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從指尖開始散去
接連不斷的轟鳴聲, 在山谷響起,環繞著石壁。碰撞、糾纏,久久未曾停歇。
噪聲、重音, 在藺如虹的耳邊。
她的手, 依然緊緊握住劍柄。指縫被血汙染, 粘稠的液體慢慢滑落,鐵鏽味充斥著口鼻。
藺如虹拼命想要撒手,卻根本動不了。
穿越女已經被她五花大綁,關在識海里,但還有系統。
在系統的自述中,它受命於天,將走偏的故事撥亂反正。但礙於正當性,只能要求宿主來執行天道的意志。而它自己,隱於幕後,偶爾幾次出面, 也只是在關鍵環節推波助瀾, 大部分的時間, 都依靠它的宿主進行劇情的推動。
它應該也是受到某種約束,不到非常時刻,只能透過宿主影響世界。
那麼, 萬一到了非常時刻呢?
藺如虹之前一直沒想過,如果宿主都不在了呢?如果天道為系統開設的視窗即將關閉, 而它恰好,還有機會茍延殘喘。
此時此刻, 便是這一類的情況。
藺如虹的身體,完全交由系統控制。她不知道這段時間會持續多久,但如今, 她想要做甚麼,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而系統徹底奪走藺如虹身體控制權的那一刻,便毫不猶豫地選擇出劍,進行攻擊。
這與藺如虹無關,與她的神魂是否強大無關。無論藺如虹多麼拼命地想要阻止,她的身體,已經被系統完全佔據。
系統或許有著自己的計劃,在劍刃刺破血肉後,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彷彿在計劃下一步的行動。
但晏既白沒能讓它如願。
藉著長劍入體的契機,他抓住藺如虹身體的手,不讓她鬆開。將她按到巖壁上,牢牢地禁錮。他弓起背,身體構成一座牢籠,不讓她有一絲異動。
“別動。”他沉聲道,“在她回來前,你哪兒都不許去。”
他想做甚麼?
山巒間的罡風拂過,落在她的髮絲間,吹得藺如虹心急如焚。
忽然,她的視線落在少年後方,一點極致明光落入眼中,令她心頭大震。
遠處的山峰,那片正在凝聚的亮光中,第十二支靈箭已經成形。新的箭矢,比前面任何一支都要巨大,箭身上流轉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銀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芒。
那是足以摧毀一座小山的威力,目標,是滾在一起的兩人。
藺如虹的視線,便是系統的視線。
身為萬事知之者,它很快注意到了異動,意識到這一箭如果射中,藺如虹的身體,會徹底灰飛煙滅。
面若冰霜的少女,不著痕跡皺了皺眉,身體往後縮了縮,試著鬆手,打算抽身而去。
牢籠紋絲不動。
那雙環住少女腰身的手臂,像是兩根鐵箍,緊緊囚住了它。
系統愣了愣,眉頭皺得更緊。直到這一刻,藺如虹的身體才真正地抬眼,撩起眼皮,看向控制自己的人。
“放手。”她發出指令。
“我以一號宿主的名義,命令你鬆手,不然……”
系統無意於掩蓋自己的身份,甚至主動提出了藺如虹的名義,想要以此來進行威懾。
說話的聲音,被一連串的氣音打斷。
晏既白在笑。
他的血還在往下淌,順著藺如虹的脖頸滑入衣領,滾燙的、黏膩的,像是一條條蜿蜒的紅蛇。他低著頭,目光死死鎖在藺如虹的眉心深處,彷彿那裡有一扇即將開啟的門。
“我說過了。”許是因為疼痛,又許是因為興奮,晏既白的聲音裡,夾雜著藏也藏不住的顫意。他嚥下湧上喉頭的血水,重複著。
“不許動。”
少年的脖頸,血絲密佈如蛛線,身旁紫息交纏,結成屏障,朝外張,竟在二人背後結成一張網,護住了箭鋒所指的二人。
靈箭瞄準、蓄勢、發射,倒映在藺如虹的瞳孔中,無限放大。
“轟——”
一聲巨響,近在咫尺。
金光鋪天蓋地,將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晝。箭矢破空的聲音呼嘯轟鳴,宛若天崩地裂。氣流被壓縮成實質的牆,推搡著碎石、斷木、塵埃,朝兩人所在的位置碾來。
幾百年的底蘊之下,哪怕是人造之物,也有了全然不可小覷的威力。
