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小白,我們的朋友
群山如黛, 在靈氣浸染下,泛著淡銀色的輝光。
月光沿著山脊流淌,如同靈活蜿蜒的血脈, 在夜色中勾勒出十五座主峰的輪廓。峰頂, 細如髮絲的靈線沖天而起, 在萬丈高空交匯,織成一張覆蓋整片邊境天穹的光網。
整條山脈彷彿化作一頭沉睡的巨獸,正隨著天地呼吸而微微起伏。
熹微的光線,映上少女眉心的印記,熠熠生輝。
這絕非半年的時間,能繪製而成的法陣。至少凝聚了數名大能耗時幾百年的心血。
如果能踏進去,如果能作為獵物陷入陣中,受到法陣的全力壓制。是不是,真的能讓系統手足無措一次?
“母親……”藺如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渺小如她,在這浩瀚如雲的星盤前, 不得不低下頭, “這是為他準備的嗎?”
“可以說是, 也可以說不是。”沈袖的臉上,並無過多驚訝。
她幾步上前,站在藺如虹身畔, 長久地凝視著女兒。
“學府的教習夫子,曾與你們提過仙魔之戰吧?”她道。
藺如虹認真聽著, 一五一十點頭。
“千年前一次,百年前一次……”她回答道。
雖說此後仍有許許多多的矛盾衝突, 但公認的仙魔大戰,只有這兩次。
還有的……就是系統口中的,與晏既白有關的第三次仙魔大戰。
聽藺如虹複述兩次戰爭, 沈袖的眼中,劃過一絲惆悵。
“是啊……都過去那麼久了。”她輕笑,“第一次大戰的時候,我和你差不多大。第二次仙魔大戰,符素還是個兩百多歲的毛頭小子,滿腦子都是做出些聞名天下的偉業。”
差不多大……
毛頭小子……
饒是藺如虹一直知道母親年長,但沒想到竟然和她差了那麼多。沈袖的修為,藺如虹並不知道精確的定位,她離開的十餘年間,更是直接預設仲殊是世間第一強者。或許對於沈袖而言,修為、實力,早已成了身外之物。
她的女兒,雖然寶貴,但同樣也只是她生命中無數重要的人的其中之一。
難怪她從小到大都沒見過母親幾次,或許在沈袖眼裡,無論是孩童時代,還是少女時期,不過是滄海一粟,輕而易舉便能填補。
藺如虹彎了彎嘴角,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對。她放平心態,靜靜聽著沈袖接著敘述。
“第一次戰爭時,魔界出了個踩著同胞屍骨上位,讓修真界仙盟分外頭疼的尊者,這件事,你們這一輩,應該也知道吧?”沈袖繼續道。
藺如虹點點頭。
書裡有說。
“這面橫跨幾座山的陣盤,從那時起,就在準備。”沈袖輕聲道。
她的目光冷冽了些許,透出上位者的果決:“這數百年來,凡是蘊含靈力、魔力的陣盤,我們都會留存下來,拆解其間靈力迴路,融入法陣中,進行修補擴建。”
“為的,就是當魔界再度出現同類相殘,相互吞噬的極端情況,不至於束手無策。”
“因為,類似的情況出現時,我們自然會動用應對之法。”
藺如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不知是因為母親的前半句,還是因為她的後半句。
“您的意思是……這面法陣,早就開始準備了?而且,有了千年的基業?”一時間,她竟不知是該感到震撼,還是興奮。
沈袖點點頭,眼底卻劃過一抹遲疑,似是不明白,藺如虹為何會因為這一點兒欣喜若狂。
藺如虹應著母親的話,連連點頭。她深深吸氣,才成功遏制自己,沒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
太好了。
一千年的修士,至少也該到化神巔峰,甚至是大乘、半步飛昇。如此浩瀚的靈力,就算是天道,也沒辦法瞬間定生死。
無論是死亡,還是終生的囚禁,似乎,都有了照落?
