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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泛紅的銀絲

2026-04-27 作者:夜飲三大白

第93章 第 93 章 泛紅的銀絲

仙侍們的熱情, 宛如洶湧浪潮,險些將晏既白淹沒。

他的手上,早已沾滿了鮮血, 指縫間漏過無數性命, 但在圍著他團團轉, 修為低弱的妖仙面前,彷彿變成手足無措的孩童。

“真是的,既然早就回來了,為甚麼不來飛花院?”小紫氣鼓鼓地抱怨,“我們可想念你了,少掌門也想你。你是不知道,你離開的那段時間,她總會望著天空發呆,你說是在等誰?”

她說得,應該是十六歲的藺如虹。晏既白幾乎能想象到, 少女趴在窗前, 託著腦袋, 揚眸看天的模樣。那時的她,獨自一人的她,是這副模樣嗎?

實在是, 太可愛了,讓人遺憾沒能親眼看看她的模樣。

饒是現在, 想象著藺如虹彼時的模樣,晏既白的唇角, 便忍不住往上輕揚。血色盡褪的臉上,輕柔地綻出了一個笑容。

六個小傢伙依然圍著他。

仙侍的外貌,維持在半大少年的時刻, 踮起腳,剛到晏既白胸口的位置。她們一個個叉腰抬頭,氣鼓鼓地嘟嘴。

“小魔奴,小白……”

“我問你哦……”

“我和你說,七星學府之前出了大事,遭賊了!不對,遭強盜了!”

嘰裡呱啦,七嘴八舌。

像一柄柄沾了糖霜的尖刀,刺入胸口,捅穿心竅,把空蕩蕩的心口颳得鮮血淋漓,骨腐肉爛。卻又混著蜂蜜的甜香,令人垂涎欲滴,恨不得飲鴆止渴。

晏既白的手懸在半空,眼尾甚至有些發紅,趕忙閉了閉眼,扭過臉。藉著月光,隱去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

“晏道友。”小橙的聲音,在六人中尚還算清晰,“你見到少掌門了嗎?打算甚麼時候回飛花院?”

她們幾個,在生活能力上出類拔萃,但因為被保護得太好,對外面的事,空白到了幾乎一無所知的地步。因此,所有的仙侍憑著過去的記憶,如孩童般純粹的認知,篤定晏既白的結局,就是來飛花院繼續做侍從。

她們一邊問,一邊眨巴著那張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他。

面對這個問題,晏既白陷入了沉默。

他說不出話。

他沒法坦然回答這些小花妖,他回不去了。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與修真界的關係,都再也無法倒退回幾年前的時光。他再也沒有機會,踏足七星學府半步。

甚至這次來,也不是抱著和平相處的目的。

他是來和大小姐撕破臉皮的。

大小姐不要他了。

甦醒的那一刻,晏既白就知道,他鑄下了大錯,害得自己失去了能繼續挽留大小姐的機會。

可那又如何?

事後,他仔仔細細地回想,將發生的事,覆盤了一遍又一遍。最終,苦笑著承認,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做。將藺如虹關起來,往她的身體裡移入仙骨與魔骨,看看是否有成效。

晏既白的確這麼做了,花了近半年的時間,一點點把仲殊體內的仙骨融入藺如虹體內。成效,似乎也令人欣喜,至少這段時間,她沒有露出那種受制於人,求助無門的表情。

若回到過去,他只會更強硬,更小心地履行自己的計劃。

意識到這點,晏既白心中的迷惘,似乎突然散去。

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該拋棄甚麼,該為了甚麼。

於是,他來到了修士聚集之所,打算再度出現在藺如虹面前。

卻不想,和這幫仙侍撞了個正著。他本想躲在一邊,等六個小傢伙離開,又撞見喬雪臨動粗,不得已出手。

眼瞅著小綠和小青用衣角化作樹藤,七手八腳把昏迷的喬雪臨捆了個結實,打算去修士的營地告狀,晏既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抬手,虛虛點了點幾隻仙侍眉心:“不說我。”

“你們幾個,出來做甚麼?”晏既白彎下腰,神情溫和,“你們不是不被允許離開飛花院嗎?是偷了甚麼法器溜出來的?大小姐知道嗎?”

嘰嘰喳喳的問話聲,戛然而止。

小紫:“沒有,沒有,我們怎麼可能隨身攜帶種子呢,我們……”

小橙:“咳咳!”

