問。

“請問……”

“那個。”

“該怎麼稱呼您?”

直到現在,藺如虹仍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魔族的起名方式,與修真界不同。在魔界中,低等的魔物,連最基礎的靈識都沒有,更遑論起名。就算成為高階魔物,擁有智慧後,其父母親族為誰,往往也是找不到的。

因此,就算是高等的魔族,甚至是一方魔君,大部分沒有世俗定義上的正經名字。偶爾有些與凡人、修士產生交集的魔族,才有可能被以常見名號稱呼。

藺如虹問話時,指尖下意識搭上儲物囊,甚至在尋思,萬一對方的名字太難記了,就趕緊用紙筆寫下,通讀幾遍背誦。

女郎察覺到藺如虹的動作,沉默片刻:“我有一個名字。”

她騰出空餘的手,當空描摹,用藺如虹看得懂的方式,寫下一個字。

“當時,他們給我起過一個名字,叫曼。因為起名的人姓氏五花八門,沒有合適的,便管我叫曼君。”

“我很喜歡,便一直用了下去。”

曼君……

這個名字,藺如虹有些耳熟。

她趕忙從腦海中翻找,終於在一處與晏既白相處的犄角旮旯,找到了這個字眼。

“您是那座,擁有倒懸天的中心城的魔君?”

女郎笑了笑,頷首預設。

藺如虹心尖一突。

當初,晏既白就與她說過,魔族各域分界而治,不同的領域風格皆有不同。而曼君的領土,相對有序,且有符素的蹤跡,因此才會在那兒建造小飛花院。

檢測到符素神魂的地方,也是曼君的中心城。

“這麼說,符叔叔從很早前,就到了您的處所?”藺如虹整理著思緒,“他現在依然活著,是因為您嗎?”

她努力保持著鎮定,但到底還是個青澀未退的孩子,片刻功夫,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

“嗯。”曼君點了點頭,“二位不曾在我的領域鬧事,因此,我不知二位是何時來訪。但若是數月前,那時的符素,應該還在倒懸天的養池裡泡著,你們見不到他。”

“倒懸天……”藺如虹近乎無法剋制自己的聲線,抖得難以自持,“倒懸天,也是您的手筆嗎?”

她記得,在系統為她展現的場景中,藺如虹所使用的,正是魔界現有的倒懸天。

能超越天道的神物,光是凝聚,就需要幾百年的光陰,更不用說引導、塑造,達成自己想要的目的。藺如虹直到最後,也就小几百歲,她接手的倒懸天,必然是有前人長期蘊養。

“難怪您說,您在周遭佈下了聚魂陣,也是因為倒懸天的關係嗎?”藺如虹忍不住傾身,幾乎要挨著魔族。

曼君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了些。

“我確實為了某件事,把倒懸天移到了我的中心域。但經過驗證,我想復活的人,都死了太久,而且,都是些哪怕逆轉時間,都救不到的人,所以,便留著它隨便把玩了。”

說話時,女郎垂下長睫。一直言笑盈盈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古怪的神情。

與藺如虹年少時,符叔叔偶爾會露出的,充滿悲傷的笑意一模一樣。

影梭穿行,藺如虹望著眼前人,不由得一陣失神。

反倒是曼君的臉上,很快又綻放笑容:“沒想到,不僅救了符素,還無意間,幫了你們一個大忙。”

藺如虹一聽到有關晏既白的事,面上便再度浮現憂色。

曼君看著她,目光放空,掃視了天際漫無邊際的紫色浪潮,眼中掠過一絲凝重。

“看好了,孩子。”

她示意藺如虹去看。

“我把倒懸天與聚魂陣聯結在了一起,只要能尋到魂魄,就不會再放任那孩子消失。”

她在空中畫出一面圓鏡,透出她領地內的景象。

順著曼君的指引,藺如虹能看見倒懸的山巒,此刻,在翻湧的濁浪中,一邊微微震動,一邊朝著邊境移動。藺如虹甚至能想象到,沉底的星河,也在隨著氣浪流轉變化形態。

倒懸天,無疑已經開始以曼君設定的軌跡進行運轉。

“可是……”藺如虹依然不放心,心有憂懼。

“如果……如果他的魂魄太過虛弱,就連聚魂陣也沒辦法穩固神魂……”

畢竟,第一次的自己,沒能復活晏既白,不然,何苦要來第二輪?

