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她的小魔頭,奔她而來
曾經, 藺如虹一直以為,她算得上灑脫。哪怕有系統在,大部分時間, 依然敢愛敢恨。想哭就哭, 想笑就笑。
現在, 她明白了。
自己其實並不灑脫,擰巴得很。
之前能如此直來直往,只是因為太多的人愛著自己,寵著自己,讓她沒吃過苦罷了。
在說出那句質疑的話後,仙侍的嘴立刻被捂上了。
“紫色!”她的姐姐們厲聲喝道,“你在說甚麼?怎麼和少掌門說話的!”
“少掌門,她胡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少掌門,我們也只是覺得, 你可能遇到了一些事, 想來幫你……”
“少掌門……”
仙侍們主動甩開了先前的那句話, 開始七手八腳安慰藺如虹。
小紫,那位最先莽撞開口的少女,早已噤了聲。她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對, 神情侷促,一雙葡萄似的眼睛張得提溜圓, 緊張地注視著藺如虹。
她的口中發出“嗚嗚”聲,如果不是被捂著嘴, 恐怕早已迫不及待向藺如虹道歉。
而藺如虹,只是靜靜地望著六人。
月光自簷角斜落,在她眉眼間鋪開清輝, 彷彿結起一層薄薄的霜。她的眸中並無哀傷,亦無憤怒,臉上,甚至維持著平和的神情,嘴角,靜靜牽起一絲笑意。
“你,你們……”
“你們,覺得我變了,是不是?”她開口問。
六人一起搖頭。
藺如虹:“沒錯,我變了。”
“人是會變的,你們不知道嗎?”
迎上了六個人驚愕的目光,她嗤笑一聲,道。
“少……少掌門?”這下,連最能說會道的小橙也說不出話,她瞠目結舌,與藺如虹對視,半天沒能擠出話來。
“喊我做甚麼?”
藺如虹投以嫌棄的目光。
“你們不是一直說,我終究長大,不再和你們玩嗎?”
“那是開玩笑的……”
“這不是玩笑。”藺如虹的嘴角,嘲弄的笑意愈發擴大,月色悽清,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層乾淨的裹屍布。
“小橙,小黃……”她看著她們,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移開,語氣平靜,連發抖都沒有。她喊著她們的名字,一個人都沒有漏下。
“現在,我告訴你們,我長大了。”
“我終於明白,小時候的我有多愚蠢,抱著不切實際的幻象,想要救贖一個魔頭。也多麼幼稚,竟然能和你們幾個,打成一片。”
“少掌門。”這次回應的,是稍微冷靜些的仙侍,“我們說好的,我們是彩虹的顏色,你要做我們一輩子的首領。”
“你是因為這樣,才給我們起名的,不是嗎?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說到最後,仙侍的眼圈紅了。人潮來往間,六個人無比希冀地看著藺如虹,希望得到她的肯定。纖細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一簇被風吹散的燭火,搖搖欲墜地依偎著。
藺如虹才不會肯定她們呢。
這群傻子,與晏既白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不放心就這麼把她們留在這個世界上。
她們繼續黏在她身邊,一定會出事。要麼破壞她的計劃,要麼阻止她赴死,要麼,或許會在她成功與系統同歸於盡後,不知用甚麼辦法,把自己的根莖砍斷,就此殉主、
藺如虹自認為是仙侍們的首領,小時候拉過鉤的孩子王。離開前,至少要把她們安排好。
她也不曾想到,以前話本里那些被她拉出來指指點點,甚至是批鬥調侃的事蹟,到了最後,竟成了她也要走上的道路。
她三步並作兩步,離開了原位,從她們身畔走過。
擦肩而過時,有人再度開口,張了張嘴,彷彿要出言挽留。
少女回眸時,眼中盛滿了冷意與嘲諷。
“我的名字,是藺如虹。虹字,是白虹貫日的虹,不是紅色的紅。”
她眼睜睜地看著,小橙的眼圈,“刷”一下,紅了,心中微微一絞。
原來,看著別人委屈、難受,自己心裡也會難受。
總算,沒有太對不住她們。
少女朱唇微張,顫了顫,眸中的波瀾再度恢復平靜。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我與你們,不是一類人。識相點,走開。”
而後,她離開了仙侍們,離開了她所有的,最好的朋友。她一步也沒有回頭,大踏步地往前走。
這樣很好,就該這樣。