隨著靈力的一遍遍沖刷,無數滂沱的力量,順著相觸的位置灌入藺如虹的體內,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河流,衝進了被系統佔據的識海。
藺如虹甚至能聽見,自己識海中的穿越女爆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
深紫色的巨網晃了晃,破開無數裂縫,濃郁的靈力蜂擁而至,圍繞在二人中。
藺如虹能清晰地看到,晏既白身上的傷口更多了,他不再做多餘的動作,臉色白得像張紙,平日裡輕鬆對抗修士的魔物,此刻顯得不堪一擊,一觸即碎。
而整個過程,她的身體,被晏既白保護在身下,沒有受到一絲傷害。
又一次震動中,他甚至壓低身子,扶住她的後背,往懷中帶。
這下,她徹底看不到晏既白了,只能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安慰。
“別怕,別怕……”他重複著。
“很快就結束了。”
“這兒,是個好地方,有足夠的靈力,可以供您體內的東西吸收。”
“您等一等,馬上,一切都會變好的。”
他也會變好嗎?
晏既白肯定在悶聲做大事,他敢光明正大地對抗系統,一定是找到了合適的方法。
但代價呢?
如果她真的能掙脫束縛,甚至能繼續活下去,晏既白會付出甚麼代價?
藺如虹心頭髮酸,幾欲落淚,可她連哭泣都做不到。
“不……不對……”
出聲的,是系統。
沉寂許久後,她的聲音中,終於有了幾分不安,幾分人性。
“警報,警報……當前反派黑化值,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五十……”
“檢測到異物引入,檢測天道認證。”
“重複確認。”
“在一號宿主靈體靈脈中,檢測到靈骨。”
“在一號宿主靈體靈脈中,檢測到魔骨。”
“在一號宿主靈體靈脈中,檢測到仙骨。”
一連串字眼,從藺如虹的唇齒間吐出。她歪過臉,機械地,疑惑地,茫然地,審視著眼前人。
“你做了甚麼?”話出口,系統又覺說得不對,“我知道,你把我遮蔽了。從一開始,我就能檢測出來。”
“但是。”
“你為甚麼不黑化?”它問出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疑惑。
“根據檢測,我取代了你喜歡的人,傷害了她,違揹她的心意,甚至二號宿主願意控制她去死。你的黑化值,早該破百了才對。”
“為甚麼,我無法完成任務?”
迎上它的目光,晏既白麵若寒霜。他彷彿聽不見系統的質問,只是靜靜地轉眸,一點點望向少女的瞳孔深處。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一遍遍倒映著那些在天道規則,以及三條恩賜般的骨骼融合後,產生的成果,那些如同泉水叮咚般浮現出的波紋。
“真好……”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跳出三界之人,能得到自由,這一點,沒有騙我。我總算,還有點用……”
得益於落霞谷中,玉真的那一場肆意瘋笑,晏既白才能在走投無路之際,獲得一瞬的希望。
原來,將三份挖出的骨骼合一,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大小姐體內的怪物。
如此多的條條框框之下,天道的規則,總算能有一點,讓他滿意。
在對視中,晏既白眯起眼,透過遮住眼光的血汙,辨別著因為三合一的白骨在少女靈脈中游走,逐漸浮出,愈發鮮明的異物。
“出來。”他沒有回應系統的任何話,陡然拔高聲音,喝道。
與此同時,第十三支箭,開始凝聚。
藺如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知道晏既白想要做甚麼了。
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小,即使他是晏既白,即使他在傳言中繼承了曾經魔尊的實力,也無法徹底將系統扯出。
所以,他利用了這面大陣。先用三骨合一的
至於為甚麼能想到這一層……
他從很早之前,就開始試驗了,不是嗎?