小紫閉上了嘴。

“偷跑出來的?”晏既白眯了眯眼,不懷好意地笑了。

這下,他完全佔據了上風。一幫仙侍面面相覷,一個個說不出話。

“我們擔心少掌門。”一直安靜的小黃開口。

“自從她上一次回家後,整個人像是變了,雖然表面還是嘻嘻哈哈,但我們總覺得,她離我們很遠。”她眸色一暗,歪了歪腦袋,滿臉茫然,“為甚麼啊?她之前不是這樣的,少掌門真的偷偷長大了嗎?”

“我們問她問題,她也總是打馬虎眼。”小綠和小青給繩子打上死劫,順口接話,“以前,大家都會分享煩惱,但現在不一樣。少掌門似乎有了天大的秘密,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

“還有,還有,上一次,她帶著那個霍家山莊的修士,偷偷摸摸來飛花院,不告訴我們。然後就是天雷劈山,少掌門失蹤。”小紫跺著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掌門和方長老都不肯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大長老又一直沒回來。我們就算想問,也找不到人問,怎麼呆得住。於是,就花了半年的時間,研究出了暫時離山的方法。”

說到最後,明明心虛的要死,但一群人仍不約而同地挺起了胸膛,眼中是滿滿的驕傲與炫耀。

小橙做了總結陳詞:“我們打算偷偷來探望少掌門,嚇她一跳。她來不及防備,或許,我們就能知道她身上發生了甚麼。”

一個異想天開,但又無比美好的願景。唯一的不妥之處,在於幾人的武力值實在不足,剛走到半路,就撞上了喬雪臨,險些出師未捷身先死。

小橙倒是樂觀:“現在,我們還抓到了意圖危害修真界的叛徒。這下,就算少掌門想責怪我們,也自有大能為我們辯經!”

一番話出口,仙侍們咯咯笑開了。

晏既白沒有笑。

他與仙侍們隔著一段距離,安靜地望著六人。

彷彿是很久很久之前,又彷彿就在昨天,明豔張揚的少女也曾像仙侍一樣,單手叉腰,無憂無慮地點著他的鼻尖。

“喂,小魔奴,你叫甚麼名字呀?”

“叫小白怎麼樣?你加入我們,我當你老大!”

夜風虛虛而來,吹動少年的髮絲、衣袍,恍若拂過春水,了無痕跡。

晏既白的眉宇間,漾起幾抹溫柔,他沒有出聲,緘口不言,像是怕打攪了眼前童話般的一幕。

直到幾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轉向他,不知是誰打破沉默:“小白,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晏既白一愣。

“少掌門肯定想見你。”仙侍們似是商量了一陣子,總結出了一個好主意,“如果你和我們一道兒過去,幫我們說點好話,說不定她就不生氣了。”

晏既白啞然失笑,他低下頭,錯開揚揚灑下的月光:“……好啊。”

“若幾位希望,我會與你們一道兒去。”他的笑容逐漸擴大,夾雜著幾分嘲諷,“只是,到了那個時候,還望別被我嚇到。”

“只不過,大小姐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不如結伴同行,一起找尋她?”晏既白笑著提議。

他背手在後,指尖微微勾起,一縷摻雜著靈力與魔息的氣息自指尖時,落在眉心。那份被他為了掩人耳目,特地藏起的魔奴印,此刻像是在感應著另一半,若隱若現地閃動。

他在探查藺如虹的位置。

但可惜,先前的晏既白,太過於在乎藺如虹的感受,就連法印,也做到了完全的尊重。

哪怕用盡全力,他也只能在腦海中勾勒出藺如虹的大致所在,而非詳細到極致的定位。如果她真的想做出某些自我了斷的行徑,而她體內的怪物,又恰好沒能阻止她……

他必須第一時間趕過去。

他已經想到了合適的辦法。

光是印記,遠遠不夠,能讓人在瞬間感知到對方所在,除卻魂魄合一,只剩下精血的交換。藺如虹自然不會願意與他合修,但換一種想法,若他想要藺如虹的血……只要晏既白狠得下心,他能做到。

胸口的空洞,又開始疼了起來。或許不是心理上的疼痛,只是身體快到極限。晏既白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甚麼,這具軀殼何時會徹底承受不住,等死亡的那天,他整個人,又該何去何從。

他的臉上,仍掛著笑意,隨口騙著對他信任有加的故友。

“若是幾位覺得無妨,那便同行。”

“當然沒問題。”仙侍們齊刷刷搖頭,圍繞著如何尋找藺如虹,再度討論起來。

晏既白眸色暗沉,站在不遠處,餘光輕淺,探向了高空的明月。

魔界此時,正大雨滂沱,漫天雨幕,看不到月亮。來到修真界後,他才重新沐浴在清輝之下。

大小姐現在,安全了嗎?晏既白想。

他很難安靜,只要他安靜下來,就會剋制不住地想到她。

她身邊,有在乎她的人嗎?

