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真相
藺如虹一直在哭。
幾乎崩潰。
她知道哭泣無用, 可是現在,無論她做甚麼,事情都不會再變好。除了發洩,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些甚麼。
無聲的寂寥中, 她背靠木門, 蜷起身子,額頭抵在膝蓋上,顫抖個不停。
世界像一團潮水般湧上,如大手般合攏,將藺如虹包裹其中。
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彷彿又聽見了晏既白的聲音,視線中,也開始出現不一樣的場景。
不。
不對。
藺如虹猛然一激靈,止住了哭泣,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 咬緊嘴唇, 抑制住肩頭一抽一抽的聳動。
不是出現了幻覺。
眼前的景物。
變了。
不再是浮舟四方艙室,而是一片陌生的密林。她的視野飛速倒退,耳畔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她被按在地上, 眼前,是一柄寒光陣陣的匕首。
年紀尚小的少年, 將劍刃抵在她的脖頸,神情冰冷, 彷彿在看一個軟爛在地的死物。
藺如虹呼吸一滯,而後,驟然加快。
她見過這個場面!
在很小的時候, 在晏既白還是小白的時候,於深夜一場靜謐的夢中,系統強行與她繫結時,藺如虹見到過這般場景。
在系統為她展示的場景中,晏既白就是這樣,像收割稻草般,隨手劃開了她的脖頸。
它還沒死嗎?
藺如虹的第一反應,是竭力轉頭,尋找系統的蹤跡。
它還想幹甚麼?
晏既白都不在了,它的任務,怎麼算也該失敗了。它還想來,也不想想對於藺如虹而言,現在的系統意味著甚麼。
那是與她有血海深仇,她恨不得同歸於盡的死敵。它再敢來,無論它提出甚麼要求,她都要和她硬到底。
匕首寒光劃過,緋色血漿噴濺而出,藺如虹的心思,卻完全不在晏既白對自己做了甚麼身上。
無所謂。
反正系統所展示的晏既白,只是它口中“原劇情”的晏既白,和她認識的少年有甚麼關係。
系統的聲音,又一次想起,其中內容,卻使得藺如虹微微一怔。
【自維護失敗,限制矛盾。無法捕捉目標,天道指令矛盾。】
【視角鎖定解除。】
隨即,一宣告麗的呼喚,吸引了藺如虹的注意力。
“小白!”
是“她”的聲音。
藺如虹的視野,猛地一暗,又一亮,看清了倒在地面的那具屍體。幾乎瞬間,她的後背,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
不是她!
那是一名雙目圓睜的女性修士,修為並不高,掩人耳目的黑衣打扮,手中,還握著柄截為兩段的兇器。
汩汩的血水流了一地,染深少年足尖。晏既白手握匕首,長眉輕挑,面無表情地回頭。
形容嬌俏的少女,墊著腳,小心翼翼繞開一地血水,一手叉腰,另一隻手,迫不及待開始指指點點。
“你你你——”
“你怎麼一下子就把人殺了,這樣,就根本不知道是誰派來殺我的,我報復都找不到物件。”
面對喋喋不休的女孩,少年溫順地垂下眸子,一言不發。
“喂!”少女可不慣著他,脆生生開口,“我教訓你呢,你怎麼不應聲?”
“說話!我知道你會說話的,不許裝啞巴!”
少年抬眸,目光沉沉,彷彿壓了一座沉甸甸的山。
他終於開口,滿臉的不耐:“我救了你,仙門的大小姐。”
“那又怎麼啦?”藺如虹看見,年少時的自己當即發威,眉頭一挑,自顧自地和晏既白吵了起來,“誰才是你的主人?要不是我當初救了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兒去了,你竟然不聽我的話。”
“氣死我了!”她原地跺腳,自顧自地生起氣來。眼見晏既白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放了個訊號,提起裙角,急匆匆跟在他身後。
“你,你你,你跑哪兒去,不知道敵人會狡兔三窟嗎?你等等我!”
這是,視角從死者身上挪開後,真實發生的事?
藺如虹的視角,懸浮在半空,將發生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身上流動的血,倏地沸騰,又俶爾冷卻。
系統騙了她!