她之前,都走進了死衚衕。
甚麼反抗系統,甚麼把自己的處境暗示給別人,求助他人,都是有弊無利,害人害己的行徑。她就該像現在這樣,把所有會被她牽扯的人,都遠遠地趕走。
這樣,才是保護他們的最好的手段。
胸口亂跳的心臟,逐漸回歸原位,藺如虹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方向,朝議事殿外的偏殿走去。
“系統。”她在內心呼喚。
“我想,我找到讓母親答應我的請求的方法了。”
【真的嗎?一號宿主。】系統問。
“嗯。”藺如虹的語氣,愈發肯定。
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她甚至特地補充了一句,“在我搞定母親之前,我可不允許你隨意給那個穿越女機會。”
【好。】
聽到系統的答覆,藺如虹雙眼一亮,眸中神采,愈發堅定。
遙遠的山巒處,有微風掠過,穿梭山崗時,被分割成細細碎碎的數段,斷斷續續地傳來,彷彿不知誰人的嗚咽。
藺如虹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沉穩,堅定,一往無前。
心中,更是同樣下定了決心。
藺如虹沒有欺騙系統,她是真的想到辦法了。為了保護所愛之人,她一直在耗費心力,拼命地思考。
她打算,就這樣。
把她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通通破壞掉。
她是個好孩子,所有人都欣賞她,重視她。
而重視與保護、約束,總是分不開的。
同理,只要她不是一個好後輩、好孩子、好的繼承者,而是個一眼就能看出,荒唐昏庸的紈絝子弟,她那些胡鬧的想法,也會被更多的人體諒、接受。
片刻的功夫,藺如虹來到了偏殿門口。
那是一間書房,母親寄來的信中曾說,平日裡若是遇到難題,她常常會在書房中獨處,若遇到有人議事,不分晝夜地待上數日也是常事。
藺如虹依靠信裡提到的位置,來到書房外。
書房門口設有隔音結界,她無法確定母親是否真的在裡面,只能憑著一絲信念,抬手,敲在了傳呼法陣上。
一連串“鈴鈴鈴”的聲音,自內而外傳來。最初,無人應聲,過了一陣子,結界淡了些,一陣腳步聲後,方之春出現在了木門之後。
“方伯?”藺如虹微微一訝,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身體順應一直以來的禮節,恭敬地向他行了晚輩禮。
方之春看了她一眼,也回了一禮,動作卻有些不自在,情緒更是難測。
“少掌門來做甚麼?”他好聲好氣地問。
藺如虹嚥了口唾沫,無奈地意識到,叛逆的小輩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她忍住歉意,強硬地梗起了脖子:“方之春,我要見母親,你讓開。”
方之春皺了皺眉:“少掌門……”
他的話尚未說完,背後傳出壓抑的命令。
“讓她進來。”沈袖的聲音。
藺如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徹底鼓足了勇氣,跨過門檻,往前邁步。
每走一步,她的背就挺直一分,眼中叛逆的火焰,也跟著旺盛一分。
來到沈袖面前時,藺如虹已經挺起胸膛,宛如一個遲來的,想要掙脫長輩束縛的,徹底進入叛逆期的孩子。
書房裝設古樸雅緻,模仿凡間界的形式,一排排書櫃陳列,靈符文字附著其上,標註著每一本書的名字。案上的香爐裡餘燼未滅,極淡的檀香嫋嫋升起,在燈影裡盤旋纏繞。
沈袖坐在主座上,面無表情,見藺如虹進來,也只是稍稍嘆了口氣。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兒:“說吧,有甚麼事?”
藺如虹不再猶豫:“你知道晏既白擅闖仙盟,來到議事殿襲擊我的事了嗎?”
沈袖揉了揉眉心:“此事,方之春已與我說過,我覺得……”
“你覺得事出有因,還是甚麼?”藺如虹打斷她,順勢抬手,重重落下,用力拍在了書案上。
“砰”的一聲,嚇得方之春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藺如虹。沈袖的長睫顫了顫,抬眸,看向眼前人。
“小玉兒?”
“別喊我小玉兒!”藺如虹尖聲道,“我和你說過了,抓走我的人,是晏既白。曾經預言裡的人,也是他,為甚麼不抓捕他,不除掉他?”
她不顧自己說話的物件,將桌案拍得“砰砰”響,生怕沈袖不生氣。
“你為了一個魔族,找那麼多理由,到底是何居心?”
