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系統的聲音不在了
晨光刺穿雲層, 將裂谷染成一片慘淡的白。
碎石還在墜落,偶爾撞上山壁,發出空洞的迴響。塵埃在空中浮動, 像是無數細小的魂靈, 飄飄蕩蕩, 找不到歸宿。
風停了。
裂谷深處,黑暗張著大口,吞噬了一切。
藺如虹的世界,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從十三歲那年,初次接觸系統後,她的識海,從未有過如此的寂寥。
系統冰冷的聲音,不在了。
穿越女聒噪的喧譁,不在了。
就連那個常常在耳邊迴盪,總是無處不在, 煨貼滾燙的聲音, 也不在了。
但她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變化, 彷彿她還是那個被關在牢籠裡,被逼著完成任務,渴望被搭救的女孩。她朝著認定的位置, 又一次,像是抓握救命稻草般, 伸出了手。
她抓住了一把飛灰。
這是,甚麼?
她在心裡問。
應該是晏既白, 不是嗎?應該是那個耗盡了所有力氣,即將墜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她死死拉住, 九死一生,驚險脫困的少年,不是嗎?
這是甚麼?
她已經衝到了山谷崩塌的地面邊緣,白色的飛灰宛如一隻只破繭的蝶,在自下而上氣旋的牽引下,盤旋而上,包裹著她。
氣浪稍弱後,粉塵便細細粒粒地飄下,落在少女的裙襬間,貼在她的肌膚上。薄薄一層,灰白色的,像初冬的第一場細雪。
藺如虹下意識想要抖落,指尖顫抖半天,根本無法動彈。
晏既白呢?
她滿腦子都是。
晏既白在哪裡?
他剛剛還在這裡。
為甚麼不見了?
“他去哪了?”她問自己。
沒有回答。
於是,她習慣性地,在識海中發問。
晏既白去哪裡了?
“晏既白去哪裡了?”
【晏既白去哪裡了?】
如果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她甚至可以去詢問系統,詢問穿越女,詢問一切她曾厭惡的存在。
但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穿越女沒了動靜,系統也不在了。她的識海,空無一人,整個人輕得像是飄在空氣中。
他們去哪兒了?
她不知道。
或許,他們隨著方才那一箭,終於從她的身體中被釘了出來,如今,正在她身後的巨箭下掙扎。
但藺如虹無所謂,她一次也沒有回頭。少女髮絲凌亂,衣衫不整,裙袂被撕扯成長條狀,跌跌撞撞,踉蹌著,蹣跚著,往前邁步。
再往前幾步,就是地谷裂口,萬丈深淵,但藺如虹恍若沒看到。
她全忘記了。
她忘記了墜落會發生甚麼,忘記修士該如何施法捏訣,調動靈力。
她忘記了自己的遭遇,忘記了每一次相見時,少年眼底的隱忍與決絕,忘記了自己早就想清楚的,想要擺脫系統,必須付出慘烈的代價,一條性命,根本算不得甚麼。
藺如虹只是想。
好深的裂縫。
晏既白一定是摔下去了。
她要去找他。
只要找到他,就會沒事了,就可以回家了。
一定是這樣的。
藺如虹的雙眼,乾澀得發疼,腦袋卻出奇得清明。她盯著前往亂蠅飛舞般的灰燼,無知無覺地,往前走著。
馬上就可以跳下去了。
還差三步、兩步、一……
“小玉兒!”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突兀響起。
聲音的音色清亮,帶著稚氣。乍一聽,年歲尚小,甚至連少年都算不上。
藺如虹愣了一瞬,反正身體已至半空,在跌落前,順勢回頭,想看看是誰在喊她。
她愣神的功夫,清風拂面,下一瞬,她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懷抱。
“趕上了?”說話的,是個藺如虹素未謀面的女人。
一身魔族打扮的女人,烏髮隨意挽起,臉上攀著蛛絲般的紋路。雖說她並不掩藏魔族的特徵,但她的神色卻很溫柔,透著一股自上而下,不似凡俗的悲憫。
她一手搭在藺如虹的腰上,另一隻手,長袖一甩,拂開大片塵埃。
新鮮的空氣湧入,藺如虹忍不住咳嗽起來。她下意識想要重新回到那片煙塵的懷抱,腰身被牢牢箍住。
“別亂動,孩子。”她朝藺如虹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你的家人都很擔心你,拜託我來接應。”
“說起來,那個東西,是那孩子之前說的,你身體裡的東西嗎?”
