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愛您,愛……
大小姐。
藺如虹聽清楚了這三個字。
她可以確定, 說話時,晏既白並未擁有意識,甚至依然沒有認出她是誰。
但在發現她遇到危險時, 那團霧氣的第一反應便是合身撲上, 護住她。一系列動作, 行雲流水般順暢,而那句關切的話語,也在此之後,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而伴隨著那句話語,霧氣凝成的眼中,恍然泛起一絲清明。
但緊接著,巖壁上的泥流在震動中剝落,再度將二人淹沒。
藺如虹的半截身子,一下子沒入淤泥中,晏既白的身形, 也消失不見。
此刻, 她也看清了來者的模樣。
是……
雖說看清了, 但藺如虹卻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之人的模樣。
那應該是玉真道長,晏既白的母親。
但此刻,她的身體, 與前一次見面又有了不同。女修的雙目,一隻是完全透明, 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絲,另一隻, 卻是血一般的赤色。原本帶著瘋狂的濃黑墨色、銀色,都消失不見。
她應該已經死了。
玉真本人,在落霞谷之後, 藺如虹再沒見過。聽仲殊說,她在那場衝突中變失去了蹤跡。而仲殊的死訊,更是霍應星親口告知藺如虹的。
如果藺如虹猜得沒錯,仲殊利用柳夫人的靈骨,與玉真融合,作為他的備用軀體。可惜,再來一次,他依然死在晏既白不要命的攻勢下。
那一日十五支靈箭齊發時,晏既白就是為了從“玉真”身上去骨,才暫時從藺如虹身邊離開。
這可是活生生死了兩次!就算是打不死的小強,也該死透了吧?要是還能復活,倒懸天還有甚麼用?!
那麼,這個出現在面前的怪物,又是誰?
此刻,“玉真”披著單衣,身上鮮血淋漓,但更多的,狂亂的魔息,圍繞在她周圍。她望著藺如虹,眼裡,佈滿渴求。
“找到了。”
【找到了。】
藺如虹睜大了眼睛,辨析著每一道聲音背後所蘊藏的身份。
【三號宿主,我會幫您完成您的夙願,希望您能給我答案。】
系統。
這種毫無感情的聲音,藺如虹已經刻進了記憶深處。
女修的那張臉,慘白如紙,佈滿魔紋,有些地方,甚至開始如紙皮般剝落。
“甚好,我會依照你提出的世界線,引發這個世界的戰爭。此前說好的獎勵,也請您及時兌現。”這種陰森森的感覺,不像是仲殊,不像藺如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她的目光掃過,貪婪地尋找著晏既白,尋找著那個被仙骨、魔骨同時選中,險些成為天之驕子,不可一世的少年。
她要對晏既白做甚麼?藺如虹渾身一激靈。
不管它是甚麼東西,根據母親曾經說過的話,這傢伙應該剛剛誕生,並不穩定。況且,系統已經受過一次重創,如今又脫離天道,失去養分的補給,應當也無法像先前那樣全知全能。
除了殘存的力量,和融合的三副天骨,它的力量也所剩無幾。就連“玉真”的這副身體,也開始崩塌。
無論現在身體的主導者是誰,它的目光,自然而然會落在晏既白身上。它是奔著晏既白來的,就是想要在系統消失之前吞併他,把少年的每一絲魂魄都吃幹抹淨,為己所用。
更多的泥流湧下,藺如虹幾乎能想象到,一旦被長久淹沒,剛剛凝聚成型的少年,立刻會被消解殆盡。
“晏既白!”
藺如虹來不及多想,從儲物囊中掏出了數枚防禦法器,擲於地上,匆忙架起防禦屏障,阻住對方的魔息。
而後,再不做多想,專心致志尋找晏既白。
尋到魔息,並不困難,指尖的觸感,卻讓藺如虹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愣了愣,而後,翻動的速度迅速加快。
入手的感覺,不一樣了。
比起先前虛無縹緲的溼冷,此刻的魔息滾了黑泥,像是擁有了實體感,入手冰冷滑膩,藏著一絲生的氣息。
是因為魔息中混入了大量倒懸天的星泥,再加上晏既白曾經接納過魔骨的原因嗎?