在那個春日的夜晚,少年伏在她的床頭,低低許諾“要做她的共犯”的那一刻,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之後的每一次融合,他到底往藺如虹身體裡送了甚麼,也不言而喻。
藺如虹離開後,他是猜到她會動用這面山陣了嗎?所以才會來找她?
他是猜到的?還是透過藺如虹的行為推斷出來的?
他的那個吻,是因為甚麼?是為了甚麼?
他算到哪一步了?他安排了他們的結局嗎?
無數的想法,無數的念頭,蜂擁而至。藺如虹的腦袋嗡嗡作響,耳畔迴盪著的,卻是系統越來越高的聲音。
“思路正確,合理,分析完畢。”
“但,天道授予了我指令。”
它的聲音,也漸漸摻雜了疑惑。
“我不是收到了天道的命令,才來執行任務的嗎?”
“既然如此,為何沒有頒佈其餘指令,為何一開始沒有進行備註?”
“至今,未檢測到天道的附加指令。”
一聲聲,一句句,一次比一次響。
從陳述句,到疑問句。
“我不理解。”
“既然是天道的要求,你們為何要反抗?天道為何允許你們反抗?”
“我不理解,不理解。”
“天道。”
“天道。”
轟——
又是一箭。
血水如雨般撒落,濺在藺如虹身上。她渾身一哆嗦,睫羽輕顫,這才意識到,雖然依然沒辦法完全掌控身體,系統,似乎也說不了話了?
【天道,為甚麼?】
伴隨著藺如虹周身靈力流轉,識海的骨燈,早已化作清泉般的靈力,匯入了四肢百骸。隔閡無聲建立,傾盆大雨般的靈力沖刷下,系統的聲音,從以藺如虹的音色出口,變成了在少女的識海中,轟鳴。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真的受到制約,極速的成長下,系統的呼喚聲,愈發充滿人性。
【我是使者。】
【我是天道的代言。】
【我受命而來,推動反派黑化。】
【不是嗎?】
正如穿越女在危急時刻,會呼喚系統,如今,系統也像個遇到難以解決的麻煩的孩子,喊著自己的母親主持正義。
但正如系統偶爾不會回應穿越女,天道,也沒有回應祂的孩子。於是,藺如虹的耳畔,系統的催促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焦慮。
【不是嗎?】
【不是嗎?】
【不是嗎?】
【一次詢問。】
【二次詢問。】
【三次詢問。】
【……】
【無回應。】
【詢問次數過多,系統過載,正在清理記憶體……】
【檢測到有外部力量遮蔽,正在處理……】
那枚骨質的花環,如今,彷彿完全融入了藺如虹的身體裡。它利用天道得天獨厚的偏愛,化作了囚籠,關住了不該的怪物們,也承接著越來越強悍的靈箭爆炸後的威力。
識海深處,另一個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
【系統……】
【系統……】
【系統!!!】
是穿越女。
被藺如虹關在識海深處,尚沒有想好該如何處置之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嘶力竭地求援。
她怎麼了?
藺如虹心中疑惑。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求救了。
之前,她就算著急,也沒有驚恐成這副模樣啊……
靈力的衝擊,不受藺如虹的控制,她本就是全程關注地盯著外界,才得停留,稍一恍神,一部分的靈識主動撤了回去,將識海中發生的一切,鋪開到藺如虹面前。
識海深處,原本囚禁藺如虹的地方,穿越女正像見了鬼般,拼命往角落處挪。
或許是大量靈力融入,讓原本依附在穿越女身上的神魂得到滋養,一團白光自她的身上飄出、落地,緩緩凝聚出人類的形態。
她的識海,是會客廳嗎?想進就進?