她是否,和他看著同一輪月亮?

月光透過小窗,輕輕飄入,落在藺如虹的指尖,恍若鍍上一層銀白。

禁閉室位於議事殿後方,正殿的最後一進,要穿過兩道石門才能抵達。

沈袖說到做到,真的把她關了起來。

帶她來的兩名弟子,往日對藺如虹很有好感,見她進屋,忍不住出聲,詢問是否要代她向劍君傳話。其中一人,更是壓低聲音,悄悄建議藺如虹服個軟。

“少掌門,那陣其實沒啥意思,別小孩子氣。你要是實在嚮往,和劍君練個十年百年,自然有機會近看。”

藺如虹搖搖頭,露出一個笑,目送他們離開。

石門輕輕合上,她深吸一口氣,環視著這間迎接自己的小房間。

門內是一間石室,四壁沒有任何裝飾,光禿禿的,活像個埋死人的棺材。唯一與棺木不同的,是在正對門的牆上開了一扇巴掌大的氣窗,嵌著厚厚的水晶。透入的月光被切割成細細的一線,斜斜地投在對面的牆壁上,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劍。

藺如虹從小到大,就算是挨罰,也撐死是在飛花院軟禁,哪去過這種地方。母親,是真的生氣了。

藺如虹垂眸,苦笑一聲,又搖搖頭,強行甩開多餘的情緒。

還有事要做。

她的周遭空無一人,但耳邊可不安靜。

【一號宿主,關於你的計劃,我需要與你深入討論。】系統的聲音宛如陰魂不散,飄在耳邊,【我仔細分析了你的方案,需要進行如下完善。】

【第一條,如我們之前所見,以沈袖為首的修士群體,會阻止你接觸大陣。如何如陣,並且得以操控陣盤,需要宿主提交解決方案。】

【第二條,若晏既白真如一號宿主所料,被你引入陣中,該如何保證他能順利離開,而不是因為宿主的干預,提前遭遇生命危險?】

【第三條,請一號宿主提交後續方案,並確保自己不會在此次事件中死亡。若反派黑化值未達到百分百,需要宿主繼續出力。因此,宿主不得把後路全部堵死。】

運轉的聲音,接連不斷傳來,聽得藺如虹心生疲憊。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勉力應付對方,順道試探:“你能在天雷下護住我,在大陣中依樣畫葫蘆不行嗎?而且,在靈光閣,你能製造出那麼多的巧合,為甚麼不能也恰巧護住我,恰巧讓晏既白全身而退呢?”

【這……】

系統卡頓一瞬,再度陷入沉默,只餘連串電流聲。

【宿主稍等,接收一號宿主提問,正在執行中……】

藺如虹忽然想到,如果系統是個打磨盤,現在,應該已經執行得快冒煙了。

【咳咳咳!】打斷雙方對話的,是穿越女誇張的咳嗽聲。

【二號宿主?】系統正深度思考到一半,突然被中斷,頗為疑惑。

【你有甚麼想說的?請提交您的觀點,並附帶合適的證據。】

因為二號宿主近期不做實事,反而在挑撥離間方面頗有建樹,系統對她的許多觀點,都設定了合理的質疑與要求。

【額,這個,那個……】果然,這一下,穿越女支支吾吾起來。

她只是單純覺得藺如虹有問題,早早提出,如果系統認可,立刻就有及時收益。至於有甚麼異常,則完全沒有考慮。

穿越女的遲疑,反倒被藺如虹抓住了機會。

“二號,宿主?”藺如虹第一次如此稱呼她,少女隨意倚在窗前,在腦海中回應她。

“你是想要指出我的過錯,順理成章進入我的身體,佔據我的識海,是嗎?”

