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一拳砸在穿越女臉上
藺如虹再度看到了晏既白。
但和以往都不一樣。
這一次, 哪怕她透過同樣的眼睛去看,也能感知到,她已經不是自己了。
她像置身於透明的琉璃罐中, 徒勞地在識海中尋求出路。她能感受到佔據她身體之人的五感, 卻無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的移動。
在系統的助力下, 穿越女完全取代了她的身體。她成了與昔日柳素素無二,甚至比柳素素還要悲慘的存在。
藺如虹甚至能聽見穿越女用著她的音色說話,與系統打著商量。
【幹得漂亮,系統。】穿越女誇讚道,【我最討厭別人偷奸耍滑,就算她要和我們鬥智鬥勇,如今也該願賭服輸才對。】
【奪舍進度百分百,奪舍進度達成,靈魂置換完畢。】系統也像是鬆了口氣,這段時間, 連續不斷的挫折, 讓它也有幾分氣餒。
【鑑於一號宿主屢次違反規則, 我方將採取限制行為,將任務委託給二號宿主。】
無力感如同附骨之疽,刻進了骨子裡。藺如虹使勁兒拍了拍臉, 剋制著自己不要當場哭出來。
沒事的,只是黑化值增長而已, 晏既白知道對方的目的,不會邁出最後一步, 讓系統得逞。
只要她消失就行了。
一定是這樣的!
一定是這樣的。
一定是這樣的……
除此之外,藺如虹不知該如何是好,系統的播報, 依然一刻沒停。
【當前反派黑化值,百分之八十,請宿主……】
【叮——】
【更正,當前反派黑化值,百分之九十……】
【當前反派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三,請宿主再接再厲,爭取早日完成任務,天道將給予豐厚的獎勵。】
在“叮叮叮”的提示中,藺如虹緊抿嘴唇,死死地盯著唯一能接觸到,與穿越女共享的視線,不敢挪開一瞬。
穿越女的反應,與系統稍有不同。面對系統的歡呼,她陷入沉默,機警地環視四周。
藺如虹感覺自己的視線轉動,從天際空茫一點,再度落到眸色輕淺,彷彿全神貫注關注著山巒之巔的少年。
她依然能聽見穿越女與系統的交談,值此時刻,穿越女正輕聲開口:
【系統,你說,他會救我嗎?】
她一邊活動著這具新得來的身體,一邊控制不住地發著抖。在短暫的僥倖後,恐懼的繩索並未缺席,迅速纏上了她的脖頸。
山峰之上,第三箭正在凝聚。
浩瀚無邊的山脈,與伏魔陣連線的,共有十五座山峰。藺如虹啟動陣盤後,它們已瞄準藺如虹。一箭發,箭箭發,每一箭皆有蕩平誅邪之威,哪怕是高階修士,也無法保證自己在硬接完這些箭後,可以全身而退。
如今,少女身形單薄,置身於陣中,臉上除了鳩佔鵲巢的竊喜,滿是生死一線的驚恐。
她抿緊嘴唇,不斷與系統交涉,同時,試圖逃離這座危機四伏的山陣。但她尚未能自如運轉靈脈,甚至無法接觸藺如虹在起陣前,對自己的靈體施加的封印。她試著用靈光閣的術法,捏出幾個手訣,無用,臉一下子就白了。
“晏既白!”她咬緊後槽牙,深吸一口氣,開口。
調整聲調,喊晏既白的名字。
藺如虹的腦袋“嗡”一聲,一片空白。識海空間狹窄,她的牢籠,更是又小又擠。原本,藺如虹是站著的,聽到穿越女的聲音,她忍不住兩腿一軟,跌坐在地。
不是屈服,是被嚇到了。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
和平日裡,她說話時,一模一樣。
在奪舍柳素素,卻被認出後,穿越女吃盡了口頭,顯然學會舉一反三的道理。這段時間,藺如虹絞盡腦汁迷惑系統,她急得跳腳,自己卻也沒閒著。
她在模仿。
模仿在代替藺如虹時,第一時間模糊她與原主的界限,讓她的身邊人發現不了異樣。
藺如虹知道,穿越女從來都不是躺平等死的傻子,但當她的嘴臉真正展現在她面前時,她仍然覺得遍體生寒。
而現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
“晏既白,你不要過來!”穿越女目標明確,朝著高空喊,“我身體裡的傢伙,還沒有消失,你快點離開這裡,別把自己搭上。”
【他會來的,吧?】義正詞嚴地說完,她有些心虛地詢問系統,【我覺得我表演得還不錯,只要晏既白沒有認出我,一定會來救我。】
噁心!噁心!
