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她來接他回家
“您說甚麼?”
藺如虹的第一反應, 是自己耳花了。
不可能吧?
檢測到遊魂的蹤跡,怎麼可能?
就算是檢測到魂魄的跡象,那也不一定是晏既白, 或許是別的存在。
晏既白已經死了才對……他已經不在了。系統展示的場景中, 前一次輪迴的自己, 不也是隻能依靠倒懸天,推動時間逆流,才重新遇到了他嗎?
她不能抱有不該有的希望,不然,便是成倍成倍的失望。
但身體的反應,比腦子更快一步,她已然幾步上前,扶住欄杆,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彷彿害怕她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女郎並未第一時間回覆。
她低下頭, 再度確認手中的司南指向, 動了動指尖, 似是在感知甚麼。接著,她微微抬眸,朝藺如虹露出安撫性的笑顏。
“來接應仙子前, 我與符素,在邊境處、山陣前, 各設下兩枚搜魂陣。一旦遇到陽氣未散的生魂,便在第一時間確認, 如果是此前的那個孩子,立刻就地拘下。”
“此前,聚魂陣一直不曾有動靜。我怕你空歡喜一場。”女郎抬眸, 對上藺如虹驟然收緊的瞳孔,“所以一直不曾告訴你。”
“而現在,雖然暫時還不知道,為何突然會捕捉到魂魄。但依照我們事先留下的對照物,應該是那個孩子沒錯了。”
她在說甚麼?
藺如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人一把扼住,酸澀與滾燙同時湧上來,攪得她五臟六腑都擰成了一團。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好事?簡直像是天上掉餡餅。
“符叔叔……”她艱難地張了張嘴,“是符叔叔拜託你的嗎?”
符素知道她的遭遇,也知道晏既白的決議。所以,他表面不加阻攔,卻在第一時間想好了合宜的對策。哪怕成功率低微,也終究比不聞不問強上百倍。
“可是,沒必要啊。”藺如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模糊。
“這是我的事,和二位,和符叔叔,沒有多大關係。符叔叔還為了我……當初在靈光閣,那場暴動,就是系統搞得,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不該再把自己牽扯進去……才對……”她無意識地胡言亂語,對女郎言語間的意思,竟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我們的事……”說到最後,藺如虹的聲音低了下去,一雙眼睛卻亮閃閃的,直勾勾地盯著對面,“其餘人,不應該插手才對。”
“小仙子,何必如此抗拒?”她的神色太過凝重,女郎忍不住低笑出聲。
藺如虹沒有見過魔族的人這麼笑。
在她的印象裡,凡是魔族,出現在修真界,必然是要殘害民眾,吞噬修士靈骨。此前數次,面對入侵凡間、修真界的魔族,她都是毫不猶豫地加入拼殺。
像這般肩並肩站著,語氣輕鬆地交談,還是第一次。
她不免有些渾身發癢,總覺得哪裡不舒服。
但眼前的魔族,卻像已經適應了與修士交談,半分肅殺戾氣也不見。
聽到藺如虹的質疑,她搖了搖頭,輕嘆著解釋:“既知真相,打算出一份力,實屬常理。”
日光落在她身上,鍍上薄薄一層金。藺如虹的眼中,她的身形愈發明亮,像神仙,像得道的九天玄女。
“我掌管倒懸天的權能,就算無法直接明面相幫,暗中做些小動作,有何不可?”她緩緩道,
“再者,符素沒有死,不是嗎?無需過於自責。”
她笑得眉眼彎彎的,像月牙落入湖心。笑容明晃晃的,乍一看,溫柔得像個修士。
“真、真的嗎?”
藺如虹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
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有歧義,連忙深吸一口氣:“您真的設定了陣法,真的,檢測到了晏既白的魂魄嗎?”
“他被截下來了嗎?他還有意識嗎?他還有機會……復生嗎?”