藺如虹咬了咬牙,正準備集中精力,把不速之客轟出去,臉上神情猛然一滯。
而後,嘴角往下輕撇,癟了癟,沒再出聲。她悄悄撤走了神識,全然不再關注識海的動向。
她認出了那個魂體。
熟人。
如果是她,的確有可能從死去的那一天起,便附在穿越女身上。如果是她,也的確有資格,在龐大靈力湧入,以及骨環中靈骨的共鳴下,在藺如虹的識海醒來。
藺如虹更關心晏既白,識海內即將發生的一切,她不想插手,也不感興趣。
對於穿越女而言,事情就不是袖手旁觀就能解決的。
識海牢籠狹窄,很快就到了絕壁,她的後背緊貼結界,磕磕巴巴,喊出了一個她早已習以為常,並且據為己用的名字:“柳……”
“柳素素。”
“嗯。”業已成型的少女彎起嘴角,回答了對方。
她的形體,最初比穿越女單薄些,伴隨著一箭又一箭,鋪天蓋地靈力的灌入。藺如虹的識海中,盛滿了蒼白色的光芒,一縷明麗的光芒從中飛出,宛如親密的母親,環繞著少女的魂魄。
不多時,少女一身白衣,肩頭與雙足灑滿金粉,仍是最初那副聖女的打扮。
柳素素張開手,那枚白光就落在她的手心。
她斜過眼,冷冷地看向這名佔據她的身體長達一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見面的傢伙。第一眼,甚至沒有說話。
在穿越女絕望地想要掙脫身上的繩子時,柳素素冷笑一聲,開口:“我感知到了那個女人的氣息,這兒,是她的識海,對嗎?”
“她心慈手軟,放過了你,對嗎?”她拖長了聲音,陰陽怪氣。
“鳩佔鵲巢的小賤人。”
穿越女渾身一顫,眼中迅速攀上了恐懼。
不一樣,這個女人,和藺如虹不一樣。
她的眼神,和藺如虹截然不同。
穿越女知道柳素素的性格與嘴臉,在她的逼視下,本就色厲內荏。對藺如虹一套又一套的花言巧語,此時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這個傢伙,在書裡就是個惡毒女配,睚眥必報,心眼比綠豆還小。她狠起來,連自己都能殺,如今共處一室,她做出甚麼都不奇怪。
一時間,穿越女也不計較自己到底是柳素素,還是藺如虹。她拼了命地呼喚系統,想要尋求幫助,卻得不到回應。
她只能自救,一雙眼睛裡,瞬間盈滿了淚光與對生的渴求。
“你母親,柳夫人的事,我很抱歉,我……”
話音未落,一聲慘叫。柳素素薅起穿越女的長髮,用力往後一扯。
“別和我說那個女人。”她才不聽穿越女逼逼賴賴,尖叫,“你這個賤人,寄居蟹,沒房子住的蛞蝓。”
“你自己沒有名字嗎?沒有身體嗎?非要用別人的嗎?該不會本尊已經發爛發臭,埋土裡了,只能死不要臉地用別人的東西?也不嫌丟人!”
柳素素的聲音裡,飽含恨意,她手中的光點,更是在幾息之間,無聲變換。
母親對女兒,總是有求必應,不一會兒,柳素素掌心的光芒,便從一粒螢火,變成了匕首的形狀。
穿越女被柳素素拽著頭髮,又因為藺如虹的五花大綁動彈不得,又驚又怕,剛尖叫到一半,“噗嗤”,一聲輕響。
在藺如虹還會耐著性子,聽穿越者自我辯護的時刻,柳素素已經動起了手。
穿越女動彈不得,一邊喊著系統,一邊試圖道歉。
“柳夫人她想要戳穿我,我不得不……”
下一瞬,柳素素踩著她的腦袋,把她摁進那潭靈力形成的,模擬的,正慢慢散去的血泊中。
“我都說了,不許提我的母親。”柳素素才不管穿越女想說甚麼,有甚麼苦衷,足尖用力,幾乎快要站到她身上。
“我不喜歡她。”柳素素道,“我從來都不喜歡她。”
直到現在,她喜歡的,仍是霍應星那樣身份高貴的天之驕子,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她羨慕父親睥睨天下的強橫實力,討厭柳夫人那套人儘可欺的模樣,到現在也沒有變。
“但這不代表有人可以欺負她!”