藺如虹恍若不曾聽到,半點兒也不搭理,她扭著身子,努力朝下探,在女人懷裡拼命掙扎。
放開她!抓她做甚麼!
她有要找的人,跌下去了,她要把她找回來!
“小玉兒……”又是一聲輕喚。
藺如虹終於意識到,來的人,不止一個魔族女人。
眼前出現的,是一枚輕巧靈便,速度迅疾的飛行法器。法器上,正趴著一名神情焦灼,整個人往前探,恨不得從上面跳下來的……
小孩子?
男孩也穿著魔界風格的衣服,但小臉乾乾淨淨,儼然是修真界的人。
藺如虹與他四目相對,總覺得他像一個人,再聯想到方才說話的語氣,愈發覺得熟悉。
她那近乎僵化的大腦,慢慢轉動,片刻,吐出了一個她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符……叔叔?”
男孩一怔,臉上頓時露出全然不符合年歲的,略帶侷促的笑容,他搓了搓臉,低聲嘟噥一句,仰頭看向藺如虹,點了點頭。
“嗯,對,是我。”話剛說到一半,符素的臉又紅了起來,他撓了撓面頰,嘴角抽動,“這幅打扮,很奇怪對吧?我也不知道,我會變成這樣,實在是怪尷尬的。”
藺如虹像沒有聽到他的話,又喊了一聲:“符叔叔?”
“他掉下去了。”藺如虹說。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一把攥住男孩的肩膀,把全部力道灌注其上:“晏既白為了救我,為了把那個東西,把系統從我的身體裡扯出去,失足墜入深淵,我要去找他。”
她可以說出系統的存在了。
藺如虹的表述,流暢得不可思議,那些曾經加諸在她身上的電流、懲罰,如今已消失無蹤。而她卻像是完全意識不到這點,用力抓著符素的袖管,望著他,包含希望,重複著自己的妄想。
“符叔叔,你把這件事告訴父君,告訴母親好不好?他還在等我,我要去找他。他是為了救我,我不能,我不可以丟下他不管……”她的眼中空空茫茫,甚至看不到多少悲傷,只是下意識地抓住身邊人,重複著心頭想法。
“小玉兒,別這樣,你聽我說……”
符素握住藺如虹的手腕,想要將她拉開,卻苦於自己的身體與孩童無異,只能向摟著藺如虹的女郎使眼色。
女郎輕嘆一聲,指尖前探,捏住少女腕骨,一用力,藺如虹便控制不住地鬆開五指,任由那魔族女郎把自己的手挪開。
她猛然回首,用力瞪著對方:“你做甚麼?別碰我!”
“鬆開我!我要找人!我要晏既白!”
伴隨著最後一箭的射出,籠罩山巒的結界逐漸開始消散。除卻符素兩人,更多人開始進入山陣。遙遙的,天空中似乎出現幾點人影,好幾人駕馭飛行法器,朝她的方向衝來。
藺如虹掙扎得愈發厲害,愈發不顧一切。
符素想說甚麼?和符素在一起的女人想說甚麼?她完全不在乎。她扭著身子,使勁兒想要掙脫他們的懷抱,往下跳。
“他是個瘋子,明明知道我被怪物纏上了,還要跑過來接近我。”
“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不管不顧,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不能丟下他,我不能……我一定要去找他,我能……”
“小玉兒!”