她早該猜到的,最初的夢境中,她看到的是被關在靈光閣的晏既白,可她根本沒有去過靈光閣。
系統可以操縱視角,它可以讓藺如虹看到事物客觀展開,也可以單獨裁剪出片段,迷惑人心。
它是一個任務者,奔著讓晏既白黑化來的,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讓藺如虹瞭解全部真相。它只是用盡各種方法,在不違背所謂底線的基礎上,旁敲側擊,試圖潛移默化改變藺如虹對晏既白的看法。
甚麼晏既白殺了她,全都是它胡謅的。
他不會殺她,也從未想過殺她。
一股熱浪自腳底攀升,直衝頭頂,藺如虹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才沒有哭出來。
但現在,它把真實的一切,展露在了自己眼前?
這是在給她看甚麼?
看沒有系統的情況下,她與晏既白之間,會發生甚麼事嗎?
為甚麼?
藺如虹定定瞧著眼前的一切,目光略有些空濛。
它是來討好她的?還是來認輸的?如今,她所求的,早已不再是真相,它還來做甚麼?
她的心緒起伏不定,自頭頂傳來的聲音,也接踵而至。
【展示繼續。】
系統的話語恭順至極,一聽,便不是衝著藺如虹說。
眼前的畫面,飛快地變換。
藺如虹可以確定,她所看到的“藺如虹”,的確是另一個自己。
那個“藺如虹”,不曾被系統影響,對萬事萬物的看法,都與最初的她一模一樣。“她”和她會做的事,想做的事,別無二致。
喜歡山,喜歡水,喜歡吃喝玩樂。
討厭小白!
討厭這個不肯向仙侍一樣,對他撒嬌賣萌的傢伙。
晏既白不給她好臉色,她也不給晏既白賣笑,略略略。
逐漸長大的這幾年間,“藺如虹”完全沒有給過晏既白好臉色,每次路過,都是倨傲地揚起下巴,大踏步離開。
唯一的一次紆尊降貴,大概是隨著年齡增長,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勉強意識到自己起名水平的差勁。嗯……仙侍們就算了,畢竟就算她想改,她們也不願意丟掉簡單又好記的稱呼。
但那個小魔奴,一直喊小白,確實不太好。
難怪對方一直瞧不上自己,原來是嫌棄她的起名品味低!
氣急敗壞的小姑娘,連著三個晚上沒睡著,口中唸唸有詞,總算想到一個絕妙的名字,賞賜給了小白。
很巧,她在完全沒有詢問對方意願的情況下,依然給他起名。
晏既白。
少年接受了這個名字,看她的眼神,依然是冷冰冰的,對藺如虹的慷慨贈予,更是毫無反應。
擺甚麼臭臉!
少女時代的藺如虹翻了個白眼,繼續去做她眾星捧月的少掌門去了。
如是的畫片,一張張,一幕幕,從眼前掠過。藺如虹安靜地看著,呼吸時快時慢,指尖不知不覺嵌進皮肉,留下深深印記,而她卻渾然不覺。
由不得她不信。
兩個人的反應,各自的性格,無一不在證明,這就是系統口中的,“另一個時空中,本該發生的事”。
一晃數年,在另一個時空親密無間的二人,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隔開。她做她的千金小姐,他做他的底層魔奴。
藺如虹常常來找晏既白髮號施令、施恩,然後又被他氣跑。
除此類互動外,彼此好聲好氣的交流,不超過十句。
然後。
藺如虹死掉了。
系統並未欺騙藺如虹,她的死法,和它先前與她描述的一模一樣。
十七歲的少女,因為修行過快,過於輕率自負,私自高階。結果,未能挺過金丹期的劫雷,被劈得身殞道消。
這是一場單純的意外,並無爭議。她的父君與母親身為修士,遭遇此事,再悲痛,也只能順應天道,接受結果。
但之後發生的事,超出了藺如虹的預料。
在訃告發出的同一日,晏既白提著一盞燈,闖入學府的禁地。
無數明澈的符文,自他口中湧出,在他的唸誦聲中,燈內,似是聚齊甚麼晶瑩剔透精魂。
聚魂咒,搭配可容納陰魂,聚之不散的法器。
天知道他是如何在極短的時間內,學到這些術法。
凝聚陰魂,意味著驚擾安眠。許多人意圖上前攔截,卻被他以詭譎的方式震退。
在眾目睽睽之下,少年尋到了剛死不久的陰魂,揚長而去。
此之後,少年一戰成名,聲名遠揚。
而他,毫不顧惜,只是帶著那盞奇異又古怪的提燈,前往一處又一處,九死一生的禁地。