她的問題炮彈連珠,淚水自眼眶湧出,滾滾而下。少女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住,跪在地上。
“聚魂陣在哪裡?具體位置在哪?我現在就去找他,我現在就——”
話音未落,視野處的光線猛地一暗。
遠處天際線,原本尚算清明的雲層驟然被撕裂,一道漆黑的裂縫從穹頂正中撕開,宛如巨獸睜眼。
裂縫中湧出的,不是甚麼妖魔鬼怪,而是濃稠得近乎液態的魔息。
那些魔息翻滾、咆哮,凝成實質的黑色浪潮,從裂縫中傾瀉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大地。所過之處,草木凋零,山石崩裂,連空氣都被染成了暗沉的鉛灰色。
宗門浮舟,原本只有一層結界阻擋,驅散鳥獸。阻攔尋常修士便罷了,若是遇上靈力、魔息的暴動,亦有被攻破的風險。
魔息如潮,朝半空中渺小的,往修士營地飛去的浮舟撲來。
“小心!”藺如虹厲喝一聲,把女郎護至身後,手更是下意識探向腰間,預備抽劍。
“呼啦”一聲,明光浮現。
彷彿有無數的螢火亮起。
黑暗中,無形的屏障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下點了一盞燈。
黑泥般的魔息湧上,沿著結界的外壁攀爬、堆積、擠壓,卻壓根無法滲透那些層層加強的護盾。
金色的光芒與墨色相持,在空中角力。結界紋絲不動,黑泥不甘地滑落,在船底匯聚成旋渦,打著轉,卻找不到一絲可能的裂隙。
第二次顛簸中,浮舟奇蹟般地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腳步聲傳來,沈袖手中握劍,踏過長廊,來到藺如虹身邊。
“魔息暴動。”她眯了眯眼,言簡意賅,“但不必太過擔心,阿真與其餘修士,已經祭出結界阻攔,它們入侵不了浮舟。”
“但這只是一時之計。”說話時,沈袖眸光深沉,唇齒間溢位嘆息,“照這樣的架勢,邊境很快會被淹沒……”
“真是奇怪,在此之前,我們的人根本沒有發現魔息增強的跡象。再者,魔骨曾經選定的寄居者,又……”她顯然已經從藺真的嘴裡瞭解到真相,看了眼藺如虹,欲言又止。
仙魔大戰。
從沈袖凝重的神情中,藺如虹捕捉到了一個詞。
天道口中,因為晏既白的身殞,客觀意義上不復存在的戰爭,就這麼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爆炸般的速度,發生了?
怎麼可能?
這不合理啊……
就算是系統給她展示的場景,那個早已被藺如虹忘記的時間線上,仙魔大戰也不是這樣隨隨便便爆發的。
當時,那邊的晏既白為了復活她,不斷與魔骨融合,才引發了最後的混戰。
那個時候,晏既白還是不是晏既白,都未可知。可現在,天道明明說,晏既白死了,魔骨也消失了,無法繼續選擇宿主。
為甚麼還會引發暴動?甚至比前一次還要猛烈?
系統。
魔骨現在,在它身上,不是嗎?
藺如虹抬眼,望向鋪天蓋地的浪潮,只覺渾身發麻。
就在不久前,晏既白為了將系統和穿越女從她的身體裡扯出來,將可跳出三界的骨環融入她的體內。
藺如虹此刻,並無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何不同,更遑論脫離六道輪迴。照這麼說,在被山巒靈箭釘落之際,那些骨骼,早已融入系統的體內……
在那如雞蛋般的結界中,系統所說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藺如虹的腦海中。
【我要自己去尋找真相,母親。】
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控訴。
系統的身上,同時有著靈骨、仙骨、魔骨,只要它若主動選擇融合,無論它挑選的物件是誰,都能帶來強大的主力。
在靈光閣,它就引爆過傳送陣,引起過魔族暴動。眼下,沒有了規則束縛,它只會更加肆無忌憚,百無禁忌。
它有資格,也有慾望去看,如果仙魔大戰真正爆發,天道是否真的能像祂描述的那樣,成功吸取力量,長盛不衰。
這該怎麼辦?
它會選誰?
現在的時間點,曾經寄居在晏既白體內的魔骨,該不會已經復甦了?
晏既白在哪裡?
晏既白怎麼辦?