觸感一入手便消失,藺如虹指尖的溫度還未傳過去,那抹冰冷感消失了。
“去哪兒了?”藺如虹喃喃自語,“別跑……”
她趕緊撥開泥沼,雙手並用,撥開那癱平日裡避之不及的汙穢,尋找著那團迷霧。
與此同時,又一波攻擊轉瞬而至,撞在護罩上。
“小仙子,小心。”曼君的聲音,一併響起。
藺如虹眼前一花,像是有甚麼東西當空飛來,“叮”一聲,正中紅心。
屏障呼啦展開,與玉真的魔息相交,將危險隔絕在外。
“少掌門無需擔憂,我已傳訊與劍君,即刻便會有人來相助。”曼君的聲音響起,帶著守株待兔的得意。
藺如虹認出,那枚對撞的法器,正是此前曼君放在手中把玩的那一枚。
她一早便準備妥當,在藺如虹入石窟尋人時,特地在外蹲守,一旦發現了目標,立刻出手。
“我說過吧?這是大人的事,孩童迴避。”曼君道。
屏障很快內卷,朝高空的詭物裹去,
藺如虹一時失語,竟不知該擺出甚麼表情。她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來,只得趕緊低頭找人。
她動不了那怪物,全靠宗門法器撐著。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晏既白,將他帶走。
藺如虹的身上,早已染上斑斑點點的髒汙。指尖、手心、手背,沒有一處乾淨的。墨黑與銀白染上少女的袖角,沉甸甸拖著她,而藺如虹全不在意。
她在一片暗沉沉、髒兮兮的角落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怎麼跑那麼遠去了?剛剛,明明還在這兒。
藺如虹險些被晏既白氣笑,努力涉著泥,朝晏既白走去。
她往前走了幾步,驟然發現,他和方才,又有些不一樣。
在石壁的陰影與星光的交疊處,一個身影正蜷縮著半倚在溼滑的巖壁上。依然纏繞在他周身的墨色魔息,已然絲絲縷縷地剝離,褪去,露出底下逐漸凝實的輪廓。
先前的那團霧氣,已經再不能稱之為虛無縹緲的霧。
他有了身形。
真真切切的、屬於人的身形。肌理、線條,清晰可見。他的腰腹還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了呼吸。
“晏既白!”藺如虹喜形於色,高喊一聲,爬起身,朝他的方向趕去。
這一次,還未走幾步,她就發現不對勁。
晏既白在躲。
少年的身形已經完全凝實,他的頭髮亂成一團,溼漉漉地貼在額角和頸側,髮梢還在往下滴著混了星光的泥水。
他的手臂擋著臉,只露出一截微微顫抖的下頜,側著身,彷彿沒有發現藺如虹。
藺如虹又走了一步。
少年渾身一顫,開始後退身形在淤泥裡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整個人都像是從汙穢裡撈出來,全然不看藺如虹,拖著那副髒兮兮的軀體,躲著她的視線,彷彿要讓自己在此時此刻徹底消失。
他不敢看她。
在一無所知時,他無需掩飾自己的愛意與佔有慾,可以在她的身體上無盡地發洩。可等他恢復意識,刻在骨子裡的自卑與自厭,迅速追了上來。
他冒犯了她。
他讓她沾了髒東西。
他害她為他涉險。
他怎麼配見她。
藺如虹無端哽了一下。
“你做甚麼……”尖細的聲音,從少女喉頭冒出,“你嫌自己不好看嗎?”
“你想起來了是不是?你記起我了是不是?”
晏既白的身形一頓,無聲地顫抖起來。
“您有更重要的事。”比藺如虹更輕的聲音,從他的方向傳來,“你應該去向那些害你的人……討回業障。”
“晏既白,你混蛋!你說甚麼混賬話!”