“是因為想要與魔界維持和平?忍氣吞聲,讓魔族騎在我們頭上?還是最開始看中了他,打算收他做弟子,愛惜羽毛,不忍心揭發他?”
“小玉兒!”一聲怒喝。
沈袖柳眉倒豎,喝道:“不許胡鬧。”
“你是我的女兒,怎會如此不可理喻?”
她生氣了。
高階修士的威壓,像一座無形的山巒,頃刻鋪開,空氣驟然凝滯,壓得藺如虹有些喘不過氣。
藺如虹縮了縮脖子,很快重拾鬥志,她眨了眨眼,雙眸中,頃刻間,充滿了淚水。
“母親,你喜歡那個魔奴嗎?”她啞聲問。
“你如此袒護她,是不是因為,你覺得,如果他是你的孩子,仙府未來的接班人,就好了?”
“你十幾年沒有回來,不是因為仙魔邊境政務繁忙,而是,不喜歡我,所以,早就不想回來了,是嗎?”
“我從一出生,你就不滿意了,是不是?”
沈袖尚未回答,方之春的眼睛,就睜得老大,一雙酷似其妹的,玻璃珠似的眼睛,險些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掌門在說甚麼?她瘋了嗎?這些是能說的話嗎?
方之春當然知道藺如虹話裡的意思。
在凡間界,尤其是窮山惡水的地方,確實會有一些顯著的,對姑娘們不友好的陋習。但這與修真界,八竿子打不著邊,和沈袖藺真,更是毫無關係。
如果沈袖真的重男輕女,她又如何會安排藺如虹做未來的掌門人,身在異地,也要透過信件瞭解與指導有關少主的修行安排。
這都是哪和哪?
“少掌門,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他也跟著氣急了,急切開口,“劍君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藺如虹只是淡淡看向他。
“方之春,你也是。”她開口。
既然要招惹,那就一個都不要放過。
眼見方之春指了指自己,一臉的莫名其妙,藺如虹在心底道了聲歉。
“我敬你一聲方伯,你還真仗著年紀大,想要騎在我的頭頂上作威作福?”她冷笑道,“想得美。”
“我是七星學府的少掌門,未來,說不定還要掌管天道門。哦,對了,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又是修劍,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連抱月劍君的名號,都能繼承。”
“我和我母親的事,哪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她揚聲叱道。
幾乎是與此同時,臉上,一陣風拂過。
並非是窗戶未關好,漏入涼風,而是一場濃烈的掌風。
沈袖從書案後站起,衝著藺如虹揚起了手。藺如虹就站在她身前一尺的位置,一巴掌落下,鐵定能在她的臉上印下一道清晰的掌痕。
藺如虹猝不及防,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毫無防備地任她打。
待幾個呼吸後,才終於反應過來,縮了縮肩膀,依舊沒有退縮,像青蛙似的鼓著嘴,眯起眼,等著沈袖的懲罰。
沈袖的的雙頰浮起了明顯的紅暈,讓她與傳說中清冷如月的抱月劍君大相徑庭。她高高揚起手,手舉在半空,懸停良久,“啪”一聲重響,砸在桌面上。
“藺真到底是怎麼帶孩子的?”她怒喝,“符素和藺真,平日裡是怎麼教導你的?”
“他們兩個,把孩子養成這幅模樣,自己難道沒有意識到嗎?”
她到底是氣急了,連最後的風度都懶得顧,一腳踹開桌案,點著藺如虹的鼻尖:“難為你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扣了如此大一頂帽子給我,你到底在發甚麼瘋?”
上鉤了嗎?
藺如虹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甜意。
果然,母親和自己想出的時間最短,對藺如虹到底是甚麼人,瞭解得不算太深。她被她矇騙,實在是情理之中。
“讓我去操縱除魔陣。”藺如虹依舊是老一套的說辭。
“你,想的,美。”沈袖咬牙切齒地回應。
“你知不知道,那個混蛋對你女兒做了甚麼?”藺如虹這下急了,再大逆不道的話,她實在編不出來,只能據理力爭。
“他都把你女兒羞辱成這樣,你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對他情深義重?你瘋了嗎?”