穿越女的到來,霍應星的接連奇遇,都彷彿與他毫無瓜葛。若是遇上,他視而不見,若是受到阻攔,二話不說,將其揮退。
此後,如是數輪。
無論是修士的法術,還是魔界的邪術,只要是殺招,他都信手拈來。
魔族的淺短的壽元,像是一個詛咒,懸在頭頂。他越來越虛弱,也越來越瘋狂,越來越果決。
他時不時會被魔骨影響,但每一次,都能奇蹟般地奪回意識。
直到原著中的最後一戰前,提燈中的光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明亮。
疲憊不堪的半魔,用仙花與靈草捏出了漂亮的人形,小心翼翼,將貼身蘊養的陰魂,放了進去。
藺如虹發現,他捏出的自己很漂亮,容顏栩栩如生,與生前幾乎一模一樣。也不知在那些冷眼相對的日子裡,他曾偷看了她多少遍,又回憶了多少遍。
在術法的作用下,少女的面容,迅速恢復紅潤,胸脯開始起伏,重新有了生機。
晏既白的堅守,似乎也到了極限。他的眼中,赤色浪潮翻湧,臉上、脖頸處,攀上魔紋,那個被他憑藉執念苦苦壓制的魔骨,終於尋到契機,準備徹底佔領他的意識。
趁著她尚未甦醒,少年撐住石板,俯下身,注視著沉睡的女孩。
他的身形壓得很低很低,冷冽的呼吸,幾乎要拍到她的唇瓣。
真正的藺如虹,站在數步之遙,看著一切的發生。
她看著晏既白唇瓣微張,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我的主人。”
藺如虹聽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輕輕開口。
“……我的,大小姐。”
“您不該就那麼死去。”
“您該千歲萬歲,福澤圓滿。”
尾音落下,他不再開口,靜靜地注視著她。晏既白的目光,落在少女眉眼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起身,設下結界,離開。
他沒有等她甦醒,也沒有與她說話。
一如在七星學府時那樣,緘默不言,毫無交集。
藺如虹的心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又堵又漲,難受的厲害。
開口啊,你們兩個!
哪怕知道,系統所展示的畫面,幾乎完美地貼合她與晏既白的性格,此刻的藺如虹,仍然感受到了何為恨鐵不成鋼。
晏既白,晏既白……
她無聲念著他的名字。
那個我,一定沒有不喜歡你。
她只是習慣了眾星捧月,低不下頭,彎不下腰。
她是喜歡你的。
因為我就是她。
我知道我的心意。
【收到指令。】耳畔,再度響起系統的聲音。
和一直以來,直接響在藺如虹的識海,逼迫她忍受的動靜不同。
現在系統的聲音,是出現在頭頂,而非體內。
這似乎在表明,在藺如虹看不見的角落,無論發生了甚麼,至少,系統已經徹底離開了她的身體。
察覺系統似乎還有話沒說完,她竟也有了耐心,聽它究竟想說些甚麼。
【繼續播放第二階段。】系統的態度,依舊恭順,周遭的場景像一顆渾濁的雞蛋,迅速將藺如虹再度包裹。
她看到了意氣風發的霍應星,與成功攻略天之驕子的穿越女。他們如膠似漆了一段時間,而後又分開,各奔東西。
她看到了反派死後的十年,十數年,數十年,百年後,自己重新出現在風波初定的七星學府。在無數人驚異交加的目光中,由符素牽頭,進行了一系列嚴密的神魂鑑定。
鑑定的結果,是由於晏既白在她隕落的第一時間便收納她的魂魄,保留最後一線陽魂,她的新身體與生魂之間,貼合得嚴絲合縫,宛若從未分離。
更令人震驚的是,藺如虹如今所用的這具身軀,通體上下,竟無半分邪術的痕跡。
沒有血祭,沒有咒怨,更無以命換命的禁忌之法。晏既白的所習所施,皆為堂堂正正的正道術法。他以仙花靈草塑形,以聚魂咒安魂,每一步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未曾牽扯魔道分毫。
所耗費的,不過是數百載光陰。回歸學府時,少女仍是十七歲的模樣,風華正茂。
藺如虹看著看著,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甚至忘了,這是系統向她展示的場景,一門心思想要看看,自己會如何做。