漆黑的識海囚籠,藺如虹將自己縮成一團,無聲咒罵。
穿越女知道她會讓晏既白離開,她故意這麼說,想讓晏既白來救她。
這個混蛋,不許用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身份!
可她甚麼也做不了,甚至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哪怕閉緊雙眼,捂住耳朵,她總會主動睜開眼,順著穿越女的視線,探向晏既白的方向。
近乎模糊的視線中,她依稀能看見迎風而立的少年。他召出一柄仙劍,緊握在手中。山陣被結界包圍,呼嘯的狂風無處可去,只能狂轟濫炸般,吹拂少年的衣角、袍衫,他如墨的烏髮早已凌亂,貼在蒼白的臉上,顯得他愈發瘦削。
他會認出來嗎?
藺如虹近乎怯生生地,瞄了過去。
晏既白沒有看她。
他微側著臉,凝望山巔的方向,眼底倒映著那枚凝聚完成的箭矢。與此同時,另外兩座山峰,又有靈箭開始凝聚。三箭之下,還想像原本那樣,帶著藺如虹躲開,實在是難如登天。
晏既白眸色微沉,手中的劍悄然握緊,彷彿是要直接與仙劍對撞,提前擊碎。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向穿越女的方向。
是沒發現?還是沒注意到?
藺如虹呼吸都屏住了,她望著那枚即將成型,破風而出的飛箭,急得靈體發白。她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囚籠裡團團轉,恨不得去摁住穿越女的神魂,讓她陪著自己吃上一箭,一起下地獄。
她實在是待不住,乾脆伸出手,比劃著箭矢落地的方向。
“別再動了,你這傢伙。”她嘟嘟噥噥,咬碎了一口銀牙,“系統都沒辦法搞定的法陣,你能有甚麼用?給我死在這裡,別再牽扯其餘人……”
求你了,讓這一切結束吧。
伴著藺如虹的念想,又一道破空聲接踵而至。
巨大的轟鳴聲中,一道紫息牽引著穿越女的身體,她幾乎是堪堪與疾馳而來的靈箭擦過。魔息凝結的護盾拔地而起,在接觸到巨大氣浪的一瞬,便支撐不住破碎。
饒是如此,也護著穿越女,毫髮無損地連續躲過兩箭。
而後,更多的嗡鳴、震動聲,接踵而至。
沉甸甸的威壓,潔白如玉的蓮花,叮鈴鈴不斷的鈴聲,伴著鋪天蓋地,執劍的綠色御靈,黑雨般傾斜而下。
漂亮的靈偶們手持利刃,頃刻間來到了晏既白身邊。他剛將手中的仙劍擲出,撞上早已瞄準的箭矢,就對上了一群馬蜂似的,黑壓壓的御靈。
每一隻御靈手裡,都有一把劍,一起高高舉起,朝少年要害部位刺去。
玉真?
藺如虹呼吸凝固。
她來得那麼快?
她知道玉真想殺晏既白,一如那些嫉惡如仇,被她矇蔽的修士。因此,她才會選擇在入夜時分,繞開修士聚集處,拜別父親,來到陣中,不動聲色地起陣。
眼下的情況,哪怕是藺真,也只會以為自己只是來熟悉陣地的才對。不然,系統也不會反應慢半拍,她動手了,才反應過來。
玉真是怎麼回事?
她是猜到藺如虹會在初次單獨進山,立刻起陣,跟了過來。還是早就在這兒守著,只等守株待兔?