晏既白,晏既白……
藺如虹的腦袋亂糟糟的,一想到這個名字,她根本不能冷靜思考。
“母親,我……”她當即轉頭,想要請命。
“小玉兒,我與阿真,現在要前往邊界。”母親的聲音,先一步打斷藺如虹的話,“若真的是魔尊復生,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根本不是你們能干涉的。”
“魔族有熱愛和平,不願意參戰之流。”她看了那位魔族女郎一眼,嘴角劃過一絲笑意,旋即話鋒一轉,“但同樣有更多的魔族,等待著傳說中的尊者降世,帶領他們突破楚河漢界,對周遭領土虎踞鯨吞。”
伴隨著沈袖的話語,遠處天地的交界處,原本清晰的山巒輪廓,正以一種近乎荒謬的速度消融。不是崩塌,不是陷落,而是像被甚麼東西從根部啃噬,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化為翻湧的黑色泥漿。
魔息凝為實體。
那些黑泥翻滾著,沸騰著,吞噬所過之處的一切——樹木、山石、土壤、空氣。它們不是簡單地覆蓋,而是同化,將修真界的萬物轉化為魔界的一部分。
邊界線正在後退,被推平,哪怕在修士法訣唸誦聲中,無數結界拔地而起,阻住魔息的推進,緊鄰著邊界的位置,仍然被迅速淹沒。
其中,便包括了先前的那兩座山巒。鋪天蓋地的黑泥滂沱而下,把伏魔大陣埋得死死的,無數飛劍、浮舟,濺躍的水花般從峰前離開,此前留守,檢查山門靈力迴路的修士急急撤退,堪堪避開魔息圍剿。
浮舟劇烈震盪的餘韻尚未散盡,船舷兩側的金色結界仍在與黑泥般的魔息無聲角力。長廊上湧來數道人影,都是此前分散在各處待命的修士。
“劍君!”
為首之人跌跌撞撞奔來,衣袍下襬沾著未乾的墨色痕跡,顯然方才就在結界邊緣值守。他臉色發白,額角青筋暴起:“魔息暴動來得太突然了!東南方向的山陣已被完全吞沒,我們留在那邊的三個哨點……全部失聯!”
“不止東南。”另一名女修緊隨其後,指尖掐訣的動作尚未來得及收回,靈力在她掌心明滅不定,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她呼吸急促,語速快得像連珠箭,“西面那道裂縫還在擴大,魔息湧出的速度比半刻鐘前快了將近一倍。如果照這個趨勢下去,不出一個時辰——”
她猛地頓住,喉結上下滾動,竟不敢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沈袖一一聽著,唇瓣微抿,沒有說話。
她眉頭淺蹙,素來清正端方的面容上,不見驚惶,不見怒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經過深思熟慮的凝重。素白道袍被長風吹動,迎風輕浮,恍若一輪彎月。
浮舟離營地還有些許距離,此刻,像一枚孤單枯葉,漂浮在波濤洶湧的黑河面。
心有餘悸的修士,圍在沈袖身邊,不安地等待她開口出聲。
最初,藺如虹在母親身邊擠了個位置,隨著彙報的人數越來越多,她向前來的修士點頭示意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來到船舷處,找到一名同樣匆匆趕來彙報,卻擠不進人群的器修,低聲耳語。
幾句話的功夫,沈袖周遭,已經堪比人山人海。
“劍君。”方之春早早趕來,護衛在她身邊,此時擰緊眉頭,沉聲開口,“伏魔大陣所在,已被魔息吞沒,其中情形,尚未打探清楚。我等猶豫再三,終是不敢擅自觸碰魔息。”
“事態不妙……”
沈袖也關注到了這點,神情一凜,冷笑出聲:“他們知道那裡是甚麼?看起來,魔骨新選擇的物件,倒是個合格的內應。”
“那個東西,是剛剛誕生嗎?”她語氣凝重,眉宇間環繞著說不出的冰冷,“初生的嬰孩,便迫不及待想要大展拳腳,真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前幾句話,沈袖的聲音尚輕,似是在自言自語,不多時,驟然提高。
“諸位,沒甚麼可怕的。”她道。
女修探手一點,祭出一枚傳音玉簡,靈力注入。符法運轉下,她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傳至各個角落。
“魔族渴求著領導他們的首腦,只要有足夠強悍之人振臂一呼,就會像烏合之眾,前赴後繼。”沈袖神色嚴峻,話語出口時,卻滿是輕鬆,“但同樣,在前幾次仙魔的矛盾中,魔族的尊者一死,那群人立刻作鳥獸散,再無翻身機會。”
“這次也一樣,對方資歷淺顯,只能靠著魔息暴動虛張聲勢,不過是初生牛犢,沒甚麼大不了的。”
沈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彷彿暴風雨中依然穩穩燃燒的燈芯。
女修身邊,幾名如臨大敵,臉色慘白的修士,在聽到這些話後,也稍稍安定。沈袖環視一圈,見無人再因為突發情況自亂陣腳,鬆了口氣。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女兒原本所在的地方,神色略略舒緩。
“小玉兒,聽懂了嗎?”