又一聲喊。
符素揚起了聲音。
哪怕滿臉稚氣,真的沉聲低喝時,宗門長老的氣勢,仍迅速鋪開。厲喝聲落下,藺如虹的動作慢了些,像是終於聽見了符素的呼喚。
她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眼底浮出恐懼。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說甚麼,卻又甚麼都說不出口。
符素看著她,與身後的女郎對視一眼,緩緩開口:“好了,聽我說,他不是摔下去了。”
孩童探手,握住了少女滿是血汙,冷得感知不到溫度的手,拉近身前,用體溫暖著。
藺如虹下意識想躲,卻偏偏被抱住,根本藏無可藏。
她被迫的,極不情願地,聽到了符素之後的話。
“他死了。”
藺如虹:“不是……”
符素:“山陣開啟後,沒有人進得來,就連我們,也是依靠著曼君的魔息消融結界,比其餘人早來片刻。”
藺如虹:“不是的……”
“我們都感覺得到,在最後一支箭的餘波散去時,那孩子的氣息,也消散了。”符素掰過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
“他的身軀化了灰,消散了。”
“你跳下去,甚麼都找不到,說不定還會搭上一條命。”
“這樣一來,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這兒的故事,會變成魔族迷惑了仙門山主,操縱她,驅動法陣,最後失敗,被反噬而死。而無能的少掌門,則成了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聽懂了嗎?小玉兒。”
直到這一刻,沉重的現實,才轟然壓下,砸得藺如虹喘不過氣。
她終於不動了。
她僵在魔族女郎的懷中,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軀殼。符素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耳朵裡,砸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可她偏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藺如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指縫間還殘留著灰白色的粉末,細碎的,溫熱的,像是他最後的體溫。
她記起來了……
她其實全部都記得。
滿身的血,消散的指尖,以及最後那個,與釋然無二的笑容。
不是夢。
不是夢。
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不是夢。
風從裂谷深處湧上來,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涼意。藺如虹的髮絲被吹起來,拂過她蒼白的面頰。
遠處,那些駕馭飛行法器的人越來越近了。她聽到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有父君的,有母親的,還有很多她分辨不出的。
可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甚麼東西,模模糊糊的,怎麼都聽不真切。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在說——
他不在了。
藺如虹的膝蓋,猛地彎了下去,幸虧符素抱得及時,才沒讓她直挺挺地跪到地上。
她的呼吸時快時慢,瞳孔震動,一句話說不出來,抓著符素的手,力道越來越重。
符素沒有出聲打斷,無聲地承接著她。
她無聲地,不停地發著抖。任誰都能感覺得出,這孩子不對勁,很不對勁,簡直像是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
她不想尋死了,卻也失去了維持理智的力量。
她的眼中,一滴淚也沒有,只有被冤枉了的委屈,以及某種不切實際的空茫。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符素抿緊嘴唇,將懷裡的人愈發抱緊,踮起腳,撐起了少女的身體,臉卻看向一旁,掃向那名彎著腰,滿臉關切的魔族女郎。
他面露急色,卻不敢發出聲音,讓藺如虹聽見,只能稍稍啟唇,無聲問對方:“有沒有?”
“檢測到了沒有??”
藺如虹是符素從小看著長大的,他自然知道這兩個小傢伙之間的感情。眼下這般情形,他實在想說點甚麼。
比如:“小玉兒,我還活著呢,你猜猜符叔叔是怎麼活過來的呀?”
但這也要讓他有機會開口才是!
萬一晏既白那孩子是真的死了,他再給藺如虹帶來不切實際的希望,他才是千古罪人。
魔族女郎的手中,握著一小方司南,指標正飛快地打著圈兒。女郎擰眉,觀察片刻,重新看向符素,搖了搖頭。
“沒有……”她同樣用唇語答道,“……暫時。”
算是留了個餘地。
符素閉了閉眼,打心裡感到麻木。他抱著藺如虹的手愈發用力,小時候哄孩子那般,在她背後輕輕拍著。
正當他絞盡腦汁,想著該說些甚麼才好時,懷中發抖的少女,安靜了下來。
“符叔叔……”
少女聲音很細,宛如線香上的嫋嫋青煙,一吹就散。
她開口說了回歸現實後的第一句話。
“你還活著……”
“……真是,太好了。”
“但是,你們怎麼會過來?”
她從符素的懷裡拔出腦袋,仰起臉,狀若天真地詢問。
“我知道您知道我的體內有東西,但是,您是怎麼知道我打算在今晚和系統同歸於盡的?”
“我應該將父君和母親都瞞過去了才對,而且……您為甚麼來得那麼快呢?”