無論是甚麼原因,玉真的的確確出現在了這裡,在本就危機四伏的山巒大陣中,伺機準備給晏既白致命一擊。
“小心……”藺如虹知道晏既白聽不見,依舊忍不住喃喃自語。
“晏既白,小心!”很快,她的聲音被壓在了自己的聲音之下。
相比藺如虹,穿越女更是滿臉焦急。她從巨大的衝擊中死裡逃生,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眼見玉真偷襲,整個人幾近石化。
【那個女瘋子!】她咬牙切齒,【我是柳素素的時候,好心好意幫她找舊愛破鏡重圓,她倒好,直接攪局,害得我沒了未來機緣。】
【現在,我難得借藺如虹重生,又來找我麻煩。】
“是玉真!”她喊得幾乎要破音,“小心,她要傷害你。她的武器是靈偶與操控草木的銀鈴,記得防備!”
晏既白對她的提示,不置可否。
早在那群碧色的御靈朝他發動總攻時,他已伸出手去,紫色魔息化作鎖鏈,將劍刃捆住,匯在一起。而後用力一扯。
刷啦啦——
幾息之間,少年蒼白的側臉,魔紋飛速攀援,剎那間佈滿了清雋的容顏。
藺如虹親眼看著,晏既白周身靈力暴起,威壓一漲再漲。他似是將魔骨的助力發揮到極致,幾息間,帶給藺如虹的壓迫感,竟能與仲殊並肩。
魔骨。
那些屬於魔息的黑氣,無比溫潤地貼合在晏既白身上,恍若一副天然而成的鎧甲。不像是強行調動,倒像是天生有之,或是,與其融合,達成一種危險卻強大的平衡。
尖銳的刀刃沿著光影勾勒,卻被牽引著避開了要害部位。
晏既白目光如水,澄澈清冽,身上不斷有鮮血冒出。
他的血水順著前額、面部蜿蜒而下,狀似蛛網。藺如虹甚至找不到他身上的傷口,只覺得他像一塊龜裂的瓷器,滿身的碎紋,卻被完整的皮囊包裹,並不醜陋,反有中驚心動魄的美感。
眨眼的功夫,晏既白飛揚的衣襬垂了下去,蒼白指尖處,血水一滴滴淌落。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甚至沒有看向出聲提醒他的人。他淡淡迴轉目光,無比熟練地,看向了山間叢林的位置。
他的視線定了定,驀地翻掌,當空勾了勾手指。
咔咔咔——
數聲連響,一連串蛛網般絲線當空而落,纏在了穿越女的身體上。
“哎?哎哎?”穿越女發出一聲驚呼,渾身汗毛倒立。
藺如虹聽見,她在識海中緊急聯絡系統:
【完了,他該不會發現——】
穿越女剛說到一半,第四、第五箭已至,天崩地裂的震動中,腳下土石崩裂,立足平臺搖搖欲墜。穿越女發出一聲尖叫,全靠著絲線牽引,堪堪躲過一劫。
而晏既白,早已離開了原本的位置,朝著密林深處而去。
他要做甚麼?
沒來由的,藺如虹感到一陣心慌。
逃跑?不太可能,哪怕她再想她也知道,晏既白不是隨來隨去的人。
他的這個方向,是去找玉真?
但藺如虹能感知到,掛在穿越女身上的絲線,絕非尋常靈絲。晏既白在其中灌注的魔力,滂沱到藺如虹本身靈力的數倍,他完全是把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她身上,才去對付玉真。
他想在被追殺、反殺的間隙,連擋十五箭嗎?!
一個念頭,如當頭冷水,就這麼潑了下來。
他瘋了?!
他哪來的實力?
他才多大?比她大一歲多一點……如今,也堪堪只有十九歲。
“晏……”
哪怕知道,自己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藺如虹仍下意識開口,想把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抓回來。
她剛出聲,連他的名字都沒喊全,視角就變了。
【太好了。】藺如虹聽見穿越女感慨。
她移開了視線,放鬆地長嘆一聲,【看他這樣,應該是完全沒發現。看來,只要我花點心思觀察,就沒有人能看破我的演技。】
紫色的魔息,依然纏繞在穿越女周遭,護著她一次次地死裡逃生。數人高的大箭,筆直地插在地上,未能傷她分毫。
【土著就是土著,機關算盡,也抵不過系統和天道。】
一時間,她竟得意地笑出聲。
徒留藺如虹咬牙切齒,捏緊拳頭,渾身都在發痛。
轉回去啊!混蛋!