少女多變的臉色,被曼君看在眼裡,她也跟著湊了湊,傾身來到她面前。

她對待藺如虹,就像尋常修士,對待一個可愛的晚輩,抬手,點了點映象中一處震盪得越來越厲害的山峰。

“那麼,就會像現在這樣。”

話音未落,藺如虹的雙目陡然睜大。

映象之中,那座震顫不休的山峰,終於支撐不住了。

起初只是一道細小的裂痕,從山腰處蜿蜒而下,像是誰用指尖在巖壁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痕相繼出現,交錯縱橫,如同一道自地面而上的劫雷,劈入長空。

碎石開始剝落。

小塊的石屑,無聲無息地從山體上脫離,墜入下方沉底星河的幽光之中。大片大片的山壁向外傾倒,在半空中碎裂成無數齏粉,又被翻湧的魔息捲起,化作一條灰濛濛的霧龍,盤旋著升上紫黑色的天穹。

“這……”藺如虹張了張嘴,憋出一個字,再說不出話。

天在往上浮,地在向下沉。

倒懸天,塌、塌了?

那個主掌著輪迴與重生,曾經被使用、被寄予厚望的神境,就這麼在藺如虹的眼皮子底下,宛如滔滔江水,洶湧地衝入黑泥。

而直到此刻,藺如虹才明白,舉頭三尺可見之物,究竟是怎樣龐大又浩瀚的神器。在不斷墜落,現出原型之時,本該屬於天道的清氣、濁氣,迅速地在視野中放大、鋪開,砸了藺如虹滿眼。

天空傳來隱隱的雷動,似在憤怒,又似在做最後的掙扎。

雲層想要伸手,牽引那些掉落的、靈力凝成的山巒,彷彿想要將之撈起,重新據為已有。

可惜無用。

本就不屬於祂之物,與此刻凋零、垮塌,潤澤大地,未來無數年,再不會有這樣的神物高懸於天,作為滋養供天道受益。

此刻的日月星辰,都彷彿感知到了這一切,無聲地顫抖,卻又無能為力。

祂再無他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真正的自然偉力,操縱星河流轉,而自己日復一日地虛弱,第一個千年,第二個千年,無數個千年,直至祂忘記自己曾應擁有的輝煌,祂都不會再有那樣的契機。

這是祂的權能,也是祂的枷鎖。

“如此一來,至少在這幾個時辰內,不用擔心生機不夠。”曼君目睹一切發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既然答應了他,總會做到的。”

回頭,見藺如虹一臉震驚,粲然一笑:“怎麼?心疼?我還以為,為了那孩子,只付出一個無用的倒懸天,你會覺得很值得。”

“不,不是,我不是捨不得。”藺如虹的視線,長久地黏在那處映象上,又驀地下移。

她不用看映象了。

影梭貼地而行的過程中,倒懸天流轉的星河,也在往外擴張。

極淡極淡的銀色光芒,像是被埋藏了千萬年的星輝,隨著山石的崩落,從碎石的縫隙間傾瀉而出,匯聚成一條條纖細的光流,沿著崩塌的方向,緩緩向下流淌。

所到之處,驚起片片飛鳥,那些曾被魔息侵蝕之物,植草,愣是在生死一線間,重新驕傲地挺起胸膛。

銀河與黑泥流轉,恍若陰陽兩極,重重碰撞在一起。

“我只是覺得,很漂亮。”藺如虹喃喃道。

“很壯觀。”

她的心中,並無太多的惋惜或是不捨,唯有一種難言的動搖。

這座倒懸天啊……

它本該再留存數百年、甚至千萬年,

它本該一遍遍地告訴藺如虹,在天道的注視下,人,何其渺小。

但如今,它卻為了穩固聚魂陣、穩固晏既白的魂魄,在此刻化作洪流,崩塌殆盡。

因為甚麼?

因為晏既白死了?

因為她拒絕了恩惠?

因為系統的獨立?

這和系統所說的完全不同,這和藺如虹所知道的未來,截然相反。

因為他們不同的選擇,現在發生的事,和本該發生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有了倒懸天,就不會再有藺如虹記憶裡的那個未來。

這些變化,這些異常,彷彿在告訴藺如虹。

宿命、因果。

要在此刻,徹底終了。

藺如虹撐在船舷處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因為震撼,還是激動。

她的腿腳一軟,身形晃了晃,險些跌坐在地。

“小心。”曼君眼疾手快,托住了莫名軟倒的少女,“怎麼了,太激動了 ?”