她聲音輕柔,並無多少情緒,甚至像個內心細膩,幫忙分析問題的長輩:“這樣可不好,這本就是我的身體,不是你可以染指的存在。就算是氣急敗壞,也用不著三番四次,挑撥離間吧?”

“你搶柳素素身體的時候,多神氣,多厲害?怎麼換自己被關,就急成這副模樣?”

【你——】穿越女不知道,藺如虹認真起來,能如此伶牙俐齒,當場七竅生煙。

【這能一樣嗎?啊?】

【我就是覺得,你這個法子太強詞奪理了。】穿越女陰陽怪氣,滔滔不絕,【要是出現差錯,要的可是藺如虹的命。天底下,誰不惜命?我不認為她是那些為了朗朗乾坤甘願赴死的蠢貨。】

【二號宿主,請注意言辭,文明用語,和諧你我他。】系統提醒。

【我方回答一號宿主問題:如果在之前,我方很容易滿足一號宿主的需求。但因為特殊原因,我方的執行機制受到一定阻礙,因此,無法保證百分百完成宿主需求,請宿主諒解。】

特殊情況?

藺如虹長眉一跳,捕捉到系統的說辭。

系統的目的性極強,而且,它基本不會說謊,它說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操縱藺如虹,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天啊,怎麼會這樣,那可怎麼辦啊?”藺如虹表現得真心實意,由衷地替系統感到擔心,“我是見識過你的實力,信賴你,才想出這種辦法。而且,當時你也沒反對啊,不然,我也不會觸怒母親。”

【天道公允,如果涉及跳出三界六道之事,我也無法擅自做決定。】系統的回應依然客氣有加,【初步檢測,是因為一號宿主體內出現了不該出現的元素,無法進行即時操控。具體原因,暫時不便透露。】

會與晏既白有關嗎?

她下意識摸了摸脖頸處,腦海中,閃過了此前一個個私密的夜晚。在半夢半醒間,她被晏既白摟在懷裡,他骨節分明的,清瘦修長的手指,搭在她纖細的脖頸上,靈力環繞,將某樣東西,沒入她的血肉中。

藺如虹至今無法確定,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仙骨?還是別的東西?

結合著仲殊的死訊,藺如虹勉強做出猜想。可對於系統和天道而言,仙骨又算得上甚麼?晏既白的母親、晏既白自己,都守不住這份寶物,這樣的東西,就算給她,又有甚麼用呢?

但如果不是仙骨,又會是甚麼她想不到的天材地寶?藺如虹心亂如麻,無意識地蜷起手指,指尖幾乎嵌進肌膚,卻渾然不覺。

風捲過,呼嘯著從禁閉室唯一的小窗掠過,藺如虹才自沉思中驚醒。

不知不覺,她已獨處許久,在魔界處積壓的烏雲,被吹入了修真界的邊境。

驚雷響,雨幕滂沱而下,噼裡啪啦擊打石壁。水晶窗面像是被潑了水,一下子變得模糊。

風也漸漸大了起來,狹窄的禁閉室中,結界的光芒明明滅滅,彷彿躍動的燭火。

變天了?

藺如虹愣愣地想。

【一號宿主。】系統的聲音,依然在耳畔響起。

它似乎呼喚了她許久。

【你在想甚麼?】

穿越女沒了動靜,似是被強行壓了下去,系統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幾分告誡。

【如果是在想,反派在你身體內植入之物,是否能驅趕我,我可以告訴你,不能。】它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在警告,【我們已經達成交易,希望您不要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藺如虹:“……”

是因為穿越女又和系統嘀嘀咕咕了些甚麼,所以它覺得不放心嗎?

“怎麼可能?”她輕笑一聲,揚眉反問,“我才不想乖乖把身體讓給穿越女,求生之舉,有甚麼錯?”

“我已經向你投誠,怎麼,莫非你覺得不夠,還需要我做更多的事?”

她也是豁出去了,為了大計,能怎麼安撫系統怎麼安撫。如果系統非要讓她給個態度,必要的時候,就算是傷害晏既白的事,她也會硬著頭皮去做。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繼續和系統拉扯,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還不如趁此機會,將他推的越遠越好。

【宿主有這份心意,我很開心。】系統回道。

窗外,疾風驟雨愈發猛烈,襯得系統的聲音縹緲無垠。

【不如,就用接下去發生的事來證明吧。】

接下來發生的事?