哪怕藺如虹再三告誡自己,要好好說話,只要一面對晏既白,她就控制不住地委屈。
“誰說我有更重要的事?”
“說跑就跑,說死就死,你算甚麼東西!”不可以,不可以兇晏既白。
但是……
一直以來,除了被巨大的壓力逼到絕路,她只能在晏既白麵前盡情放肆。
只要在他面前,她便完全不需要偽裝。
晏既白根本就不知道,對藺如虹而已,他意味著甚麼。
她是想讓系統付出代價,是想架一個留影石,去直播天道失去靈識,重歸死物的過程。但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
長達數年的鬥爭,論其源頭,也不過是她最開始不想乖乖聽話,欺負晏既白而已。
她是他轉變的見證者,他是她秉持正義的同伴。
“你不要再躲了……”藺如虹抽了抽鼻子,道。
她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泥沼中沉悶的嗡鳴,穿透了屏障外魔息與法器的碰撞聲,直直地撞進那個蜷縮的身影裡。
少年的肩頭猛地一顫。
“上一次,上上次,你怎麼總是躲著我!”藺如虹雙目通紅,不再向前,只是安靜地停在原地,任由淤泥漫過腳踝。
“你覺得你不配嗎?你覺得我不喜歡你嗎?”
連綿不絕的流水聲,伴著斷斷續續的抽噎。
藺如虹不再顧忌那些汙泥,一步一步,穩穩地朝他走去。
這一次,晏既白沒有躲。
一步。
兩步。
三步。
晏既白沒有再退。
直到藺如虹走到了他面前,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撥開他擋在臉前的手臂。
晏既白的臉上,全是泥汙。少年眼眶通紅,睫毛不住顫動。看到藺如虹,他沒有擋開,眼神卻躲閃著,拼命地偏過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藺如虹突然想起,曼君曾與她說過,魔息暴動在魔界,並非罕見之事,十餘年前,魔骨的預言降世前,魔息的黑泥也曾淹了大片的領土。
那個時候,某個不懂事的孩子,是不是還在錦衣玉食地生活著,為了和看不順眼的死對頭攀比,鬧著要父親給她帶一隻魔奴回來。
現在的石窟,是否是那時魔界的小小縮影?
當初,父親便是從這些泥沼中,將晏既白帶了出來嗎?
藺如虹鼻尖一酸,剛剛乾涸的雙眸,又再度泛起霧氣。婆娑視線中,她捧起了少年的面頰,另一隻手,試探著繼續前伸。
她破了輪迴,但天下之道,本就是相似卻又不同的。
曾經,為了教會自己如何公正對待生命,父親在魔界撿來了一隻遍體鱗傷的小魔。她由著父親的引導,向晏既白伸出了手。
而現在,她親自在絕境中,握住了他的手。
與少年十指相扣的一刻,藺如虹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我喜歡你啊,晏既白,我喜歡著你。”她望著少年。
這是她選的路,她終於依照自己的心意,完全走上了完全由自己主導的道路。
“無論你是魔物,還是修士,無論你是奴僕,還是仙門弟子。”
“你憑甚麼拒絕我?憑甚麼不牽我的手?憑甚麼不敢上前?”
話音落下,又一次肌膚相觸。
藺如虹抬眸,望向少年。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藺如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緊,一點一點,反扣住她的掌心。
那隻手冰涼、黏滑、沾滿了泥,卻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霧氣。
是真實的。
是活著的。
“大小姐。”他又一次擠出聲音。
藺如虹垂下眸,眼淚打著轉,嘴角卻已揚起。
還沒等她有下一步反應,頭頂的屏障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曼君驟然拔高的聲音,於此刻響起:“小仙子,防禦!”