【宿主,你為何如此高興?】或許是藺如虹的情緒波動過大,識海內的系統捕捉到了異常,【作為最終反派,晏既白的心智健全,肯定知道該遠離此陣。我並不認為,此事值得你如此激動。】
藺如虹抿了抿唇,輕嘆一聲,示作回應。
系統:【?】
【宿主為甚麼嘆氣?我說的不對嗎?】
“你說的不錯。”藺如虹想好措辭,及時回應,“但我想,晏既白在七星學府那麼久,總有幾個比較在乎的東西。法陣單列,他一眼能看出是陷阱,自然不會來,但如果我能找到足夠有價值的誘餌,吸引他過來,請君入甕呢?”
【根據原著劇情,世界上並沒有晏既白在乎的東西。】這是系統的答覆,他忠實著天道給的原著劇本,進行評判。
識海中,穿越女“嗷”了一聲,似乎有話要說,又忍住了。
“或許。”藺如虹垂下長睫,“仔細找找,終歸是能尋到的,我先處理正事。”
她在心中做了決斷,重新抬頭,把心思放回到現實中。
“還有……”藺如虹自然沒有忘記,母親話語中的另一層含義,“母親,你說這面大陣出動,是為了預防新魔尊的誕生?”
沈袖頷首。
藺如虹心中,突然攏上一層不祥的預感:“您指的人是……不,我的意思是,我被晏既白帶走的這段時間,魔族內部發生了相互吞噬的暴動?”
“有甚麼值得驚訝的?”沈袖嘆了口氣,嘴角泛著苦澀的笑意,“我所指的,自然是你的晏既白。”
藺如虹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卻又有些,不知道自己在驚訝甚麼。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只是擔心,無比的擔心。在她被關在小飛花院,與世隔絕的這段時間,晏既白到底經歷了甚麼。當今的修真界,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幽靜而私密的議事廳,少女低著頭,受著母親問話。
她的情緒有些低落,落在沈袖眼中,帶著楚楚可憐的脆弱。
“其實,沒甚麼大事。”沈袖放鬆了語氣,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只是近些日子,魔族一直有訊息傳來,無數魔域被血洗。”
“說來也巧,據我所知,在這場襲殺中死去的魔族,大多都是數次侵犯凡間界、修真界,自己也熱衷於吞噬族類,信奉弱肉強食之人。”
說話間,沈袖瞥了藺如虹一眼。
藺如虹胸口有些悶,移開目光,不敢和母親對視。
“但我們可不管這些。”沈袖的重音,放在了“我們”身上,“無論那個人是誰,選擇的獵物是哪些人,目的為何,他的所作所為,讓修真界警覺,視作敵人。”
“既然是敵人,便合該被剷除。”
沈袖的聲音輕輕的,又像是雷霆萬鈞,重重砸在藺如虹的心頭。
藺如虹的耳邊,響著母親的敘述,心中、眼前,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晏既白。
她彷彿看到了晏既白。
那個把她藏在精心準備的小飛花院裡,哄著,勸著她留下,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開心的少年。那個被她親上一口,立時驚慌失措,著了她迷藥的道的傢伙。
那是和藺如虹在一起的晏既白。
藺如虹眼中的晏既白,是強大的,可靠的,無害的。但在其餘的魔族、和修士眼裡,他其實,早就變成了如今這般面目全非,人人警惕的模樣。
在藺如虹看不到的地方,他掌握了無數人的生殺大權,更是早已滿手鮮血。
修真界將他視作敵人,磨刀霍霍。魔界的人呢?恐怕除卻狂熱的追夢,不合理的妄想,剩下的,也只有害怕與畏懼。
現在的晏既白,簡直,就和故事裡的反派一模一樣。
偏偏,她已經下定決心,打算暫時迷惑系統,無法再為他辯護。
一時間,藺如虹甚至心神恍惚,覺得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反抗系統。她或許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任務,而後聽從系統的指揮,一步一步,將晏既白拖入無底深淵。
“這樣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飄在半空中。
“晏既白,變成這樣了。看來,此前我付出的努力,都功虧一簣了。”
身旁,沈袖似乎動了動。女修抬手,指節輕叩桌案,“篤篤”兩聲。
“他欺負你了?”她側身看向藺如虹。
藺如虹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搖了搖頭。
“怪了。”沈袖輕笑一聲,長眉淺蹙,“雖然我也覺得匪夷所思,但從這幾年阿真給我寫的信,還有符素的說法。你和晏既白,應該是……朋友?”