藺如虹心跳一頓。

這是所謂的投名狀嗎?

她知道,想讓系統徹底信任她,甚至在地位上超越穿越女,必須展露出自己的誠意。但藺如虹不曾預料,機會來得這麼快。

怎麼會這麼快……她忍不住暗暗心驚。

難不成,她前腳剛把晏既白藥倒,後腳,他又有了新動作?

【我方檢測到反派正在接近,希望宿主能知行合一,擺出合適的態度。】答案伴隨著系統的聲音而來。

藺如虹看了看周遭石壁:“可是,我現在出不去,不是嗎?”

【會出去的,宿主。】系統的話,仍舊語焉不詳。

伴著它的話音落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紛至沓來。

“少掌門,有人……來找。劍君傳話,讓我們帶你過去。”先前送她來禁閉室的弟子,重新開啟了門,神情卻有些詭異,像是在……憋笑?

不是晏既白。

如果是晏既白,不會有人笑得出來。

“誰來了?”藺如虹問。

“您去了就知道了。”弟子眨了眨眼,笑得甚是可疑。

藺如虹狐疑地瞄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跟著他離開了石屋。

暴雨如注,當頭罩下。

身畔的弟子,第一時間凝結靈力,為兩人擋住雨絲。藺如虹心裡想著事,沒及時凝結靈力,一時間,視線竟有些糊。她連忙凝神去看,觀察四周。

仙盟當時出了事,周圍,似乎有多出許多人。修士們來來往往,雨絲宛如珍珠,晶瑩透亮地落在墨髮、袖口、裙角,又零落在地,濺起一圈波紋。

除此之外,藺如虹依稀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縈繞在周遭。她能判斷得出那是誰,卻沒有回頭,想要強行忽視。

【一號宿主。】系統可不會讓她如願。

【往左看,西北方向,第三石柱後。】

藺如虹被迫轉頭,而後,再移不開目光。

夜色濃稠,雨水如瀑,按理說,甚麼也看不清。

但她看見了。

纖細,修長,瘦削。紫色的,白色的,幾乎融進雨幕裡的。

他的模樣,藺如虹太熟悉了,以至於晏既白出現在她的身邊,她一眼就能認出他。

她分辨得出。

他沒有刻意去擋雨,仍有絲絲縷縷的金絲銀線穿透他的髮絲,浸潤著他。他的衣袍溼透,貼在清瘦的身體上,像一層薄薄的殼,他倚著結實粗壯的樹幹,定定朝著她的方向。

他的面色很白,被雨澆得血色盡褪,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四目交接的一瞬,少年眼底的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漫上了一絲笑意。

涼涼的,清冽冽的,彷彿一眼能望到底的小溪。

他在看她。

他在等她。

藺如虹一下子頓住腳步,無法挪動半步。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無意識地握拳,張開,如實反覆數次。

“少掌門?”走在前面的弟子,察覺出了她的異樣,跟著停下腳步,“怎麼了?發生何事?”

他順著藺如虹的方向,探頭探腦。或許是系統的原因,又或許是晏既白施展了潛行術,只願意暴露在藺如虹一個人的視野下,那名弟子張望許久,也沒看出所以然。

他似乎說了些甚麼,藺如虹聽不清。聚在周圍的人,也開始越來越多,偶爾,還有幾聲興奮又短促,帶著青澀心虛的呼喚。

系統在播報晏既白的位置過後,長久地沒有說話,它並沒有做出任何要求,只是等著藺如虹做決定。

藺如虹並沒有讓它失望。

“那裡。”

雨幕中,少女停下腳步,抬手,指向晏既白的方向。

少年頎長的身姿輕輕一顫,有些僵硬。他沒有離開,也沒有消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弟子順著藺如虹的手指,轉頭看了看,神情依然迷茫。

“你在看甚麼,少掌門?”他問。

藺如虹感知到,不少人的視線都圍攏過來,順著她指出的方向,搜尋潛藏其中的身影。

晏既白確實藏的好,可照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發現。

藺如虹驟然揚聲:“有敵人在那裡!”