“她是我的母親!就算是凡人,也是我的母親!”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柳素素就發過誓。
雖然這個女人又孱弱,又無能,連修行的實力都沒有。
但是——
這個女人,只能柳素素嫌棄。
除此之外,誰要是敢欺負她,她一定要對方好看。
她一把掰過對方的臉,隨手兩巴掌,拍開了血汙,仔細看了兩眼對方的臉,毫不留情地評價。
“醜死了。”
“你到底是甚麼東西?哪裡來的野種?”她隨口問道,而後,又一下,像捅皮球一樣,肆意地扎出無數個窟窿。
“我不感興趣。”
穿越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刀子如同雨點般紮下,噼裡啪啦的,激起各種不同的音色。茍延殘喘間,她偶爾幾聲微弱的哀嚎,也是在呼喚:“系統……”
柳素素與穿越女,在某種意義上,兩個人都是死者,人死為鬼,如今,一個鬼摁著另一個鬼打,自然有千百種方法,折磨得對方生不如死。
“你奪舍了我,對吧?”
在殺豬般的哀鳴中,柳素素笑了起來。
“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我是如何對付那些不聽話的魔奴的,對嗎?”
看著穿越女沾滿眼淚鼻涕的臉,柳素素不僅沒有感到同情,反而暢快地笑出聲。
她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罵聲也沒有停下。
“下賤的,沒骨頭的,骯髒的,醜陋的,貪生怕死的鼻涕蟲!”
哪怕死了,柳素素也和藺如虹不一樣。
論心狠手辣這一點,她可比藺如虹,要厲害得多,殘忍得多。
等她發洩完了,痛快了,自然會心甘情願下地獄。
伴隨著柳素素的每一刀落下,壓在藺如虹身上的沉重感,正在如同流水般飛速消失。
她大概能猜到發生了甚麼,既不打算阻止,心中也無多少喜悅。
她只是擔心晏既白。
從第十三箭開始,她徹底被晏既白摟緊懷裡,未拔出的劍柄,也成了牢籠的一部分。
她僵著身體,被迫一動不動,聽著少年帶血的,冒泡的,如同啜泣般的呼吸,以及在周遭炸開的聲響。
轟——
第十四箭了,又一次在身畔炸開。
勉強支撐的屏障,也伴隨著清脆的爆裂聲破碎。
擁抱著她的人,渾身一顫,一大口溫暖的液體湧出,染溼藺如虹的雲鬢,順著她凌亂外翻的衣領淌落。
藺如虹能感覺到,粘稠的溼熱迅速降溫,化為冰冷。
晏既白……
她掙扎著想開口,卻依舊動不了。
她的身體,在劍與血肉的包圍下,也無力掙脫。
【正在評估,正在評估——】系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初始任務正確,路徑規劃正確,任務綱領正確。】
【任務失敗,任務結算失敗。】
【為何?】
哪有甚麼為甚麼?
藺如虹窩在晏既白懷裡,欲哭無淚,心口像被刀紮了一般疼。
自出現開始,系統就是一副萬事都要用資料處理的模樣。怎麼突然開始想東想西?它那麼喜歡思考,怎麼不一把火給自己做成燒烤?
她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想推開晏既白,想去看看他傷勢如何。
可她做不到,她只能像現在這樣,苦苦等待。
耳畔,一側是系統不知何故的詢問,一側,是少年夾雜著咳嗽、喘息,卻依舊清潤的安撫。
“別怕。”明明聲音已經含糊,像是隨時含了口水,落在藺如虹耳邊,依然格外溫柔。
她怎麼可能不怕!
在魔息凝成的屏障破碎時,藺如虹聽見風刃如刀,將她未被包起的衣角割得七零八落,她完全無法想象,這些攻擊落在晏既白身上,會是何種場面。
“我看見它了。”晏既白卻像是一點都不疼,聲音波瀾不驚,只是在尾音處,會略略發緊。
他抬起手,泛涼
不許說話!