藺如虹急急搖頭,連嘴唇都在哆嗦,壓根說不明白。

曼君也不曾深問,只是眯起眼,看向身下流淌的星河:“這樣一來,聚魂陣拘下的神魂,應該能凝聚成型。”

“只不過,禍福尚未有定論。倒懸天能在最大程度啟用生機,就連死亡不超過十二時辰的人,也能強行無中生有,增添一抹陽氣。”

“但那孩子現在是甚麼模樣,就未可知了。”想到這兒,曼君低眉,忍不住笑了起來。

“符素的樣子,你也看到了,那還是養了好久,成功化形後的模樣呢。說不定,你那孩子的樣子,比他更古怪。”

溫和說完,曼君向藺如虹眨了眨眼。

“無論如何,他現在的外貌,肯定會與以往不同。怎麼樣,會嫌棄嗎?”

變得和以往不同?

晏既白嗎?

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困擾藺如虹。

她才不管晏既白會變成甚麼模樣呢。

變成小孩,她就把他養大。

變成精怪,她就守著他化形。

要是變成醜八怪……她就,她就讓他早日恢復。

意識到這點,藺如虹壓根沒在這一塊領域花心思。她的答案,簡單到了極致。

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答案,反而給了藺如虹時間,考慮別的事情。

她撐著腦袋,看了眼依然沒有異樣的司南與羅盤,視線落在了曼君臉上,欲言又止。、

“怎麼了?”到頭來,還是曼君先一步打破沉默,“有甚麼想問的?”

藺如虹抿了抿唇:“您為何要幫我們?”

少女抬眸,注視對方:“您是魔族,不是嗎?我們是修士,天生與貴方不同。”

“您挽救符叔叔的性命,又出手救下晏既白,讓他有一線生機,我很感激,因此,我願意給出相應的報酬。”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晏既白的安危上移開。

“符叔叔信任您,因此,我與母親、父親,也信任閣下。”

“但同樣,我亦是宗門少主,有肩負學府的使命。來尋晏既白,本就是萬分任性,不能因為一己私慾,拖累更多人。”

她朝曼君欠身,長鞠一躬,道:“您出手幫助,需要甚麼,請您現在正大光明地告訴我。”

“只要不危害此間生靈,弟子一定傾盡全力,幫您達成。我們開誠佈公,何須遮遮掩掩?”

修士為正,魔族為邪,二者不共戴天,這是藺如虹一直以來的認知。

晏既白的父親,那些殘害百姓的魔物,無一不是如此。就連晏既白,也是經過漫長的浸潤,才耳濡目染,習得修士禮儀。

再者,修士中,也有許多宗門依然時興魔奴,而相應的,魔族要是抓到修士,也會將之吸收乾淨,化為己用。

曼君的行事作風,很像修士,可她終究不是修士。接連出手,肯定有所圖謀。

把話說開後,藺如虹盯著自己的腳尖,等著曼君漫天要價。

“噗……”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少掌門,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修士。”曼君長眉輕挑,面上不見怒意。

藺如虹繃著嘴角,不說話。

曼君歪歪頭,臉上深色的紋路,在迷霧下泛著惑人光澤。

“你們信任我,是因為,我與其餘魔族不一樣?”她問,“有何不同?”

“您沒有對我動手,還願意幫助我。”藺如虹恭敬回答。

曼君輕笑一聲,靠在影梭船舷上:“那麼,孩子,你不曾遇到如我一般的魔族,難道也不曾遇到如尋常魔族一般的修士嗎?”

藺如虹一怔,抬頭,彷彿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我曾經,也和你有一樣的想法,仙魔本就不是一族之人,自然勢不兩立。”曼君輕聲道。

“後來,我發現,不一樣。”她的聲音略低,像是要把一個故事娓娓道來,卻又點到即止,“魔族可能,但對生靈而言,對生命而言。”

伴著她的聲音,藺如虹抬頭,她看著曼君,眼前,卻閃過了無數人的身影。

父親、母親、符叔叔、晏既白,柳素素、仲殊、喬雪臨,晏既白的父親、母親、曼君、中心城遇到的商販、魔奴市場的魔奴,以及,那個被換了魂吳家姑娘。

在被系統捆綁著,被迫承載系統的這段時間,她身邊的人,也變得多種多樣,各有不同。

系統也旁觀者這一切。

所以,系統才會提出那個問題。

【甚麼是正確?】

【甚麼是錯誤?】

天道沒能第一時間回答的問題,再度響在藺如虹耳邊。

如果是她,她能回答嗎?