第一次,滔天的心痛、難過、無助,以及近乎窒息的罪惡感,將她淹沒。

少女的胸口劇烈起伏,一句一句,像是強行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晏既白……

把他推開,推的越遠越好。

好難受,出賣對方的感覺,原來這麼難受。

藺如虹心中一團亂麻,耳畔更是嗡嗡作響,她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她喊得很響,近乎尖叫,彷彿只要這樣,就能掩蓋掉內心的聲音。

“我認得那個人,不會認錯。”

“那個人,是魔族。”

對不起……

“是餘孽。”

對不起……

“他居心叵測,此前潛伏在我身邊,被我發現一直在伺機危害修真界,倉皇出逃。他是預言中被千年前魔尊選中的傢伙,身負異骨,不可不除。”

如果沒有系統就好了,如果沒有穿越女就好了。

雨勢似乎小了些,那道蒼白纖薄的身影,現出了形態。

伴隨著藺如虹的出賣,他沒有逃跑,甚至沒有離開的意圖。他從樹後走出,繞過石柱,幾乎是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早就不是剛剛修行回歸,能用靈力代替魔息,隱藏身份的少年劍修。絲絲縷縷地紫息纏繞之間,蒼白脖頸處,攀上幾縷蛛網般的魔紋,被壓制的魔骨,又一次宛如黏稠蛛網,攀附而上,裝點著那段無瑕白玉。

藺如虹面若寒霜,臂膀痠麻,她高高抬起手,指向晏既白的方向,一聲斷喝。

“拿下他。”

此刻,已有不少人反應了過來。

眾人警惕地看著眼前突兀出現的少年,以及他周身的魔息,不約而同地明白,眼前人是個狠角色。對方實力幾何,尚不清楚,沒有人輕舉妄動。但澎湃靈力,已無聲無息地擴散,落在晏既白的眼眸中。

廝殺衝突,一觸即發,而少年的面容,依舊安靜如初。

轟然巨響,一道驚雷劈落,將天地照得慘白,更是將他描摹得恍若石塑。

轉眼間,晏既白動了。

雨幕彷彿被甚麼撕開了一道口子,殘影在白光中一閃而逝,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又快又狠。

他沒有避開任何人,足尖輕點,一扭身,朝人群中央衝去。

有修士下意識地祭出法器,卻只覺一陣疾風掠過面頰,衣袂翻飛間,那道身影已經從他們身側穿過。

下一刻,來到了藺如虹面前,揮手,推開了那名擋在她面前的弟子。

藺如虹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她被他摟緊懷裡。冰冷的氣息,纏了她滿身。

“晏既……”她的聲音失去控制,喊道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指尖嵌入髮絲,強迫她抬頭,與他對視。他的雙眼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灼人的光。

他想做甚麼?

藺如虹的心跳聲驟然放大,響若擂鼓。

“你要做甚麼?”她勉強找回意識,想起了自己的決定,慌慌張張地在系統面前補忠心,“我就說你去而復返,肯定包藏禍心。來人,不必顧及我,速速將此人,拿——”

下?

藺如虹原本是想這麼說的。

但緊接著,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目瞪大,瞳孔驟縮,驚愕地看著眼前忽然放大,俊美到了極致的容顏。幾個呼吸間,越靠越近,直到進無可進。

他吻了下來。

鐵鏽味在唇齒間炸開,勾住藺如虹的舌尖。晏既白的嘴唇冰涼,貼在她溫熱的唇上,帶著雨水和草木的味道。兇狠的,蠻橫的,強硬的。藺如虹拼命掙扎,卻無法逃脫。

修士們的驚呼聲才剛剛響起,法器上的靈光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藺如虹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逐漸放慢,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每一刻,都像是冰川融化,發出明確的,窸窸窣窣,交纏的聲響。

但晏既白是動的,他的心跳透過溼透的衣袍傳來,快得驚人,亂得驚人。他摟著她,扣著她的後腦,伏低身子,在她的口中橫衝直撞,全然不顧周遭的注視,彷彿在進行著某種神聖的褻瀆,汙穢的儀式。

藺如虹身體的溫度,急劇地升高。

幾個呼吸的時間,像是過了幾萬年,心口處的冰山融化了千百遍,直至奔湧的浪潮跨過了無數屏障,彈跳著,躍動著,帶著口齒處滋生的津液,淹沒桑田,化為滄海。

晏既白松開了扣住藺如虹後腦的手指,緊貼在一起的嘴唇,緩緩鬆開。

在淅淅瀝瀝,將歇未歇的陰雨中。

拉出一條泛紅的銀絲。

作者有話說:小白你真爭氣!!

一個作者發出雷鳴般的雞叫,我就是來寫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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