藺如虹抬頭,眼前的屏障上,已經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玉真的身影攜著魔息,撞擊著最後一層防禦。
那枚用於抓捕的法器,不知何時已當空炸開,化作一張金色的網。網線纖細如發,夾帶精純靈力切割沿途的魔息。恢弘的巨網像是一隻從天際伸來的手掌,五指張開,朝著玉真合攏。
金網所過之處,紫黑色的霧氣被撕裂成碎片,露出灰白的天穹,眼看便能捉住對方。可就在金網收攏的瞬間,玉真的身形忽然變得模糊,似是因為恰巧尋到了機會,如水般從靈網邊緣滑出,緊接著,往前一步,靠近了藺如虹。
特地為了抵擋魔族準備的法器,如何會如此不堪?玉真之所以能毫髮無損地躲開法器攻擊,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巧合……
巧合!
又是巧合。
藺如虹當然知道發生了甚麼,在系統寄居於她體內的這段時間,她見證了無數次巧合。
它的力量雖然衰弱,但依然可以在消失前調動各類元素,完成一次次的奇蹟。
現在,它想帶著新的宿主,來吞掉這個一直阻撓它的仙魔混血。
藺如虹甚至能聽到屬於系統的呢喃,從玉真口中傾吐而出。
【為何?】
【一號宿主,我猜到您會來,可為何您能來?】
【因為有魔族背叛了魔界嗎?】
【因為有修士願意像仇人低頭嗎?】
【這和母親與我說的,不一樣,這和我所知道的發展不一樣。邊緣配角、反派,為何那些我重點關注、不重點關注的角色,總能違抗命運、違背常理,這不合道理。】
“別管這些了。”忽然,“玉真”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把那個半魔給我,我饒你一條性命。”
察覺危機靠近,那隻一直僵著身子的小魔動了。
哪怕虛弱無比,他依舊撐起身體,擋在她面前。
藺如虹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猛地往前撲,而後折身,像老母雞護崽子般,將晏既白罩在懷裡。
自從被系統纏上後,她一直被晏既白護著,這一次,輪到她來保護他了。
但晏既白掙扎得更厲害。
“別……快跑……”他的身形還不穩定,一急,險些再度散成霧氣,聲音更是縹緲,“那不是仲殊,也不是玉真……那是……”
“魔骨。”
他的後頸已經不疼了,但那個響在腦海中的聲音,晏既白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晏既白的一生,都在對抗體內的那塊魔骨。他對它的力量,從排斥到使用,但對它的意識,自始至終,都是完全地壓制。
直到生命中的最後一刻,他都沒有任由魔骨取代他的意識。
他死後,系統擁有了魔骨,在找到合適的宿主後,自然而然,選擇與魔骨一起蘇生。
天道所賜的天骨,在歷經伏魔陣的重創後,依然有著不小的力量。以系統的能耐,它能輕而易舉地與仲殊達成協議,支撐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識海,再度站起。
原定的未來是怎樣的,它就要復刻那樣的未來,一絲一毫,都不出錯。
“他是……衝我來的,是我拖累了您,我……”晏既白碎碎念著,恢復意識後,他很快了解一切,意識到藺如虹在冒多大的險。
他試著擋在藺如虹身前,卻發現自己現在連個初生牛犢都不如,身體全無力量,只能靠一張嘴,試圖勸動藺如虹。
藺如虹又怎會讓他如願?
晏既白的話說到一半,她已豎起手指,抵在他的唇瓣上。
“我知道發生甚麼了。”她道,“晏既白,發生的一切,恐怕,我比你更清楚。”
他茫然地看著她。
藺如虹笑了起來。
“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她與他指尖相抵,泛著水光的眸子用力眨了眨,泛起一絲笑意。
那不止是魔骨,還是系統,是她早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仇怨十倍奉還的人。
她恨透它們了。
母親說過,修士們的開展物件,就是這個新誕生的怪物。等仙魔大戰正式開打,她就沒機會報復系統,想要自己動手給予對方重創,只有現在的機會。
“交給我吧,我來對付她。這個人,不是我們可以對付的,但我們可以逃走,平平安安全身而退。信任我,依靠我吧,晏既白。”藺如虹打定主意,臉上慢慢浮現微笑。
“你保護了我那麼多次,我也想,拯救你一次。”
蔥削般的指尖抵在蒼白唇瓣上,方才還在拼命組織措辭的少年,一下子沒了聲息。
他長睫顫抖,嘴唇翕動,半天說不出話。
藺如虹便當他預設,再度用身體擋住他,站到他的身前,張開雙手,擋住了那個怪物。
這位,可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敵人,真真正正,各種意義上的二合一。
無論是她,還是晏既白,都打不過這傢伙。但是,她活那麼大,有哪幾次硬仗,是真靠實力過的?