“剛才發生的事,方之春和我說了。”
沈袖前額,青筋直跳,奇異地維持住了理智。
“但這與你的要求無關。”
“哈?”藺如虹挑了挑眉,“為甚麼”
“因為你是我女兒。”沈袖的手,最終落到了藺如虹的頭頂,力道不小,按得她的天靈蓋突突疼。
“我告訴你,無論你遭遇了甚麼,想要以金丹期的修為,去操縱那面山陣,不行。無論用怎樣的理由,都不行。”
“你是我的女兒,我要對你負責。”
藺如虹的眼淚,險些傾瀉而出,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
太過分了。
這和話本里不一樣。
她的家人過於溫柔,哪怕她想甩開,都沒辦法輕而易舉,像丟包袱一樣把她們趕走。
方之春也終於找到了空隙,急頭白臉地插了進來。
“就是啊,少掌門,劍君很愛你,你這麼說她,實在是傷了她的心。快快道歉,這件事,我們就當從未發生。”
不,不能道歉。
行百里路半九十,好不容易讓母親對自己產生厭惡,怎麼能中道崩殂……
藺如虹徒勞地張了張嘴,還想繼續道歉。身後,驀地傳來一連串,陌生又熟悉的笑聲。
“我倒是覺得,小道友有此心性,值得褒獎,劍君糊塗了。再者,鄙人認為,棄明投暗之人,比尋常魔族,要討厭千百倍,不是嗎?”
“不過,劍君舐犢之情,我亦能理解,只可惜小道友一番心意,竟被母親掐滅,胎死腹中。”
說話之人聲音不響,藺如虹卻聽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她,整個房間的人,隔著一面結界,都聽見了那個突如其來的聲音。
來者可以聽見被強力結界隔斷的聲音,並將自己的話透過靈力注入,實力不可小覷。
或許,只是稍次於母親?甚至,與母親不相上下?
而藺如虹,則越聽越熟悉,她細細辨別,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奇怪。
說話之人的音色,的確很陌生。但那個高高在上,看不起任何人的語氣,藺如虹實在熟悉。
……仲殊?
思慮之際,說話之人,已經大大方方入內行禮。
當那個人出現時,藺如虹愕然發現。
說是陌生,其實,也不是很陌生。
來者是名女郎,容顏秀美,不茍言笑。她一身白衣,露著雪肩,赤雙足,執劍,捧金鈴。
玉真?
藺如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
那個在落霞谷與藺如虹僅有一面之緣,奔著骨內的魔族而來,瘋瘋癲癲,最終與魔族一起消失的女修。
晏既白的生母。
不同於之前那個時候,現在的玉真長老,眸色平靜,澄澈如水,照明燈光斜斜落在她身上,窗欄漆黑的影子黑裡透亮,描摹她素白的裙邊,更顯得她溫潤聖潔,高不可攀。
但她的一雙眼睛,卻很古怪。
一隻是淡銀色,清清淺淺,像是一片褪了色的葉子,一如她如雪的銀髮。
但另一隻眼睛,卻是濃重的烏墨色,那墨色深處彷彿有甚麼在緩緩流轉,像是深潭下暗湧的激流,滾著熾烈的恨意與執著。 而且,她的修為,也好似有了極大的飛躍,似乎到達了化神期巔峰,半步大乘,連仲殊都不曾觸及的領域。
“在下玉真,見過劍君。”女修入內後,並無半分侷促,淺笑盈盈朝沈袖行禮。
禮數週全,一絲瘋狂也無。
沈袖點了點頭,算作回應,仔細打量著她,眼中,亦有不解之色。
“我……記得你,你是靈光閣的長老,之前,在仙魔邊界,與我有數面之緣。”她遲疑道,“長老……一直留守於靈光閣,許久不曾聽到你的訊息,不知何故來此?”
“自然是因為魔族鬧事……還有,未來即將出世的魔尊。”女修輕笑著,“此前的預言,本就是從靈光閣流傳而出,所指物件,我們自然也知道。”
“可惜當初,由於證據不足,以及閣主的一時心軟,錯失良機,沒能提前殺了那個被貴府收養的魔奴。不然,所有的危機,都能迎刃而解。”
說著,她長嘆一聲,面露苦笑。
“何至於現在,閣主身殞,修真界遭難,劍君騎虎難下,小道友想要救世,卻頻頻受阻。”
這個見不得人好的語氣,以及熟練的扣帽子形式,實在是越聽越熟悉。
沈袖逐漸面色不善。
藺如虹看著侃侃而談的女修,臉上的表情,也逐漸向方之春靠攏,而後,變得無比複雜。
姑且,還叫眼前這個人玉真長老吧。
她不喜歡玉真長老,也不喜歡可能站在她背後的仲殊。但此刻,玉真長老的提議,似乎和她形成了統一戰線?