“朋友?”藺如虹沒想到沈袖會這麼說,眼眶忍不住泛紅。
她下意識點點頭,驀地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又搖了搖頭。
沈袖古怪地看了藺如虹一眼,再度出手,靈力灌入,在她的身體裡運轉了數個小周天。確認藺如虹安然無恙,臉上的疑慮,愈發明顯。
她看著藺如虹,顯然想說甚麼,到底沒有直接說穿。
“你聽好了,小玉兒。”沈袖的語調平穩,不知是不是在刻意地控制情緒起伏。
“得知你失蹤後,我恨不得去把那傢伙碎屍萬段。反倒是你的父親,玉簡傳音攔住了我,與我詳細說明了他的為人,以及你們的相處情況。”
藺如虹怔怔轉頭,不明白母親話裡的含義。
“除魔衛道,解決危害修真界的隱患,的確是修士該做的事。”沈袖知道她沒聽懂,也不苛責,靜靜解釋道,“但是,小玉兒……”
“你母親活得久一些,知道這世界上,有首鼠兩端的修士,亦有……不那麼惡劣的魔族。”她眸光柔化一瞬,似是想到了甚麼,轉眸,輕聲道.
“決定那個人是否是危害世間的邪物,是否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地除去。真實決定權,在你手上。”
這一次,藺如虹聽懂了。
沈袖是站在上位者的視角說出的這種話,她對晏既白並不瞭解,對她而言,晏既白的所作所為,的確稱得上深重威脅,配得上被及時清剿的命運。
但因為藺如虹,她不介意為晏既白爭取一個機會。或許會付出些代價,但若藺如虹能夠以仙門少主的身份說服她、說服那些堅持要除掉隱患的修士,沈袖願意為她壓下聲浪,重新考慮對待晏既白的措施。
藺如虹喉頭微動,有些哽咽。
她就知道,七星學府的主母,聲名顯赫的劍君,怎麼會是不分青紅皂白,一意孤行,剛愎自用的小人。
這樣的人,十餘年沒見又何妨。哪怕沈袖不是她的母親,只需簡單的交談,藺如虹也會對這位超凡卓然的女修,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是……
“不了。”待沈袖話音落下,溫和地等待藺如虹回應時,少女勾了勾嘴角,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我覺得,母親與諸位前輩的方式就很好。”
“晏既白確實沒對我動手,但或許,那只是他心中對我有偏愛。”藺如虹仰起臉,吐字清晰,“我不認為,他能對修真界的所有人一視同仁。”
藺如虹想要那面法陣,但絕不能直接說,她需要靠著伏魔大陣自我了斷。她需要能讓系統心動的誘餌,也需要能讓修真界承認的餌食。
晏既白,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他的確是我的朋友,憑私心,留他一命也無妨。”伴隨氣息梳理順滑,藺如虹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她迎上了沈袖晦暗不明,難辨喜怒的視線,一字一頓,篤定回應。
“他該死。”
“母親,您說的對。那面大陣,就是為了晏既白這種人準備的,此時正是出山之機。我希望,它能物盡其用,用在晏既白身上。”
藺如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無比清晰,萬分確定。
但她心中也明白,倘若是過去的自己,聽到她說出這種話,肯定會撲上來,給自己兩巴掌。
藺如虹眼睜睜地,看著沈袖的臉色起了變化,略帶古怪之色,打量藺如虹。沈袖沒有說話,但她眼底閃動的神采,無疑傳遞出她此刻的不滿。
這下,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形象,應當是碎的一塌糊塗。
藺如虹面上一片堅定,心中,早已像是攪成一團,五味雜陳。
對不起,小白……她在心中默唸。
難得你拼命地剋制自己,在我面前維持彼此記憶中的模樣。
結果,是我先回不去了。
“你是這麼認為的,小玉兒?”沈袖的目光,落下藺如虹的眉眼間,移至她眉心的徒有死咒外形,卻無作用的刻印。
她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確認道。