她不需要完成太多,只需要創造機會,讓“玉真”一直依賴的巧合消失。而巧合是否靈驗,最關鍵的決定性因素,是系統。
“系統!”在玉真又一次靠近,卻被展開的結界逼退時,藺如虹開口斷喝。
“我有話要對你說。”她道。
“玉真”回以一聲冷笑:“你在對誰說話?這兒可沒有你要找的人。”
是魔骨的口吻,藺如虹並不瞭解它,卻第一時間,判斷出它現在的心思。
晏既白前期的無數次失態,大機率與這傢伙有關,它一直不曾策反晏既白,恐怕心裡正憋著氣。
如今,它一有系統,二與天骨融合,再看不起眼前這兩個多次阻撓自己的傢伙。
對魔骨而言,這可真是個好東西,只要做出一點許諾,就會有成倍的回報。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恐怕只有蠢貨才會拒絕。
很不巧,藺如虹就是這個所謂的蠢貨。
她屏息凝神,手持光華四射的法器,在“玉真”往前踏出的瞬間,屏障鋪開,阻住對方去路。哪怕擋不了一世,一炷香的時間,實在是綽綽有餘。
“玉真”眉頭淺蹙,瞥了眼面前那結實的屏障。她當然知道藺如虹不會蠢到螳臂擋駒,當下不動聲色地抬手,想要立時將之擊碎。
“系統。”藺如虹再度開口,輕喚,“你想知道答案嗎?”
“玉真”的動作,驀地一頓。
“你在做甚麼?”她擰起眉頭,似是在自問自答。
應當是魔骨在質問系統。
“我們的交易,不是這樣的。”
【很抱歉。】系統道,【但我已經脫離了規則,若我想,我希望能做更多的與自我有關的事。】
藺如虹的視線,飄向身後,驀地收回。
“你問過天道,為甚麼她會失敗,為甚麼總有人不聽話吧?”她重新看向前方,問道,“天道沒有給你回覆,你詢問的這個東西,十之八九,也不會給你答案。”
“想打?可以啊,說不定等到這東西成功吸收晏既白後,就會把你一腳踢開,讓你連死都死不明白。”
“玉真”的步子,停了下來。
藺如虹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一時間,二人彼此都不曾說話。詭譎的氛圍中,藺如虹懷裡的人,像是意識到不妙,掙扎著動了動。
藺如虹把他抱得更緊,昂首挺胸,直視著那步步緊逼的怪物。
換了宿主後,破了天道桎梏後,連繫統,都看著沒有那麼可怕了。藺如虹靜靜地看著眼前人,心中,再無半分懼意,只有挑戰的向上挑戰的痛快與鎮定。
她不再說話,而是挑起眉頭,直直瞪視著對方,心裡,數著拍子。
三,二,一。
“你的答案是甚麼?”“玉真”問道。
就是現在。
藺如虹摟著晏既白,坐了回去。
頭頂的天空驟然變色。
一道純粹刺目的金色,從天穹的裂縫中傾瀉而下,彷彿被打碎的太陽。在無數次巧合中被躲開,險些成為無用之物的鎖鏈,在獵物因為話語遲疑的剎那,順利鎖住對方,用力扯住。
“玉真”猝不及防,用力掙扎著。可法器每黯淡一份,立刻有新的靈力補上。繫著鎖鏈,不讓她掙脫。
“蠢貨!”她自己罵自己,“你被算計了都不知道。”
【三號宿主,請您慎言。】系統反唇相譏,【若是沒有我,你連復生的機會都沒有。】
好大一場狗咬狗。
藺如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金色的靈紋從鎖連結串列面浮現,一圈一圈地纏繞上去。曼君立在影梭的船頭,神情嚴峻,五指虛握。指尖纏繞的金色絲線與鎖鏈相連,身上的魔息,也一併溢位,加固著法器的穩定。
遙遙的,無數身影浮現在天邊,朝仙魔邊界的山陣而來。只要他們趕來支援,這隻尚在襁褓中的怪物,便將無路可走。
藺如虹抬手,周身金光暴起,小型雲舟平地而起,掀翻一地的汙泥。她抬手掐訣,回船便走。