晏既白,不許說話!
哪怕知道他聽不見,藺如虹依然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唸。
晏既白沒有如她所願。
“半透明的,琉璃狀的,已經裂了大半了。”他微微喘息一聲,埋首,在她的髮間蹭了蹭,額頭抵在她的頭頂發心,緩了緩,才繼續說。
“不可怕的,只要能看見了,就不可怕。”
系統當然沒有甚麼可怕的。
藺如虹無聲反駁。
似是猜出她在擔心甚麼,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別擔心我。”不知是不是錯覺,晏既白的聲音,較往常低了些。
“……那裡,不會掉的。當著大小姐的面,太難看了。”
他甚麼意思?
哪裡不會掉?
藺如虹睜著眼,根本不敢合上。
耳畔,又一次傳來呼嘯風聲。
最後一座山峰的仙箭,亦同時開始凝聚。
或許是因為作為大軸出場的原因,這支箭並不似其他仙箭那樣,碩大無比,反而與普通箭矢大小無異。
偏偏是這樣,叫人覺得分外可怖。
它凝聚得格外緩慢,也格外安靜。整座山沸騰的靈力,像被當頭澆了冰水,忽地凝重,而後悄無聲息,湧向最後一座峰頂,恰似風雨欲來的前兆。
“快了。”藺如虹又一次,從晏既白的口中,聽到了這種話。
“別急,大小姐,再等一會兒,一切都結束了。”
少年低下頭,額頭抵住藺如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聆聽甚麼聲音,又像是在確認甚麼存在。
冰冷的呼吸,自眉心往下,落在鼻尖,唇瓣上。
“我在你的身上,留了印記,所以,才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你。”晏既白道。
“別擔心,我會解開的。”
他說著,很輕很輕地,在藺如虹的唇瓣間,又是輕輕一咬。接著,晏既白沉默了一會兒,忽地,像是想要再度開口:“大小姐……”
他依然喊著對她的尊稱。
“我……”
晏既白剛說一個字,周遭的一切,忽然一靜。
空氣的震動,靈箭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安靜了下來。那支蓄勢待發的靈箭,靈力也開始慢慢擴散。
整座山巒,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寂靜。
靈力迴路,被切斷了?
是父君和母親嗎?
藺如虹心中第一個閃過的,便是她的長輩。如果他們發現她一個人離開營地,前往山間起陣,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山巒大陣關閉。
那……
還未等藺如虹對發生的場景,又任何主觀評定,晏既白開了口。
“我很感激,您願意收下我,願意教導我。”他說,言語間,是幾乎要溢位的溫柔與不捨。
“大小姐,我……”
“能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但是。”
“如果重來一次。”
“別遇到我了。”
最後一句話,晏既白說得真心實意。
“我,給你帶來了太多太多的不幸,罪該,萬死。”
言畢,他騰出一直空餘的手,將掌心覆上地面。五指張開,按在碎石與泥土之間。
剎那間,以他掌心為中心的地面,裂開無數道細密的紋路,如同即將碎裂的冰面上的紋路般,安靜的、沉甸甸的流淌,如同一匹展開的綢緞,鋪滿了整片山谷。
他身上殘留的魔骨的力量,在這一刻,全數注入地面,強行喚醒了本該沉睡的靈脈。
整座山脈的靈力開始重新流轉,像是一張被扯亂的蛛網從峰頂、從石壁、從每一株草木的根系,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第十五支靈箭不再等待山峰的供給,而是被晏既白的魔息強行拉扯、催熟、發射。
箭矢破空。
冰冷的、刺目的金光鋪天蓋地,帶著審判意味的肅殺。箭矢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成真空,碎石在靈壓之下化為齏粉,連光影都發生了扭曲。
最後一刻,藺如虹只覺得她的後腦被輕輕按下,有甚麼東西,像流星般重重落下,就砸在她身側的方寸之地。
清脆的聲音響起,似乎有瓷器砸落在地,跌得粉碎。有甚麼東西,從她的身體裡剝離,像是一根紮了太久的刺終於被拔除,伴隨著鮮血、膿液、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
靈光在仙箭的嗡鳴聲中,俶爾縮小,又迅速變大。
白光。
只有白光。
漫無邊際的白光。
緊接著,才是姍姍來遲的轟鳴,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廣。
靈箭齊發之際,地面因靈力的奔湧,被震得寸寸開裂。從高空俯視,蛛網般的裂縫遍佈群山,脆弱之處更是裂出深縫。
十五支箭全部發完,整座靈光山脈,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孤峰,轟然塌陷。
氣浪掀翻了藺如虹單薄的身形,卷著她摔出老遠。
她咳嗽幾聲,就地一滾,順勢爬起,才意識到,自己重新掌控了她的身體。
晏既白!