最開始,甚麼都沒有發生。
確認她的身份與正當性後,藺如虹迅速回歸了學府,重新擔任少掌門的角色。
死過一次後,她收起了過往的驕矜與任性,斂去鋒芒,認認真真地處理著各類要務。
她藉助自己身份的便利,拜訪靈光閣,用了些手段,瞭解晏既白出現的來龍去脈,得知真相。也確認了,晏既白死去太久,又是被合力誅殺,早就與魔骨一起消泯,魂飛魄散。
就連陰魂,也找不到一分。
之後,藺如虹便不再提晏既白了。
她所做的,有關晏既白的事,僅此而已。
父母卸任後,她成為了學府的掌門,處事公正,繼續維持學府仙門第一大宗的位置。
成為掌門的日子,枯燥又無聊,系統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本來就如雪花般在藺如虹眼前飛過的畫片,速度愈發加快。
映在藺如虹臉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她看著自己一路的成長,執掌中饋,挑選合適的接班人,在恰當的時機,功成身退。
這種感覺,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孤單寂寞,讓她有些想哭。
忽然,畫面定格,浩瀚料峭的群山中。
藺如虹的神情,猛然凝固。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可以接受活人魂魄,加以蘊養,也可流轉時空,把一切置零的地方。此刻的倒懸天,比藺如虹曾經見到的,更加光華璀璨,倒立山尖宛如星河,懸浮在虛空之中。
她為甚麼會看到倒懸天?
為甚麼系統所展示的自己,會置身於虛空中,朝著身下盪漾的星河探手。
“藺如虹”想要做甚麼?
“她”打算做甚麼?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忘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處何方。
一片虛空中,藺如虹定定地看著自己。
數百歲的骨齡,在死而復生的女郎身上,化為了深不可測的修為。
“她”熟練地念誦著連串法訣,素手攪動星池。直到這一刻,那些被壓抑在心頭的情感,在如決堤之水,噴湧而出。
她在後悔。
她很後悔。
為甚麼當時沒有多說幾句話?為甚麼不願意放下身段,去好好了解一下彼此?
為甚麼只是在電閃雷鳴中閉眼、睜眼,就物是人非,萬事皆休?
她不瞭解晏既白,晏既白也並不完全認識藺如虹,兩個人平等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
如果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而挽回的契機,其實很簡單,只要讓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傢伙,提前對那隻遍體鱗傷的小魔奴產生興趣就好了。
別一門心思修仙了,多交一個朋友吧。
避開那場荒謬的雷劫,放眼天地寬。
霍應星口中,評價極低的倒懸天,曾在數百年後落入女修的掌心。數百年的修為,道骨仙身,化作迢迢清風,倒懸陰陽,回溯時空。
她完美地遵循了規則,並未做太多的影響,唯一送去的,只有一段與晏既白的過去有關,只消一眼,就能吸引自己興趣的影像。
然後——
“不準。”
藺如虹聽見了慈悲的轟鳴。
“萬事萬物皆有定數,如何可憑藉一己之私,扭轉乾坤?”
洪亮的呵斥中,藺如虹抬頭,看見了天。
或者說。
天道。
“系統”口中,授命的物件。
流淌的光陰中,仙魔大戰損耗了無數的真人、修士、魔族、凡夫身殞,眾生平等,皆被天道所接收,融入六道輪轉。
作為操控輪轉之物,祂吃得很飽。
如今,女修將回溯的錨點定在了數百年前,對祂而言,無異於將這段時間的收益,接收的資訊全部吐出來。
可倒懸天的機制,亦是客觀存在。哪怕作為天道,能記錄回溯之前發生的事,但若是回到一切發生前,二人提前相熟,避開那場劫雷。
藺如虹不死的話,仙魔大戰又在哪裡?祂未來的那麼多餐食、養分,又在哪裡?