她眨了眨眼,歪過頭,滿心滿眼的好奇。
符素再度別開眸光,下意識朝女郎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度得到對方否定的答覆後,咬了咬牙,溫聲開口。
“是那孩子來找的我。”
藺如虹愣了愣,明白“那孩子”指的是誰。
“大概是幾天前。”符素鬆開藺如虹,展示了一下自己,“我比現在這副模樣,還要‘小’一點。”
符素恢復意識,也是在那個時候。
他的肉身,早已在靈光閣的那一場仙魔暴動中灰飛煙滅,竟然沒有身隕道消,連他本人都感到驚訝。
雖說從倒懸天養池裡爬出來時,遇到的人和事都不是那麼愉快,但不速而至的少年,很快將簡短的不悅掠過。
“大小姐一直在找您。”他沒花多少力氣,確認了符素的身份,拱手行禮,“她託我務必找到您,現在,我找到了。”
“她很想念您,很擔心您。”
說話間,少年的嘴角帶著如釋重負的微笑,像是完成了某項重若千鈞的託付。
這個笑容,給了符素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不多時,晏既白再度開口。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大長老。”
“我能感知到大小姐的去向,她近幾日,頻繁出沒修真界的伏魔大陣,似乎有了玉石俱焚的心思。”說話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向左,宛如陷入回憶。
“她的情況,我們彼此都很清楚,絕無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助她脫離牢籠。”
訴說請求時,晏既白的神色很平靜,他以修士的禮節叩首,魔紋密佈的臉上,全無半分嗜血的魔性。
符素剛從滿地爬的狀態,進化到得以直立行走,被他五體投地地跪拜懇求,實在是不大好意思。
“孩子,你需要我做甚麼?”他沒再喊他“晏道友”或是“小道友”。
晏既白回道:“我想請大長老隨我一同前去,在結界解開的第一時間尋到大小姐……以防她……”
“自尋短見。”
藺如虹瞭解晏既白,晏既白又何嘗不瞭解他的大小姐。他或許早已猜到扯出系統後,自己逃不脫一死的結局,他太害怕藺如虹在衝動之下想不開,又不願接近修士陣營,讓藺如虹猜到自己的行動。
因此,他來請求符素。
而符素,回應了他的託付。
符素刻意掠過自己是如何保住性命,將發生的事,言簡意賅地與藺如虹說明。
藺如虹呆愣愣地聽著,漆黑的眼睛睜得老大,時不時“哦”,“真的?”,“嗯”幾聲,像是當真在用心聆聽。
“原來是這樣啊。”聽完,她甚至不知哪來的心情,點評了一句。
符素噤了聲,沒有接話。
他從身旁女郎手中接過一封信,遞向藺如虹。
“這個……”他斟酌字眼,“是那孩子託我轉交給你的……”
話未說完,信封已到了藺如虹手上。她怔怔地看著那封熟悉的信封,一眼便認出,那是她當初交給霍應星的。
霍應星來魔界的小飛花院找她時,被當做信物展示給她看,又因為晏既白的突襲,遺落在院中。
晏既白……看了嗎?
他知道她在裡面寫了甚麼嗎?
藺如虹猝然閉眼,指甲用力扣進紙面。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拼命剋制住自己,將即將破土、瘋長的情感,又壓了回去。
她還忍得住。
“對了,既然是……他拜託您來的,我還沒來得及給您看。”藺如虹的唇角抽了抽,扯出一個笑容。
她從地上爬起,抖了抖落在身上的粉塵,終於捨得轉身,指向自己的身後:“一直糾纏我的傢伙,在……”
藺如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那裡……”
咦?
那裡甚麼都沒有。
箭矢砸出的巨大坑洞底部,躺著碎裂的石塊、折斷的草木,以及一片深色的、尚未乾涸的痕跡。沉重的巨箭釘在地面,箭羽處閃著光,斑斑駁駁的影子撒落在地。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某個人”描述的,半透明的,琉璃狀的,裂了大半的東西,並不存在。
在藺如虹被巨大得衝擊震得渾渾噩噩時,系統早已不知去往何處。
藺如虹往前邁了幾步,而後,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糟糕糟糕。”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好意思地訕訕笑道。
“我太沉溺於悲傷,把敵人放跑了。”
“符叔叔,我錯了。”
談笑之間,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發現了三人。
“魔族?”
“少掌門?”
“還有……孩子?”
三人的組合,無論是誰,都分外惹眼。修士們大部分都是察覺異動,匆匆而至,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最前端的,是御劍而來的沈袖,以及神情沉重,眉頭緊鎖的藺真。
“你……你們……”
沈袖顯然有點反應不過來,目光從灰頭土臉,滿身髒汙的女兒,移到魔族,又移到乾乾淨淨的,似曾相識的奶娃娃身上。
這個孩子,她幾百年前見過。
“符素?!”沈袖驚撥出聲。
故友相見,符素忍不住捂住臉,他意思意思掙扎了幾下,坦然承認:“劍君,是我。”
“你們在做甚麼?”沈袖眉頭緊鎖,掃視三人,“為何山陣會突然啟動,為何停下山陣的機制會失靈,為何你要半夜三更偷跑?”
“你不是說,要起陣捉拿晏既白嗎?”
“那個人呢?”