她的後槽牙咬得緊緊的,雙目通紅,險些要哭出來。
她想知道晏既白怎麼樣了,而不是和穿越女在這兒躲箭陣。
很快,穿越女高興不起來了。
法陣沒那麼仁慈,只需要單純躲避,就能茍延殘喘。就在穿越女長吁短嘆之際,“啪”地一聲,落地的巨劍化分出無數小箭,對準藺如虹的身體射來。
“甚麼東西?”她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事情似乎並非一帆風順。
她不是原主,沒法在眨眼間熟練地祭出靈力護體。哪怕有晏既白保護,對於穿越女而言,也只是不受傷而已。接連不斷的攻擊,足以讓她手忙腳亂。
絲線的操控,能讓她在最要緊的關頭躲開攻擊,但哪怕是晏既白,也無法輕描淡寫地讓藺如虹的身體避開一次次危機。
不一會兒,穿越女就哭得滿臉淚痕,口齒不清地喊著“救命”,心裡不斷地向系統傾訴。
【賤人,全都是賤人。】
【玉真、仲殊、符素、晏既白、藺如虹!一群賤貨,憑甚麼和我對著幹?】
【他們都給我去死,我不要死。】
識海中,穿越女的吶喊聲逐漸清晰,從譴責一切,控訴一切,變成了最核心的訴求:【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老天爺給了我穿越的機會,絕對不是讓我當失敗者的。】
她一路連滾帶爬,跌跌撞撞,躲到了山間一塊石洞中,緊跟著,又是一聲重擊,整個山洞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坍塌。
她一路都在尖叫,連繫統的提示,也沒心思聽。
反倒是藺如虹,聽到了那一連串【叮叮叮】的響動。
【二號宿主,二號宿主。】系統喊她。
【幹嘛?】穿越女沒好氣地咆哮。
【恭喜宿主,檢測到反派黑化值提升,當前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五,請……】
【請個屁!】穿越女爆了粗口,【你沒看見我快瘋了嗎?任務完成又怎麼樣,我現在全靠晏既白吊命,他要是徹底黑化,誰救我出去?】
【我告訴你,我可不是藺如虹,只會刷陰招。你不給我安排個兩全其美之法,我就和你沒完。】她色厲內荏地威脅。
系統:【?】
【您在擔心甚麼?二號宿主。】它問。
它那風輕雲淡的態度,登時把穿越女惹火了,恨不得當場跳起來:【擔心甚麼?當然是擔心——】
【你不會死哦。】系統說。
【只要完成任務,天道會給你獎勵。哪怕藺如虹肉身消亡,天道也會為你重塑肉身。畢竟,我們也是賞罰分明的。】
【是嗎?】穿越女登時眼前一亮,【那就好辦了。】
所以,她死了也無所謂,是嗎?
藺如虹氣得渾身發抖。
“那這樣就好辦了啊……”穿越女喃喃自語,忍不住藉著廢墟,朝外探頭探腦。
山陣外的區域,仍沒有多大動靜。藺如虹溜得悄無聲息,除了藺真,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哪怕是父親,在意識到不對勁後,組織人手、強制停下山陣,也需要一番功夫。
暫時不會有人來接應他們。
晏既白消失的方向,那片不大的樹林,一團團的綠色化為枯黃,如秋風掃落葉般跌落。
密林深處,魔息與靈光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戰場。
穿越女躲在搖搖欲墜的山洞中,透過石縫,窺見密林方向的異變。紫黑色的魔息沖天而起,伴隨著玉真靈偶碎裂的脆響,以及草木瘋狂生長的沙沙聲。
哪怕無法直觀看見,也能知道,是一場激戰。
【系統,他會被玉真除掉嗎?】穿越女擔心地問。
說甚麼瘋話!
藺如虹立刻翻了個白眼,恨恨磨牙。
【不會。】系統果然回答,【目前的進度,雙方都處於存活狀態,但玉真暫時失去戰力,根據檢測,反派正在朝宿主的方向接近。】
穿越女下意識渾身一抖。
【不對,我沒必要怕他。】很快,她再度自信起來,【現在我是藺如虹,只要不被認出來,我就是那個他愛得死去活來的白月光。】
【而且……】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謀劃。
藺如虹束手無策,只能一個勁兒地往識海邊緣貼,試圖聽到些許風聲。
“刷”,一聲輕響。
穿越女頗為費力地取下了藺如虹掛在腰間的佩劍。
她前身不是劍修,藺如虹使得劍,又是輕盈修長那一掛,穿越女花了些力氣,才能熟練拔出,插回。
【我想到辦法了。】她眼睛亮閃閃的,【上一次,我操縱藺如虹的身體捅晏既白的時候,他黑化值上漲了,對吧?】
【是的,二號宿主。】
她要故技重施嗎?