思緒中,藺如虹恍惚看見,曼君手中的司南點向她。指標晃晃悠悠,直直地指向了她的心口。

“符素甦醒後,我與他說過我的看法。”曼君道,“我與他說,我覺得,沒有甚麼正確或是錯誤。”

“修士與魔族,是一樣的。”

只是人不同而已。

“我們這一輩,改不掉傳統的那些觀念,但或許,孩子們可以。”

在曼君的注視下,藺如虹的心怦怦直跳。她張了張嘴,陷入沉默。

“我……”

曼君沒讓她把話說完。

女郎收手,將司南拋起,接住,又一次向她展示定格在某一點,不再左右移動的小勺。

“找到了。”她道。

找到了?!

藺如虹的心跳,驟然間狂跳了起來。

她連忙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個頗有些粗製濫造的羅盤。指標依然在左搖右擺,大致範圍,卻與曼君手中所指別無二致。

“閣下之言,我銘感五內。”她當即沒心思關注曼君話語中暗藏的深意,客氣地敷衍,“諸事皆畢後,我定會思量閣下之點撥。”

但現在,藺如虹是半點兒也顧不上。

曼君也不再扯開話題,神情恢復嚴峻,低聲提醒:“小心,尋找他的人,遠不止我們。”

藺如虹咬緊牙關,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尚不知系統最後選定了何人,但晏既白是魔骨選定的宿主,哪怕他在她眼前散作飛煙,身上,說不定依然有魔骨的殘留。

魔族依靠吞噬同類快速高階,晏既白作為難得的好根骨,自然會被垂涎三尺。

他們可能尋不到晏既白,但系統一定能定位藺如虹,只要藺如虹有動向,必然會受到關注。

藺如虹知道其中厲害,可是已經顧不得了。她找到晏既白,或許他們會有危險,但她找不到晏既白,就真的一輩子都找不到他了。

影梭在曼君的操控下,穿梭於沉沉紫霧中。曼君下顎微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藺如虹全神貫注,死死盯著地面,恨不得把混合在一起的泥與星河全部掘地三尺。

羅盤指標的移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最終,與藺如虹的視線,一併定格在了一處嶙峋的石堆中。

石堆靜默地臥在一片死寂與生機的交界處,犬牙交錯地堆疊在一起,亂石中間,盛著一塊巨大的空洞。

在……裡面嗎?

藺如虹呼吸紊亂,牙齒死死嵌入嘴唇。

“閣下,我去了。”哪怕緊張到了極致,藺如虹說出的話,仍沒有半分遲疑,“若是有人找上門,還請閣下助我一臂之力。

“好。”曼君點了點頭,手中,再度撚出一枚法器,“注意安全,如果遇到突發情況,先保護自己。”

那是修士的法器。

是她暗地裡有別的謀劃嗎?

藺如虹瞥了一眼,沒有多想,待浮舟靠入空洞時,手在船舷處一撐,又一次翻身落下。

入內,依然是大片大片的黑泥,在少女周遭纏繞不休。

碎星漫布在藺如虹的周圍,佩戴在腰間的防禦法器亮起,替她阻攔越來越多的魔息,但哪怕凝為實質的黑泥被隔絕在外,她依然感覺恍若身陷泥潭,寸步難行。

“晏既白?”她小心翼翼地,呼喚心上人的名字。

他在哪裡?

他變成甚麼樣了?

如果已經他變成了小孩子,會不會被埋得太深,喘不過氣?

心跳聲炸響在藺如虹耳畔,近乎成了她世界裡唯一的聲音,她無意識地捂著口鼻,穿過熒光閃閃的苔蘚層,甚至忍著噁心,用劍鞘插入汙泥中翻找。  “吧嗒吧嗒”的聲音,時而沉澀,時而黏膩地響著。

藺如虹的靴底踩進一處淺窪,發出黏膩的吮吸聲。她拔腳時,那窪黑泥竟像是有意識一般,遲緩地蠕動著,試圖攀附她的腳踝。

她腕上的手鐲,嗡地一顫,一道淡金色盪開,將那些蠢動的泥濘震退數寸。

這樣就可以了。

藺如虹連頭也沒回,繼續專注尋人。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響。

藺如虹的背後,或黑或紫的魔息彷彿擁有了生命力,混雜著滲入的碎星,像一幅徐徐鋪開的畫卷,朝著少女捲來。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魔息開始湧動,從地面滲出,飄入半空。紫色的霧氣從泥面上蒸騰而起,絲絲縷縷,遊走著碎星的光點,忽明忽暗。