事已至此,回不了頭了,乾脆擺出態度,一條路走到黑。
藺如虹忍著心口悶痛,篤定點了點頭。
“這樣啊。”沈袖疑惑道,“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她的目光依舊平和,但一時間,藺如虹竟不敢對上她的視線。
母親何其敏銳,說不定,已經察覺出她心有顧慮,且隱瞞了不少事。她會如何想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孩子一下子變得沒良心,沒義氣……
她心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許久沒有吱聲。
但沈袖並未責怪她,甚至不曾點出藺如虹行為的不妥。她只是小小地發出一聲嘆息,而後彎起眉眼,難得溫柔地笑了起來。
“我曾經聽說,母親一職的缺失,會給孩子造成深重的影響,哪怕有再多補償,也無法填滿。”她又笑了笑,而後搖頭,“我總覺得,這是胡謅,現在看來,未嘗沒有道理。”
“我果然失職太久,只是透過書信與口述,根本不瞭解你,我的孩子。”
她失望了……
藺如虹的心裡,冒出了無比切實的念頭。她忍不住轉頭,朝沈袖看去,明知自己發不出聲音,依然張了張嘴,彷彿如此便算作辯解。
沈袖沒有回看她。
她重新背起手,目光聚焦,定定看向了窗外散發熾烈熒光的山巒大陣,神情莫測。忽然,她伸出手,合上了那面敞開的窗戶,神情疏淡地回身。
“走吧。”她回過頭,露出半張側臉,“那個滿口謊言的道友,刑罰大概也結束了。我們繼續留在這兒也無收穫,先休息吧。”
“你回來的訊息,已經有人去通知阿真與其餘人了。那些人比我瞭解你,一定會更高興的。”
她彎了彎嘴角,最後笑了一下。沒有等身後的女兒露出些許表情,大踏步離去。
母親最後在說甚麼,藺如虹沒怎麼聽清。耳邊的聲音,夾雜著耳鳴,模糊難辨,似乎離她很遠。藺如虹只隱約分辨出燈影流虹,如夢似幻。
直到腳步聲傳來,沈袖抬腳跨過門檻,她才如夢初醒,猛然回神,三步並作兩步,急切地追了上去。
“母親,請等一等!”
糟了,她因為第一次進行違心表態,過於沉溺個人情緒,忘記推進原本的目標。
藺如虹呼聲急切,沈袖腳步一頓,站在原地等她。
“想說甚麼?”沈袖溫聲問。
藺如虹疾步躥上,喘了口氣,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開口:“敢問,山巒大陣的啟動計劃,前輩們準備得如何?”
沈袖微微挑眉,臉上露出壓抑之色。她似是未曾想到藺如虹會這麼問,沉默片刻,才疑惑問道:“小玉兒,你問這個做甚麼?”
藺如虹的胸口怦怦直跳,她竭力穩住,不讓自己露怯:“我可以參加嗎?”
光是看到這面伏魔陣,沒有用,她得靠近法陣,甚至觸碰其靈力迴路。只有這樣,才能瞭解法陣的執行機制,才可以進行她的下一步計劃。
可她的話剛出口,沈袖的眉頭就皺緊了。沈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玉兒,你尚還年幼。決定生靈生死覆滅之事,不適合你。”
她說得足夠委婉,卻也足夠果決。但藺如虹視而不見,繼續道。
“我與晏既白相熟,也是他行為的受害人之一,我希望將他繩之以法,或者……”藺如虹咬了咬牙,“殺了他。”
“母親,請給我這個機會。”她上前兩步,眼中,是滿溢而出的急切,“我想要證明自己,也想要見識見識甚麼才是先祖數百年的基業,親眼見證弒戮魔頭的那一刻——”
“藺如虹!”一聲厲喝,打斷了她的話。
沈袖怒視著她,宛如在看一個心智不全的瘋子。
“你在說甚麼?”溫和、縱容,早已在沈袖的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女修望著她,像是在看一名屢教不改的紈絝子弟,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壓下了怒意,冷聲道。
“那是你該插手之事嗎?你與當事人關係親密,本就該避嫌。更何況,那是連元嬰期修士都無法自如運轉的法陣,你一個名不副實的金丹,有甚麼資格和我提要求?”