藺如虹急得捶牆。
【那就再來一次。】穿越女信心滿滿,【他不是一直想救藺如虹嗎?我就告訴他,他一直想救的人,早就想讓他死了,這次是特地聯合玉真,就是為了除掉他。】
藺如虹的動作一僵,而後,看著穿越女摩拳擦掌。
【等他出現,來接我的時候,我就一劍捅過去。如果他沒反應,我就繼續折磨他,要是他覺得被背叛,殺了我,我就在死前告訴他真相。】
【怎麼想,都能直接把他的黑化值拉爆!】
她長出一口氣,【真是太好了,來到這個世界那麼久,憋屈死了,總算是爭取到了好結局。我馬上要自由了,從此以後,天大地大任我遊。】
自由……
藺如虹只覺一陣反胃。
這個擠佔她身體的女人,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所有的罪行,都用冠冕堂皇的字眼模糊掉。
可偏偏她死不掉。
晏既白在救她,系統在幫她,再過不久,修士那邊,應該也會有動作,山陣會停下,不會再凝結之後的箭雨。
她好不容易設計的計劃,就要這麼泡湯了嗎?
打斷藺如虹思緒的,是穿越女的一聲驚呼。
啪嗒,啪嗒。
像是踩著血水走過,由遠及近。
熟悉的身影,虛晃得彷彿一縷青煙,再度出現在了藺如虹的視野中。
黑氣像是一朵朵芍藥,混著血色,開在晏既白的血痕上。
靈力與魔息交纏,無盡嘆息聲中,藺如虹腕上骨鐲咯咯作響,發出無聲的尖叫。
熟悉的破風聲中,“叮”一聲撞擊,金石交加,少年振臂,又一柄不知從哪兒來的,嶄新長劍出鞘。
隆隆數聲,響若驚雷——
又一支箭,被晏既白攔下。
震耳欲聾的巨大響聲,震動山谷,靈力與魔息的爆炸聲接連不斷,朝外界擴開。
轟隆隆——
隆隆隆隆——
這已經是射向藺如虹的第六之箭,震動聲是如此龐大,就連不遠處修士的營地,都因此微微顫動。
“我沒來遲吧?”藺如虹聽見他輕聲問道。
說話間,他抬起了略顯空洞的瞳孔,直勾勾地望著她。彷彿要透過那具虛假的皮囊,去看藏在暗處的,一覽無餘的靈魂。
“大小姐?”
他,唯有那雙眼睛,乾淨得讓人無法相信,這是個在最初遇到她時,憎恨著一切,試圖毀滅一切的魔族。
藺如虹:“……”
她實在是,說不出話。
從魔界離開時,她從未想過,再度聽見這個稱呼,會讓她難過得幾乎要落淚。
可惜她哭不出來,內心再傷心,也無法牽動皮肉變換。
她只能跟著穿越女的意志,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不斷點頭。
“沒有來遲。”她深吸一口氣,壓制著心頭激動,模仿著藺如虹語氣,關切問道,“晏既白,你呢?你受傷了嗎?”
晏既白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就好。”穿越女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再無法掩飾內心的焦急,眼瞅著第七枚箭矢開始凝聚,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不安,迫切開口:“晏既白,你快帶我離開。不知道為甚麼,我體內的那個傢伙,似乎消失了。我能操控自己的身體了,等離開這兒,我們再想徹底的解決方法。”
說話時,她的手狀若無意地搭在劍柄上,故意側身,不想被晏既白髮現。
太明顯了!
託福、共享五感的福,藺如虹一下子便感知到了穿越女的異動,饒是她緊張至極,也忍不住冷笑出聲。
那可是晏既白。
她都能發現,晏既白髮現不了嗎?