藺如虹未曾看見之處,山洞中躁動之物,已經不能用黑泥來形容。它們脫離了塵土的桎梏,與倒懸天流淌的星河化為一體。

不消多時,圍繞在藺如虹身邊之物,已變了模樣。乾淨又凌冽,純粹而獨具魅力,哪怕不具人形,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紫色的霧氣,宛如伸出觸手般,祭出一縷細絲,試著觸碰包裹藺如虹的屏障。

最開始,自然而然,被擋住。

但霧氣像是有十足的耐心,在藺如虹的身後飄蕩,一遍遍地試探,侵略。

霧氣對少女很感興趣。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霧氣並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她很美。

念頭突兀閃過時,霧氣甚至連美的概念都不知道,

想要她。

想要靠近她,彷彿自己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來到她身邊。

終於,在藺如虹專心致志地想要繼續深入,卻發現石洞中狹窄的道路已至盡頭,面露失落時,一直維護著她的屏障,像是察覺到了霧氣中靈魂的真實身份,透開一條縫隙。

電光火石之間,紫氣纏上藺如虹的手腕。

藺如虹猝不及防,反身抽腕,正欲掙脫。一股力道傳來,推著她往後連退數步。她的後背抵上石壁,冰涼感傳來,刺激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來不及掙脫,肌膚便攀上了一絲冰涼的觸感。那種感覺熟悉又詭異,明明讓她萬分想念,卻又無比陌生。

她完全處於下位,動彈不得。藺如虹咬緊後槽牙,心思流轉,正準備暗中唸咒,調動更多的護身法器。

涼意攀上,像是有一隻手挑著她的下顎,逼迫她抬頭。

藺如虹被迫仰起臉,視線一點點上揚,驀地頓住。

少女的瞳孔,突兀縮小,彷彿看到極為震驚之事。緊跟著,她的雙目微微睜大,倏地變紅,早已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再也無法止住,撲簌簌落下。

她盯著眼前人,開口,似是想呼喚,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眼前之人,不是藺如虹想象中的小孩。

是……

成人?還是別的東西?

此情此景,藺如虹一時不知該如何描述。

眼前的存在,是一團霧氣、魔息,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團由魔息構成的人形。

他的五官是完整的,甚至能看出晏既白原本的模樣。但神情完全是空的,沒有表情,沒有情緒,甚至連活人該有的生氣都沒有。

像一個精緻的人偶,但同時,也充滿了佔有慾、侵略欲。

他由霧氣凝成的手,挑著她的下巴。流動的碎星在指尖明滅,如夢似幻。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視線又漸漸從她的眼睛滑落,落在她的鼻樑、唇瓣,掠過脖頸、鎖骨的肌膚。

他的目光沒有溫度,卻讓藺如虹渾身上下像被火燎過,泛起細密的顫慄。

“晏既白……”藺如虹的口中,彷彿含著團棉花,說話含糊不清,夾雜哭腔。

“你、你還……你還認得我嗎?”

是因為倒懸天坍塌的原因嗎?晏既白和符素的狀態,完全不同。

他沒有變成藺如虹想象中的孩童,也沒有像符素那樣擁有意識。

但他對藺如虹,似乎有著別樣的關注。

無論藺如虹注視著他,還是開口說話,他都沒有移開目光。

應該說,現在還不知道“移開目光”這個概念。他的視線貪婪地、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輪廓,像是失明已久的盲人,第一次接觸光明,一旦看到,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晏既白……”藺如虹又輕輕喚了一聲,“你不記得我了,是不是?”

霧氣沒有回應,或許,他完全不知道甚麼是回應。

他只是長久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女,伏在她身上,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憑藉本能行動。

藺如虹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沒關係。”

“不認識也沒關係,我是藺如虹,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我的家可好了,有錢,有地位,父母也是開明寬容之人。”她努力掙出幾根手指,搭上那團凝為手背的霧氣,輕輕地摩挲。

“與我在一起吧,晏既白。”

藺如虹發出邀請。

“我的法器已經習慣了你,哪怕你變得不再是你,也一樣認得。所以,我不想讓它們失望。”