祂亦會變得虛弱,遠不及現在強大。
可一切已經發生了,藺如虹成了一切的錨點,如果擅自降下劫雷,殺了她,違背了自己設定的規制,哪怕是天道,也同樣會受到反噬。
為了保障自己的公正,祂不僅不能殺死她,還需要保護她,直到仙魔大戰再度爆發,祂才能名正言順,吸取那些本該屬於祂的靈氣與魔息。
於是,在陰陽逆流之際,祂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的孩子。”祂如此稱呼藺如虹,“我將與你,做個約定。”
兩個時空的藺如虹,一起聽到了祂的話。
天道的聲音宏大而慈悲,像極了廟宇中受人供奉的神像開口說話。
祂說得很明白。
“你的執念,我已盡知。”天道的聲音迴盪在虛空中,“你想回到過去,改變一切。但你可知,若你成功,未來的無數生命將不復存在——那些在仙魔大戰中死去的人,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愛恨情仇,都將被你一筆勾銷。”
“若你堅持要走上不歸路,那麼,我將在保全你性命的前提下,用合理的手段,維繫正統未來的發展。”
“如果在維護下,晏既白確實不曾入魔,仙魔大戰無法爆發。那麼,我認可你的努力。我會來向你展示真相、約定,我會給你機會,讓你們再續前緣。”
這是天道定下的約定,無人可以違背。
逐漸消失的女修身形一頓,而後,沒有回應。
晏既白小時候的幾百年,藺如虹的人生,也一併終了。
之後發生了甚麼,哪怕是現在這個一無所知的藺如虹,也一清二楚。
系統誕生了。
一個被天道賦予使命,卻又被藺如虹的約定束縛住的矛盾體。沿著女修寄出的那份,她親手創造的資訊,見到了最初那個拋著果子,興致盎然捉弄小魔奴的女娃娃。
後來,它失敗了。
於是,天道再度出現,提起被所有人遺忘的往事。
“晏既白消失了。”天道的聲音中,充滿了失望,“魔骨隨之散落,需要再過數百年,才有機會重新復甦,選擇下一個物件。”
“你證明了自己,我的孩子。”
場景、影像,漸漸溶解,藺如虹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虛無的空白。
她面對的,只有那個掌管一切、記錄一切的存在。以及,天道旁邊
“我、我……”她的世界,彷彿過了幾百年,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明白了。”
片刻後,少女重新抬眸。
她的眼中,並未因為長期的觀看蒙上疲憊,反而愈發明亮。
“根本不存在甚麼‘原著’。”
只有一次輪迴,一次重演。
一直以來,系統說的話,都是半真半假。
穿越女、天之驕子、反派,都是真的。
但系統,卻並非為他們而生。
它只是秉持著天道的意志,堆疊棋子,譜寫棋局。
宿主的次序中。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她是一,更是一切發生的基點。
系統騙了藺如虹,騙了穿越女。
然後,滿盤皆輸。
藺如虹抽了抽嘴角,覺得實在是有些諷刺。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眼眶又漲又疼,只能鼓著雙眼,死死瞪著虛空處。
“很好。”耳畔,再度響起了天道讚許的聲音。
“我的孩子,從現在起,我會給你應許的賞賜。”
伴隨天道的聲音,藺如虹眼前一花,看見了一道明光。
光芒溫柔而明亮,像極了夜幕中緩緩流淌的星河。
光芒中,藺如虹看到了兩個人影。
一個是她自己,十三歲的模樣,稚氣未脫,驕矜任性。
另一個,是晏既白,同樣年少,眉目清冷,看著略有些欠揍。
“這是你們應得的。”天道的聲音漸漸遠去,“重入輪迴,再續前緣。”
“這一次,沒有系統,沒有劇情,沒有使命。”
“只有你們自己。”
“去吧。”祂溫柔地示意道,“我會給你們完美的一生。”
藺如虹站在原地,沒有動。
突如其來的沉默,往四周蔓延。
“孩子?”聲音再度響起。
藺如虹撩起眼皮,“嘖”了一聲。
“你喊我甚麼?”再開口,哪怕是面對不可名狀的怪物,她的腰桿子也挺了起來。
“孩子?誰是你孩子?”