抱著這樣的念頭,藺如虹放鬆些許,準備關注晏既白如何撕破穿越女的真面目。
她只聽見輕輕的一聲“嗯”。
“我知道了。”晏既白垂首,姿態恭順,“大小姐,我們回家。”
藺如虹渾身的鮮血,驟然冰冷。
“好呀。”穿越女眉開眼笑,又朝他靠近幾分,“既然這樣,那我們……”
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黏膩的觸感攀上,她的手腕被死死扣住,大力襲來,扯著她踉蹌數步,動彈不得。
“晏既白,你做甚麼?”
在尖叫聲中,藺如虹這才發現,少年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滿是血水。
粘稠的,溼漉的,汙濁的,黑紅相間的血汙沾了他滿手。這絕對不是單純殺人、鬥法會粘上的血,反倒像是將手放入開膛破肚的屍骸中,再重新取出造成的。
他的另一隻手,原本握劍的手上,也重新出現了某樣東西。他手肘輕抬,將其高高舉起,越過少女頭頂。彷彿一圈加冕的花環。
那是一圈雪白的,如花冠般的飾品,三根纖細的、柔韌的、帶著微微弧度的線條,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相互纏繞、盤結、交疊。
它們的材質很奇怪,非銀非玉,蒼白又冰冷。最外層的那根弧線,尚未完全清理乾淨,還沾著幾點猩紅。
血?
肉?
骨頭?
藺如虹的呼吸幾乎滯住。
不知為何,她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玉真,她對自己的情人,晏既白的身負的評價。
“吸收靈骨,跳出三界、三族,與天道齊平。”
“好設想,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是好想法。”
那是甚麼意思?
藺如虹當初,沒能明白,現在,也一知半解。
但晏既白的這一生,除了與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似乎與骨頭這個概念,一直緊密地糾纏著。
依照晏既白的經歷,這個東西,是仙骨?魔骨?還是……
藺如虹的思緒,在花環落在頭頂的一瞬,斷了片刻。
一起斷開的,還有穿越女崩潰的大叫。
任誰突然被抓住,然後硬生生佩戴法器,都會驚慌不安。但她的動靜消失得太快,快得讓藺如虹以為,她已經被晏既白一劍捅死。
她下意識地回首,才發現,眼前那片能連通外界的視野,消失了。
她甚麼都看不見。
甚麼都聽不見。
甚麼都感知不到了。
“等……”藺如虹的口中,艱難地吐出一個字,霍地跳了起來。
等等,發生了甚麼?連一點外界的動向也不能給她看?
晏既白怎麼樣了?系統呢?穿越女呢?
她心急如焚,口腔裡溢滿了血腥味。
偏偏在她急得團團轉之際,身邊傳來了詭異的動靜。
本該是她一個人的牢籠,多出了第二個人?
藺如虹僵在原地,身上彷彿被電流經過了一圈又一圈,好半天,才僵硬地扭過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性,身上穿著奇裝異服。她像是還未發現藺如虹,只是捂著嘴,臉上的表情,依然停留在驚恐的狀態。
“x的。”她說了句奇怪的話,“除了甚麼事,我怎麼又回來了?”
這個語氣,這個口吻?
藺如虹只反應了幾秒,就知道她是誰。
穿越女。
那個一直藏在她的識海里,被她恨透,卻素未謀面的傢伙。
來不及有任何多餘的念頭,來不及好奇原因,甚至沒有任何瞻前顧後的想法,怒火像岩漿一樣,從胸腔噴湧而出,燒得她渾身發抖。
一直以來的無力、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最原始的衝動。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章法。
藺如虹一步踏出,撲了上去。
她生怕對方反應比自己快,一把揪住穿越女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扯。穿越女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拽得一個趔趄,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痛呼。
“怎,怎麼回事,等等,你是……”
她發現了藺如虹,瞳孔驟縮,著急忙慌地後退幾步,像是想說甚麼。
藺如虹才懶得理她,見她失去平衡,扯著她往下甩,踢倒在地。她用了最原始,最野蠻的打法,控制住對方後,翻身騎在她身上,高高掄起拳頭。
“等等,藺如虹,等等!”對方驚叫出聲,“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裡,我——”
她的話尚未說完,已經變成了扭曲的慘叫,“咔嚓”一聲響,似有骨裂聲。
藺如虹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臉上。
一拳。
兩拳。
三拳。
“你這個,王八蛋!”
嘶啞的怒吼聲中,少女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