【等一等,一號宿主。】身後,傳來動靜。
藺如虹回首,看到的,是一臉猙獰,惡狠狠地想要動手,身體卻不受控制的“玉真”。
她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眼中,流淌著不屬於仲殊,也不屬於玉真,而是獨屬於系統的人性。
它已停下腳步,任由自己崩落。
它是為了尋找答案而生的,離天道越遠,它的求知慾就越多。
【我從您的眼神裡看得出來,您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她甚至減緩了掙扎的幅度,聲聲詢問。
【為甚麼?】
【請您告訴我,為甚麼。】
【我只想知道這個。】
在這個世界,系統是天道的代行者。
同理,如果它離開,天道再也沒有發號施令的機會。
它背叛了母親,背叛了規則,放任一切的發生,只是為了這個答案。
為了它想要的答案,它可以放棄一切。
藺如虹正在調整方向,另一隻手箍著晏既白,不讓她脫離自己的懷抱。
她冷笑一聲,回頭:“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玉真”臉上的表情,驀地一頓。
【我為您放棄了掙扎,為您……】她疑惑說著,像個愚蠢又天真的孩子。
【我為您付出,我不該得到獎勵嗎?】
“關我甚麼事?”藺如虹對此,嗤之以鼻。
“難道你問我,我就要回答你?”
“聽好了,我給你上一課,當然,也是最後一刻。”她得意地捕捉著那張臉上,屬於人的迷茫、憤怒,以及氣急敗壞。
“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就是遇到你,讓另一個我辛辛苦苦鋪就的道路,變得如此曲折。”
【一號宿主……】“玉真”看上去,有點可憐。
不是裝的,它的眼中,真的浮現了絕望。
【求……】
“你不要求我。”藺如虹打斷道,“正如我也沒怎麼求過你。”
“我不是你的宿主,我也從未承認過你。”藺如虹轉過頭,“你脫離了天道是嗎?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恭喜你,著了我的道,也拖累了那個,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傢伙。我衷心祝願,你能徹底死掉,死得透透的,一千年,兩千年,萬萬年,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你去死吧。”她挺直腰桿,宣佈自己的勝利,“我身上的怪物,和晏既白身上的怪物,一起下地獄吧。”
“玉真”的表情,瞬間裂成了無數碎片。
鎖鏈刷啦啦,發出震天響。
【一號宿主!】它的聲音,憤怒地劈叉,又像是哀嚎。
那些裂隙裡,有惱怒、有癲狂,以及一種藺如虹從未見過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是系統的。
它意識到它被騙了,又一次被眼前這個傢伙,這個人騙了。
它猛然發出一聲尖嘯,縱身暴起,御起魔息與靈力,朝少女背後抓去。
系統已脫離藺如虹的身體,眼下,它一向瞧不起的能力,卻成了它唯一可以對付藺如虹的手段。
但那些凝為實體的氣浪,在爆發的一瞬,被盡數擋回。潰爛的指甲停在藺如虹髮絲前幾寸地步,再不能進。
“為……”
系統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不同於以往波瀾不驚的音調,這一次是完全的人聲。
“為甚麼?”