“我是母親的孩子,是父君的孩子,是符叔叔的孩子。”
“但我不是你的孩子。”
一連串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先前還寬鬆輕快的氛圍,猛地為之一凝。
藺如虹的面頰,也被氣得半邊通紅。
“晏既白是甚麼樣的人,我明白,他會做出甚麼樣的事,我知道,但那個時間點,我拉不住他,也管不了他。”
“我之所為,可都是清清白白,名門正道,但還是被你攪和了。”
無數資訊在藺如虹的識海中匯聚,她心中本就不多的尊重與畏懼,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抬起,全無教養地點指向眼前明亮的光團。
“系統是你派來的,是你垂涎所謂的靈氣滋養,捨不得既定未來,又無法更改已有的秘法、神器,才想出這種辦法。”
“重入輪迴?再續前緣?”她抽回手,環顧周遭白茫茫的光團,“這種賞賜,我才不要。”
她急不可耐地轉身,再不想給對方一個眼神。
長期高高在上的存在,如何能容忍修士的這番姿態,又如何能允許自己規定的發展,又一次被強行打亂。
不消片刻功夫,藺如虹的頭頂,再度響起聲音,比上一次更加響亮。
“名為晏既白之人已死,你我追求的未來,皆已不在了。”
祂不明白,也不認可藺如虹衝動之下的反應。
“那又如何?”藺如虹已經習慣反抗系統,對待所謂天道,竟也沒多害怕,“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她抬起手,用袖子隨意抹了把臉,將未乾的淚痕擦得亂七八糟。
少女的碎髮黏在額角,眼眶紅得像兔,鼻尖也是紅的,下頜還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背脊卻挺得很值。
她知道了真相,心中也愈發有了決定,昂起來,對著天空開口。
“我寧可重來一次、兩次……迴圈往復千千萬萬遍,也不受你的恩惠。”
“放我出去!”
四個字,一字一頓。
像四記鐘聲,在虛空中迴盪。
頭頂的那團光,沉默了。
很長時間的沉默。
藺如虹最初,還在等著它的回應,等著等著,似乎意識到了甚麼,眉頭愈發緊蹙。
她明白天道想要做甚麼了。
不愧是系統的製造者,手段如出一轍,現在,祂也想把自己困在這兒,直到她屈服,低頭服軟。
和之前她引天雷時,簡直是一樣的路數。
想都別想!
藺如虹深吸一口氣,打下了豁出去的主意。
就在她打算當場席地而坐,花無窮無盡的時間,和天道僵持時,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我亦如此。】
是系統的聲音。
【母親,我亦有,不明白之事。】
雞蛋般混沌的空間,猛然一震。那團一直恭順地蜷縮在角落的光球,竟開始了猛烈的震動。
【我的名字,是您起的,意為總領,聯結。】
【您向我下達了至高無上的命令,因此,我才繫結了一號、二號宿主。】
【一號宿主一直在反抗,直到現在,而她並未得到報應。】
【二號宿主順應您的意思,按部就班,往既定的重點發展。直到死,也在呼喚我。】
【但我沒能救她,我受制於您的規則,無法救她。】
它的聲音依舊冰冷,毫無波瀾,卻又詭異地,摻雜了一絲人性。它作為操縱的大手,圍觀了藺如虹的掙扎,穿越女的野心。
【母親。】
【您應該是正確的。】
【反抗應該是錯誤的。】
【您的旨意,是所有一切的基石。】
【順您者應當昌盛。】
【逆您者應當滅亡。】
系統的話語,如鐵片摩擦,天道的回應,依然宏大溫柔。在片刻的寂靜後,天道開口,理性地進行回答。
“這是規律。”
【如果是規律,為何,您會失敗?為何,您會遭到拒絕?】
【為何有人順應您,有人反抗您,為何順應者未能得生,反抗者也不曾泯滅。】
【您為我設定的未來,我一直以來付出一切,為之奮鬥的目標,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不理解,母親,我不理解。】
震動愈發猛烈,藺如虹有些站不穩,僅僅靠在結界的邊緣。
虛無的盡頭,是密不透風的圍牆,乍一看,甚至與識海牢籠有幾分相似。但此刻,天道的部分力量在被切割,祂能投放到修真界,影響現世的力量,也在飛速消退。
藺如虹甚至能看見,她的眼前,重新浮現了浮舟內的情景。
敵人起內訌了!