“不止是我,還有一些壞人在找你,快點和我離開吧。”說到最後,她哽咽得說不出來。

霧氣愣了愣。

他會發愣了。

他垂著頭,沉默著,彷彿在思索話裡的意思。

藺如虹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回應。

不多時,晏既白動了,他又靠近了幾分,像是感受到藺如虹對她的親近。

藺如虹剛心頭一喜,緊接著,壓在她身上的力道,加重了。

短促的驚呼中,藺如虹意識到,晏既白在探索她。

沒有理智,沒有剋制,甚至任何矜持和禮貌。他就那麼壓著她,冰涼的鼻尖抵在她頸窩裡,用力地、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從頸側到鎖骨,從耳後到髮間。

他的呼吸打在面板上,又急又重,那雙冰涼的手也不安分,從她的肩膀一路摸下去,沿著手臂,沿著腰側,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索取甚麼。

“晏……晏既白……”藺如虹的聲音在發抖,“你做甚麼?你給我起來,你混蛋……不是,我沒有罵你,我聽不懂……但你住手……”

他不聽。

他甚至可能根本聽不懂。

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裡,倒映著藺如虹的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藺如虹以為他恢復了神智,然後他低下頭,冰涼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臉頰。

他不知道眼前人在嘰裡咕嚕說甚麼,他只是覺得,她太好了,太美了,太吸引他了。

他喜歡,他想要,於是他憑藉本能,靠近了她。

像是渴極了的人在尋找水源,嘴唇從臉頰遊移到嘴角,笨拙地、急切地貼著,蹭著,像是在確認她的溫度和氣息。

他抗拒不了,也剋制不了。

藺如虹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在他不完全是晏既白的時候,能直白地感受到他的心意。

她喊他,他不應,趕他,他也不理,踢他,他往前湊了湊,像是嫌她不夠用力。

因為忘記了她,又因為還記得她。他彷彿要將活著時候剋制的愛意,壓抑的感情,在此刻全部爆發出來。

他不認識她,不知道她,但他愛她。

他的愛意沒有來由,沒有形狀。它像倒懸天崩塌後流淌的星河,從碎石縫隙間傾瀉而出,漫無目的,卻又不可阻擋地湧向同一個方向。

這就是晏既白。

她所知道的晏既白。

她找到他了,她可以確定,自己已經找到他了。

藺如虹雙目含淚,手腳發軟,根本使不上力氣。

他不記得她了,她不喜歡這樣的他,卻又根本討厭不起來。

唯一的問題是!

這樣子的晏既白,她怎麼帶她回家啊?!現在的他,她撈都撈不起來吧?要拿個道具裝嗎?

正當藺如虹滿心焦慮時,頭頂的光線,一下子擴大了許多。

“轟——”

姍姍來遲的巨響之後,遮蔽日光的石窟當場破開,如一片羽毛被掀起。

藺如虹看見,一個高居長空的人影。

一抹浮光,朝著那道人影飛去,但那人渾然不覺,亦或是壓根不把對方放在眼裡。

她抬手一點,滂沱的魔息便在她的指引下,摧枯拉朽,傾巢而出。

轉瞬間,潮水般的黑泥,成百上千倍地衝著藺如虹奔騰而來。

“小仙子,躲開!”

遠處傳來倉促的呼喚,卻已慢了半拍,海嘯般狠狠拍來。

藺如虹的大腦,出現一瞬空白。

晏既白……

是奔著晏既白來的嗎?該怎麼帶著他躲開?她能守住他嗎?

藺如虹宛如豁出去一般,張開懷抱,想要護住她身前之人。但另一個存在的速度,比她還要快。

力道傳來,藺如虹的視線天旋地轉,不多時,就臉朝上地摔倒在地,視線中,滿是刺白色的天空。

她吃痛地抽了一口氣,掙扎著想爬起,手落在淤泥中,滑溜得根本撐不住。

但她也不大在乎自己,顧不上穩住身形,著急地尋找晏既白的身形。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多心了。

藺如虹的眼前,影影綽綽。一團霧氣壓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下。

所有的反應,都在轉眼間爆發,他帶著藺如虹躲開了從天而降的危機。兩個人,徹底陷入了那團髒兮兮的泥地裡。

他的身軀,染上了泥濘的髒汙,也弄髒了她的指尖、手腕、袖擺。

他依舊擁著藺如虹,那雙沒有焦距的雙眼,倒映著她驚愕不已的面容。

忽地,藺如虹看見迷霧般的少年張了張嘴。

生澀的字詞,艱難地,磕磕絆絆地,從他的唇齒間流淌而出。

“小……心……”

“大……小……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