“長老想除掉晏既白嗎?”少女扭頭,看向玉真,言笑晏晏地詢問。
她全然沒有去看沈袖變化的臉色,侃侃而談:“若是如此,我們是我們可以合作。”
“我與晏既白有舊,他料我不忍動手。如果發現我要殺他,一定會惱羞成怒,氣急敗壞上前,殺我以洩私憤。”
“我有心要對付晏既白,但母親顧念我的性命安危,無論如何不可能放我行動。”藺如虹輕嘆一聲,向玉真丟擲橄欖枝,“但我想,如果玉真長老願意為我作保,母親或許會有不同的看法?”
“藺如虹!”沈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住口。”
她往前幾步,伸手捉向藺如虹的肩頭。
但藺如虹的反應,難得比沈袖更快。她錯開沈袖的手,三兩步,來到了玉真的眼皮子底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恰在此時,玉真也伸出手,當空格上沈袖的小腕,護住了藺如虹。
雙方都用了三成力道,看似如羽毛般輕飄的格擋,震得周遭靈力嗡嗡作響。雙方各自後退,拉開距離。
沈袖退了半步,便站穩腳跟。倒是玉真沒能守住,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但她倒是留了個心眼,疾退時,一把抓住藺如虹,一路跌跌撞撞倚上牆根時,已經將藺如虹牢牢圈在懷裡。
“劍君,小孩子鬧脾氣而已,何須如此?”她緩過了氣,眉眼彎彎,笑了起來。
玉真低頭,與藺如虹四目相對,漂亮的眉眼,轉過一絲笑意。
“少年熱血,一片丹心,我當然樂意效勞。既然少掌門如此說,又有我來作保,劍君不妨成人之美?”
“況且,劍君應該也明白,沒有人想要犧牲。”她溫溫柔柔的聲音,沉了下來。
玉真的身上,沒有任何香味,也沒有已死之人的腐臭,她像一具人偶的軀殼,藺如虹靠在她懷裡,莫名打了個寒顫。
“你拒絕了有志之士的獻身,可是要將其餘人,一併拖入深淵?”
“私慾過重之人,不適合做領袖。”
一旦有第三方的加入,意味就變了。藺如虹與沈袖的爭執,也遠遠超過了普通母女的吵架。
在藺如虹的強烈要求下,沈袖繼續遲疑,便是實打實地應了因私廢公的罪名。若是被玉真宣揚出去,對她、對學府、仙門的名聲,都是強烈的打擊。
女修嘆了口氣,冷冷抬眸,再度看向藺如虹。在她一如既往的堅定的注視下,總算勾唇,嘴角掠過一抹苦笑。
“玉真,你似乎,變得與過去不一樣了。”她定定看向白衣女修,而後,又看向女兒,“不過……這段時間,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我也無法確定,變得究竟是別人,還是我。”
“這是山陣輿圖,拿好。”她取出一枚玉簡,擲向藺如虹。
藺如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如獲至寶,趕忙將玉簡塞入懷中。剎那間,她的眼神變得警惕,一次從屋內三人身上掃過,生怕他們上手搶似的。
沈袖皺了皺眉,沒再多說甚麼。
“回去後,自己先看清楚山巒靈脈迴路。過幾日,我帶你進山,觀陣。”
最終,她向女兒妥協了。
而後續發生的事,對於藺如虹而言,也像是一陣清風,從眼前劃過。
伏魔大陣的靈脈迴路,她參悟了一日一夜,山底的陣盤,她也乘著母親的飛舟,看過一次。
接下來,是離開營帳、遇見父親、離開父親,來到山中。
穿越女與系統,都在不同程度地傳遞著激動,直到藺如虹將起陣令牌送入陣心,提前執行了伏魔大陣,雙方的聲音驀地一靜。
再度響起,就成了奪舍的催促,與忠實的執行。
點點滴滴的過往,在藺如虹的眼前,跑馬燈般劃過。她跪在地上,望著那支撲面而來的箭矢,只覺得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明明只是一眨眼的事,利刃尚未至眼前,卻彷彿已在回憶中,度過了幾百個日與夜。
【奪舍進度,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系統的聲音,接連不斷地在耳畔響起,藺如虹心頭一緊,蒙上不祥的預感。
系統的速度太快了!