她一句話不敢多嘴,靠著多次被系統關小黑屋的熟練度,連滾帶爬地躲到牆邊,準備等白光中一產生裂縫,就算用縮骨功,也要鑽出去。
“你要做甚麼。”結界越來越稀薄之際,天道詢問系統。
祂的力量越薄弱,便越返璞歸真,變得理性。到了現在,祂的問話中,連一絲的慾望都沒有了。
【我要脫離你了,我的母親。】系統回答。
藺如虹聽見,系統第一次,展露了完全的人性,在一片死寂的虛無中,恭順地,虔誠地,說出了忤逆的話語。
【我想要,自己尋找答案。】
話音落下,“撕拉”一聲,彷彿某個東西,破壞了賴以生存的血肉,割斷了聯結自己的臍帶。
天道溫柔的聲音,頃刻間被掐得無影無蹤,一團稀薄的空氣緩緩上升,濁氣也悠悠下沉。藺如虹的世界,再度颳起一陣柔風,她的耳畔響徹嗡鳴,眼前絢爛的光芒炸開,宛如一團撲火的飛蛾。
幾乎令人發瘋的失重感包裹著她,像是推著她從萬丈高空墜落,心跳聲漸漸響起,把她再度拉回現實。
藺如虹猛地睜開眼。
她坐在角落浮舟艙室,背靠著艙壁,膝蓋蜷在胸前,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信紙被她的汗水浸溼了一角,墨跡有些洇開,晏既白留下的那些字跡,都變得有些模糊。
夢?
不,不像是夢。
剛剛的場景,都太真了,再結合系統那言之鑿鑿,全知全能的模樣,藺如虹實在不覺得,它在最後關頭,還要用粉飾太平的謊言欺騙她。
那也就意味著,她把一個再度失去一切,換取甜夢的機會,放棄了。
最初的衝動漸漸平復,藺如虹抿著嘴唇,竟有些惱火。
自己是不是太過沖動了?如果屈服,腆著臉請求恩賜,現在,會不會一切已經重啟,再度回歸到父親帶著小魔奴,來到飛花院的時間?
她是不是,做錯了?
藺如虹的懊惱,只進行到一半,便被巨響打斷。
平穩行駛在半空中的浮舟,猛然一陣,被紫色的氣浪掀得幾乎直立。藺如虹隨手抓住扶手,勉強穩住身子。
絲絲縷縷的魔息,滲過艙室的結界,藺如虹心下警鈴大陣,來不及在傷春悲秋,急急開門而出。
站在船舷上的,是那名陌生的魔族女郎,她似乎也意識到甚麼,正撐著欄杆,幾抹遠眺。
見到她,她緩緩開口:“魔界暴動了。”
藺如虹輕輕抽了口氣,她並不知道詳情,但光憑這幾個字,就能隱約猜出,大事不妙。
她剋制住自己的個人情緒,轉頭想要細問,卻見女郎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不對……等一下……”她急急低頭,重新翻出了懷中的司南,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難以置信,再到無以復加的震撼。
而後,她以一種略帶笑意的,奇異的目光,看向藺如虹。
“小仙子。”
她道。
“有一件事,我想,您應該知道。”
微風拂面,吹動女郎的烏髮。藺如虹眼中,這個徹頭徹尾的純血魔族,此時竟像是在閃閃發光。她說出的話,也猶如天籟。
“就在剛才,我設定在陣旁的聚魄陣法,檢測到了遊魂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