她四下看了一圈。
藺如虹低著頭,沒有回答。
符素微微嘆了口氣,朝沈袖搖了搖頭:“此事說來話長,三言兩語難以講清楚,可否等回去再說?”
“至於她……”孩童轉頭,看向身旁站定,眉眼溫柔的女郎,“不是敵人,可以接納。”
眾人的目光,依然大部分集中在藺如虹身上。
少女眉眼彎彎,像是對周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被看久了,甚至眨了眨眼,彷彿在問他們為何要這麼看她。
沈袖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總覺得,所有人都知道些甚麼,通通瞞著她。她不是抱月劍君嗎?不是藺如虹的母親嗎?為甚麼只有她甚麼都不知道。
偏生在她打算再度開口時,袖子被輕輕拽了拽。
“阿袖,先等等。”藺真道,“先將他們帶回去吧。”
“……”沈袖愈發沉默,看在藺真的面子上,艱難地點了點頭。
“諸位,麻煩去清理靈脈,重置大陣,探查是否還有殘存的靈力可以利用。”她一一吩咐下去,目光再度劃過些許尚未散去的魔息,以及一地的齏粉。
“你們幾個……”
“回吧。”
最終,沈袖沒再多說話。
踏入浮舟客艙的那一刻,藺如虹被門檻絆倒,摔了個臉著地。
沒人跟著她,自然也沒有人發現她的狼狽。
於是,她手腳並用,從地上爬了起來,合上門,確認沒有人會聽見異動。
取出了那封被她壓得皺巴巴的信。
在地上做了很久,直到肌膚涼透,才開啟。
躍入眼底的,是熟悉的字眼。
【現在的時間,是仙歷三千七百零五年,四月初七,暮春。你的名字,是藺如虹,你於仙歷三千七百零一年夏,第一次遇到了系統。】
藺如虹的字跡。
她還記得,自己是在第一次被奪舍後,為了防止自己悄無聲息、不明不白地死掉,特地寫的這封信。如今過了大半年的時光,新的內容,與過去沒甚麼不同。
不。
仔細看看,是有區別的。
信紙邊緣,多出了一行小字。
藺如虹目光落下,登時,連呼吸都屏住了。
“辛苦了,大小姐。”
晏既白的字跡。
他果然看了她寫的信。
藺如虹的第一反應,是把信撕了,別看了。
但她控制不住,於是,慢慢看了下去。
她在心裡寫了許多東西,抱怨的,委屈的。
他的回應,永遠短小,卻處處不落。
“您不是瘋子。”
“您只是被操控了。”
“您沒有做錯任何事。”
漸漸的,她的心思開始亂了,開始用各種極端的方法。被晏既白欺騙後,她開始崩潰,在信中質問他為甚麼認不出她,符叔叔認出她後,她又開始發洩,指責為甚麼認出來的是符素,而不是晏既白。
他的批註,也跟著潦草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沒遇到我就好了,我不存在就好了,我消失就好了。”
密密麻麻的話,反反覆覆的道歉,透著無窮無盡的自我厭惡。黑泥般粘稠的情感,從字裡行間湧出,幾欲將寫信之人、看信之人,一起淹沒。
“我害了您。”
他所有的唾棄,都離不開這幾個字眼。
“大小姐,我害了您。”
自從被系統俯身後,藺如虹與晏既白,鮮少交心。晏既白的性格,從一開始就陰沉沉的,更不喜直抒胸臆,誇誇其談。
像這樣,將所思所想,完全開誠佈公放在她面前,還是第一次。
“憑——”藺如虹張了張嘴,吐出了撤去偽裝後的第一個字。
“憑甚麼啊——”
她叫出聲,聲音沙啞得像個風化的破鑼。
“憑甚麼一直在道歉,憑甚麼總是覺得,我們的相遇,完全是他的過錯?”
她對著空氣質問,聲嘶力竭,歇斯底里,想要一個回應,一個答覆。
“明明——”
“明明——”
“明明一開始,是我向父君索要的他啊!”
“是因為我,我們才會相遇!!”
她的聲音終於破碎,像是撐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她像個無助的孩子,指天罵地般質問。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他們的糾纏,是彼此共同註定的。
如果沒有遇見,他繼續做故事裡那個威脅修真界的未來反派。
她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仙門少主。
他們之間或許沒有交集,或許他不會叫晏既白,又或許未來的仙魔大戰中,他們會奪取對方的性命。
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纏著,撕扯著,被迫結下一連串的孽緣與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