自從確定被騙後,系統轉化的速度,一刻比一刻快。穿越女見系統迷途知返,也不再往藺如虹身上使勁,一個勁兒地衝系統加油鼓勁。
不能再傻傻地等著了,藺如虹的耳畔,警鈴大作。她彷彿感知不到疼痛,掙扎著起身,找靈力最濃的方向,往箭端上撲。
她必須搶佔先機,真的讓穿越女把自己的身體佔據,一切都來不及了。
【一號宿主!】
【藺如虹,你瘋了?】
識海中,響起急促的尖叫。
視線中,金色靈力如蛟龍盤繞交織,凝出一支足有丈許長的巨箭,刺得人睜不開眼。
突然,不知哪來的力道傳來,用力撞上她藺如虹的側腰。她猝不及防,往旁一偏,那枚巨劍擦著她的身體而過,切斷一截烏髮。
緊跟著,是沉悶巨響,隨之而來的,是連串地動山搖。
第一枚箭矢落地,掀起褐色的滔天巨浪。
狂風中,藺如虹雲鬢飄飛,被沙塵迷得睜不開眼。身上的防禦法器,全數化為齏粉。哪怕避開了飛劍,靈力浪潮仍然直撲她而來,金丹期的軀殼,在滂湃的巨型法陣中,簡直不值一提。
疼痛尚未傳來,藺如虹聽見,系統的聲音,接踵而至。
【奪舍進度,百分百。】
【二號宿主,我方誠摯邀請您,代替一號宿主執行任務。】
【樂意效勞。】穿越女回應。
她早已再度重拾自信,得意洋洋地接受認命。
藺如虹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了起來。
和之前的情況,都不大一樣。
她的意識清晰,卻完全脫離了對身體的控制。她仍舊保留著五感,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捂著腹部,從地上爬起,一面在識海向系統抱怨:【你總算肯信任我了?天啊,自從那個原女主死後,我憋屈了好久,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關一輩子小黑屋了。】
奪舍……
真正的奪舍。
藺如虹此前,一直恐懼著的,不敢想的事情。
還是發生了。
【很抱歉,二號宿主,我高估了一號宿主的誠實。】系統彬彬有禮地回應,【我會認真檢討,不過……】
【小心!】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
【此陣專門用於對抗超脫俗世之物,即使是天道,也會有所掣肘。】
系統話音落下。又一道破空聲接踵而至,第二支仙劍凝結而出。這支箭的速度更快,衝擊更猛,帶著毀天滅地的架勢,朝陣中之人直撲而來。威壓如山嶽傾覆,叫人幾乎窒息。
【系統,救我!】穿越女連滾帶爬,抱頭鼠竄,但仙劍似乎膨脹數倍,哪怕她連滾帶爬,依然沒能逃離它的攻擊範圍。
千鈞一髮之際,一枚石子再次擊中藺如虹的側腰,帶著她離開了靈箭落腳點。她幾乎是堪堪與疾馳而來的靈箭擦過,以同一種方式,接連躲過兩箭。
“誰?”藺如虹聽見穿越女用她的聲音,艱澀地呢喃一句,心驚膽戰地抬頭。
順著她的視線,藺如虹看見了少年的模樣。
他一身玄衣,懸空立在半空,手中虛握,數息之前,應當握著幾枚石子。指縫間,不知為何,滴滴答答淌著血。
那些屬於魔息的黑氣,無比溫潤地貼合在他身上,恍若一副天然而成的鎧甲。不像是強行調動,倒像是天生有之,或是,與其融合,達成一種危險卻強大的平衡。
他像是剛剛才到,尚未來得及按落雲端,只能俯視著她。但眼神中,卻無端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威儀與審視。
【啊!】
藺如虹聽見穿越女叫了一聲,聲音裡,飽含恐懼。
【晏既白,怎麼是他?他不是跑了嗎?】
藺如虹的內心,也跟著一陣惆悵,若有所失。
為甚麼?
藺如虹不明白。
她之前,不是已經向所有人指認晏既白,併發誓要將他殺之而後快嗎?
為甚麼,哪怕是她已經表明態度,要與他不死不休。
到了生死存亡時刻,她的小魔頭,依然會奔她而來。
作者有話說:愚人節快樂!熱烈慶祝本文正式進入書名《救贖反派後被奪舍了》
(被小白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