無人回應。
不對啊,人還在,沒跑啊。
“小玉兒?”
沈袖揮開圍繞在身邊的眾人,朝藺如虹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去。
眼前一幕,讓她嘴角抽了抽,似是想笑,又笑不太出來。
“你在做甚麼”
“母親。”回應她的,是少女柔軟又堅定的聲音。
藺如虹站在船舷邊,身後是翻湧的黑色浪潮,身前是手足無措的器修。她手中握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羅盤,表面流轉著淡青色的靈光,指標正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瘋狂旋轉。
器修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把靈石,顆顆靈光四溢,一看就是那個敗家子付的工錢。
天降橫財,但他的臉色卻不大好看,盯著那枚羅盤,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少掌門,這玩意兒……是我隨手做的,根本沒來得及精細校準。聚魂陣的反饋訊號太弱了,稍微有點靈力波動就會失靈。”
“我知道。”藺如虹打斷他。
她一手握著新制的羅盤,一手搭在魔族女郎的司南上,感應著迴路流轉。片刻後,她的指尖挑起一點靈力,在那枚羅盤上輕輕一叩,指標的旋轉速度驟然減緩,最終顫巍巍地指向東南方向。
“能用就行。”她朝器修露出一個微笑,“把靈石收起來吧,多謝你幫我趕製。”
她轉過身,對上沈袖投來的目光。
母女二人隔著一群不知所措的修士對視。沈袖的眉頭越皺越緊,藺如虹卻意外地平靜,她握著羅盤,深吸一口氣,開口。
“母親。”藺如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想去伏魔陣。”
沈袖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位……女郎說過,晏既白的魂魄被聚魂陣截住了,就在東南方向,那座已經被魔息吞沒的山陣附近。”藺如虹看了眼身邊的魔族,突然尷尬地發現,自己好像從未問過對方的名字,直到現在,還不知如何稱呼她。
但事到如今,她也顧不得許多。
“他是為了救我而死,如今我知道他有可能還活著,不能坐視不理。”她言簡意賅,語速飛快,生怕慢了,就來不及了。
“我身上有足夠的防禦法器,不會保護不好自己,請母親撤下結界,允許我離開。”話說完,她一臉期待地看著沈袖,又看向結界,恨不得當場在結界中挖一條縫,鑽出去。
“所以呢?”沈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記得,你當初據理力爭,目的就是要用伏魔大陣誅殺魔頭。怎麼,後悔了?”
“我……”藺如虹一時失語,啞口無言。
這都是哪跟哪,她那個時候,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但那也是因為系統纏著她不放。現在系統消失,她自然也不用說謊。
但怎麼用一句話的功夫,和沈袖解釋清楚?
“母親,我……我……”藺如虹心急如焚,忙中出錯,“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了幾點。
到頭來,還是沈袖輕嘆一聲,無奈地探手,揉了揉少女凌亂的墨髮。
“雖然,我到現在也沒能明白,你們這群傢伙在做甚麼。”說話時,女修一直以來堅毅沉穩的臉上,泛起一絲惆悵,“不過,既然是你想做的……”
“去吧。”
她翻手一點,在結界上,建立起了一個只出不進的通道:“把該帶的法器都帶好,別出意外。”
“拜託你了。”她回身,朝淺笑著站在一旁的女郎點了點頭。
女郎“嗯”了一聲,福了福身,算是答應:“好了,少掌門,我們……”
藺如虹才不管她說甚麼呢。
在通道出現的第一時間,藺如虹就跳了下去的。
她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在沈袖開啟結界通道的瞬間,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墜入了下方翻湧的黑色浪潮。
魔息的浪潮比藺如虹預想的還要濃稠。
她一頭扎進去的瞬間,眼前便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墨色。少女周身法器叮噹作響,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盾,像是一層透明的鎧甲,將那些腐蝕性的黑泥隔絕在外。
她咬著牙,將更多靈力注入護盾,同時死死盯著手中的羅盤,無數次在心裡祈求。
一定要趕上,一定要趕上。
她信了那個魔族說的話。
聚魂陣檢測到了遊魂的蹤跡。
晏既白的蹤跡。
她不想再和他錯過了。
“晏既……白,晏既白……”她忍著哭腔,把名字唸了兩邊,咬碎了般,混著唾液,吞入喉中。
不許再跑了。
她來接他回家。
作者有話說:本週的字數更完啦,作者存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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