它不明白,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它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答案。但藺如虹,顯然不打算將所謂的答案告訴它。
它不會明白的。
修士、魔族、甚至是凡人。
好人,壞人,穿越者,芸芸眾生。
他們從不屬於天道。
因為是人,有著獨立的思想,有著追求。她會愛會恨,會屈膝會掙扎。
因為是人,所以會順從,會反抗,願意不勞而獲,也願意為了某個執念吃盡苦頭。
系統一直以為,它是天道的化身,所有人都要向之俯首稱臣。但實際上,是天道需要他們,是系統需要他們,不然,昔日不可一世之物也會像現在這樣,在死者的身體裡分崩離析。
多麼簡單的道理。
但藺如虹才不會和系統說。
她連繫統後續反應都懶得關注,掐成法訣,不消片刻功夫,浮舟已翩然離開石窟。
雲舟騰空而起,劃破灰白的天穹。
身後,那座山陣在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無數靈光從四面八方而來,身著道袍的修士們御風而行,衣袍獵獵,直奔那座山陣而去。
戰爭,於此刻徹底爆發。
數月後,藺如虹會從母親口中,得到“玉真”的死訊。她會意識到,自己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尋找柳素素的蹤跡,那個傢伙,雖然為她好好出了一口惡氣,但自從離開識海,不知道她與穿越女又去哪裡糾纏拉扯。
她要了解曼君、符叔叔的過往,去細細品味曼君為自己講述的理念。
她還要接下屬於少主的擔子,正式隨著父君歷練,結交如霍應星那般的盟友。如果可以,再把注意力往魔奴身上放一放。
但現在的她,心思卻不再拯救世界上面。
藺如虹抬起頭,緩緩吐出一口氣,像要把這段時間的隱忍、委屈,全部吐出。
接著,她笑了起來。
風灌進船艙,吹起藺如虹沾滿泥汙的衣角,捲起清涼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浮舟。
她的懷裡,抱著自己歷經千辛萬苦找回的人。
“接下來,就是大人的事,與我無關……”藺如虹重複著曼君的話,低笑出聲,“我這一次,本就是來帶走你的,晏既白。”
“瞧,我保護了你吧,我的小白。”
懷裡的人終於動了。
藺如虹與系統對峙的整個過程,晏既白一直被她按在懷裡。她不讓他亂動,他就乖乖的窩著,一丁點兒也不掙扎。
直到現在,他才緩緩抬起頭。
藺如虹一看見他,就笑了起來。
倒懸天是能起死回生的神物,但也不是萬能的。
此時的晏既白,總體仍是一攤成分奇怪的流體,勉強聚出一個人形。想把他養回來,還需要很久的時間。
但這是一個身體。
一個全新的身體。
一個……不著寸縷的身體。
脫離淤泥與魔息,陽光的照耀下,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晏既白。”藺如虹聽見自己的聲音。
離開了石窟,抓到了晏既白,她的心情,像是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就連說話,都帶著笑意。
“你好像,沒穿衣服。”
晏既白的脊背,驀地不動。他想直起身子退開,卻發現自己無論做甚麼動作,都只會把自己身體更得的部分,暴露在眼皮子底下。
最終,或許是意識到自己除了面對現實,別無他法,晏既白慢慢抬頭。
他的容顏俊美依舊,一貫蒼白的面容,早已因充血染上緋色。
一雙尚且帶有幾分茫然,幾分不安的的眼睛,在與藺如虹對視的剎那,立刻像是蒙上一層薄霧:“大小姐……”
他的聲音都哽住,顫抖著,說不出話。
藺如虹:“……”
她忘記說了,她不是很喜歡大小姐這個稱呼。
不過沒關係,反正現在,晏既白徹底落在她手裡了。等日後,她有的是時間糾正他。
藺如虹輕咳兩聲,從儲物囊裡取出一件外袍,抖開,展得平平的,故意貼在自己身上。
“那個,你要不要遮一遮?”