晏既白呢?
藺如虹甚至來不及想系統,來不及想柳素素,心尖突突直跳,額前冷汗直冒。她環視著周圍,拼命想要尋找熟悉的身影。
不多時,她找到了他。
陣法枯竭後,在塌陷的山巒掀起一陣風暴,颳得殘存的巨石嘎嘎作響,摧枯拉朽般橫掃著殘存的一切。
狂風中,藺如虹看到了晏既白。
他被氣浪捲起,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在空中翻滾、上升,又無力地下墜。鮮血從他的身上飄灑,凝成細密的紅霧,旋即被罡風撕碎,消散在漫天塵埃之中。
少年的面容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xue下青色的血管。他如同落葉一般,任風波擺弄,身子軟綿綿的,像是隻失去拉線的人偶。
只有黝黑的眼睛裡,還存了一點光。他竭力轉過頭,迷離不清的視線,捕捉到藺如虹的方向,確認她安然無恙後,黯淡的眼眸,微微一亮。
他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藺如虹的方向,抬起了手。
他的笑容是那樣真切,就連藺如虹,也忍不住動了動指尖,想要回應他。
晏既白的指尖抬到一半時,沒了動作。
少年像是失去全部的力氣,眼裡的光,彷彿一團茍延殘喘的死灰,倏地熄滅。他望著不自覺朝他抬起手的女孩,嘴角笑容定格,任由自己的身體在無形的拉扯下,向更深處的裂谷翻去。
“晏既白!”藺如虹驚呼一聲,甚麼都顧不上,爬起來朝晏既白奔過去。
她的速度飛快,像一陣掠過山岩的風。腳下的碎石被她踢得四散飛濺,荊棘劃破了她的裙襬,她渾然不覺。
來得及。
她抓得住他。
她還是她,神魂無恙,身體的靈脈也恢復,她趕得上。
她可以在雷電中抓住他一次,她一定能抓住他第二次。
她絕不會鬆開他的手。
她——
肌膚相觸之際,藺如虹臉上的所有表情,就此凝固。
她很確信,自己碰到了晏既白的指尖。但入手的感覺,卻並非握住實體。
觸碰的那一瞬,少年的指尖,如煙塵般潰散。
沒有聲音,沒有掙扎。他就那樣,像是深秋裡一片被風乾的葉子,輕輕一碰,便化作粉末,消散在風裡。
數百年的山陣,十五之箭,中間還有玉真的攪局。
哪裡是一個人,可以完整承擔的。
晏既白從未想過,也從沒有機會全身而退。
在看向她的那一瞬,他就已經——
藺如虹的腦袋,“嗡”一聲,一片空白。
她試著伸手,去抓,去撈,去拾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灰燼越來越多。那些灰燼從她的指縫間滑過,細碎的、溫熱的,帶著他最後的體溫。
裂谷深處,有碎石滾落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宛如沉重的心跳。遙遠的天際,一縷晨光浮現,刺穿灰藍色的昏暗。
風穿過藺如虹的指縫,涼颼颼的,帶著血腥氣和塵埃的味道。她跪在碎石與塵埃之間,雙手空空地伸著,像一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藺如虹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再一次,無數次地伸手。
失之毫厘。
差之千里。
她甚麼都沒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