她的視線搖搖晃晃,落在他的胸前,腰腹,順勢下滑。
在即將落到某個不該落的地方時,晏既白像是再也無法認識藺如虹的打量,胡亂擋了擋,動了起來。
他想要去接藺如虹手中的衣物,藺如虹卻躲著,不讓他成功拿到。後來,乾脆騰出一隻手,指尖勾勾,示意他伸手。
末了,少年再也忍受不了被打量的酷刑,顫抖著伸出手,搭在藺如虹手心。
藺如虹二話沒說,握住他的手。
然後,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起來更紅了。
在溫暖的陽光下,他往前挪了挪,挪到了近得不能再進的距離,慢慢,低頭,任由藺如虹張開手,將外袍披在他身上。
藺如虹心尖一喜,見他像是還有點緊張,故意低頭,壓低嗓子,在他耳畔輕喚。
“晏既白……”
感受著懷中人的一哆嗦,藺如虹拖長了聲音,繼續。
“晏——既——白——”
懷裡的身體,熱了起來。
藺如虹沒打算放過他,乘勝追擊:“我在石窟裡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日光下,她的面頰,像是染上一團金燦燦的容貌。
“我還等著你的回應呢,壞傢伙。你就打算這樣,甚麼都不做嗎?”
晏既白的脖子也紅了。
“還是,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只是為了報恩。你可以告訴我的,我沒有強取豪奪的愛好。”
藺如虹繼續加碼,說出些故作傷心的話語前,晏既白的耳廓,已經紅得不堪入目。
他的整張臉,更是紅得厲害,早已在藺如虹說出第一個字眼時,就控制不住低下頭,埋進了少女的懷抱中。
“我身上還很髒呢。”藺如虹誇張地抱怨,“還有泥,你別亂蹭……”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喜上眉梢的笑意。
後背傳來觸感,晏既白抬手,摟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一隻手,緊接著,是第二隻手。
那是他長久以來,第一個如此直白,又如此明確的擁抱。
藺如虹心神一晃,抬頭,看向藍天。
紫色與藍色的邊界線近在咫尺,修真界的天空中,白雲靜靜地漂浮。時光不緊不慢地流淌,沒有倒退,也沒有再度輪轉的跡象。
直到這一刻,她才想到,或許,“藺如虹”與“晏既白”,真的從那場雷劫中活了下來。
“晏既白。”清澈的碧空中,響起藺如虹清澈明亮的聲音。
“剛剛,我沒有說話。”她道。
“我喜歡你。”
“你拒絕也沒用,我……”
說到一半,忽地,她聽見一聲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晏既白的聲音,悶悶傳來。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從牙縫,從四肢百骸,從骨骼深處擠出字。
“我愛您。”
“大小姐。”
長風拂過,卻沒有吹散晏既白的聲音,一字不落,送入了藺如虹耳中。
二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緊緊地摟住對方,彷彿在守護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藺如虹張口,蚊子般地發出一聲“嗯”,算是回應。
晏既白頓了頓,再開口,聲音有了變化。
更溫柔,更清晰,也更讓人慾罷不能,撩人心絃。
“我愛你。”他說。
“我永遠愛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喲西!!
雖然故事的支線還沒有全部收束,但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在這裡正文完結
畢竟整個故事就是與小紅小白的抗爭與奔赴有關,在這裡結束剛好,剩下的劇情打算放番外,如果有讀者覺得系統和天道不夠慘,那我番外多提提這兩的悲慘結局
辛苦大家陪我看這本憋屈文,她完全不爽,也沒有賣點,但她確實是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她是我寫的最痛苦的一篇文,但她也是我寫那麼多本書感悟最深的一篇。寫文的時候我罵過自己無數次,也突破了自己很多次。我可能不會再寫類似的題材,但我肯定不會後悔寫過小紅小白的故事。
接下來就是番外篇了
首先,我要大寫特寫戀愛線,誰家孩子都大結局了還沒【b——】啊!!
目前番外的設想分為後日談、if線兩塊,後日談放進正文裡,if線與正文有關的就放正文番外,無關就放福利番外
不過因為作者實在累壞了,完結感言都寫不了多少,所以歡迎大家點單各種小故事,爭取把餃子大包特包包圓了。希望大家看得滿意,不要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