或許,她心中還藏著某種不可理喻,覺得以藺如虹現在的狀態,堅稱晏既白與她有生死大仇,簡直不可理喻。她看得清楚,少女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提到晏既白時,神情也無厭惡與恐懼,絕沒有在囚禁期間經受身體或精神上的虐待。
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知道死亡對一個人而言,意味著甚麼嗎?
更為激烈的言辭,險些從沈袖口中冒出。她抿緊嘴,才生生壓下。
沒必要。
一個是自己的女兒,另一個,只是沒見過幾面,洗白了身份的魔奴。她沒有必要為了他,進一步激化矛盾。
但藺如虹此舉,實在是匪夷所思。不止如此,哪怕被嚴厲駁斥,她也只是縮了縮肩膀,眼中流露幾抹近乎捕捉不到的委屈,硬著頭皮,再度開口:
“可是,我還是想要參加除魔。母親,你不是說吾輩修士,要除魔衛道嗎?我現在雖然年少,有心無力,但長長見識總是好的。”
藺如虹甚至上前一步,抓住沈袖的手腕:“母親,求您了。哪怕不讓我參與除魔,哪怕是旁觀也好,先讓我與相關的修士見一面,好嗎?”
她是不是瘋了?
沈袖的臉上,神情凝固,染上疲憊。她望著藺如虹,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聲冷笑。
“你別忘了,我不僅僅是你的母親,更是仙盟的劍君。小打小鬧也就罷了,想要操縱大陣,別怪我將你按律處置。”眼見少女俏麗的小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沈袖心一橫,將手抽出。
“來人。”她道。
一直等在外頭的幾名弟子,早就察覺不對勁。他們帶走喬雪臨不久,屋內兩個久別重逢的親人,不知道遇到何事,突然吵了起來。
弟子們是天道盟的人,也是七星學府的人。沈袖與藺如虹,一個是現在的主帥,一個是未來的領袖,他們一個都得罪不起。
只能屏息凝神,等待其中一人釋出指令。
聽見沈袖的吩咐,才紛紛入內,仍是略帶侷促,視線不安地在二人臉上來回掃動。
藺如虹的臉上,半點讓步的餘地都沒有。她咬緊了牙關,神情無比堅定,彷彿早已做出決定,無論沈袖如何說,都只是徒勞無功。
而沈袖,則像是失望透頂,隨意揮了揮手:“帶少掌門下去,冷靜冷靜。直到她想清楚該做甚麼,再讓她來見我。”
弟子答應一聲,小心翼翼地轉向藺如虹:“少掌門,我們走吧?”
藺如虹也不抗拒,沉默地點點頭,與弟子同去。
她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沈袖臉上。眼中,同樣褪去少許溫度,泛起了絲絲冰冷。她垂下長睫,掩去眼底多餘的情感與算計,只留給母親一個欲說還休的背影。
確認藺如虹離開後,沈袖才正式跨過議事殿的門檻。她並不急著離開,手肘隨意支在門欄邊,半仰起頭,眉頭越皺越緊。
夜風寒涼,吹動女修耳畔墨髮。沈袖微微仰臉,深深呼吸,感受著冷氣在肺腑打轉,總算冷靜下來。
她攤開掌心,露出掌心的魂盤,凝視著安靜無波的靈力,“嘖”了一聲。
“沒被控制嗎?”沈袖喃喃自語。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回來的女兒,和當初在太陰陣附近見到的女兒,簡直不像一個人。
可是……沒有區別啊?
魂盤的靈力充盈平靜,並無狂亂的跡象。若是被操控、或是被奪舍,至少魂盤會有震動。
她還是那個藺如虹,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為甚麼?
沈袖心中驚疑不定,卻沒有細問的慾望。或許是明白,就算回去找到藺如虹,也問不出甚麼。
到底……發生了甚麼?
沈袖突然有些累,也有些抗拒再度見到藺如虹,乾脆仰起臉,極目遠眺。
她突然覺得,那個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胡亂編造理由,硬著頭皮來找她的女孩,甚至都有些可愛。
只是,那孩子心術不正,哪怕受了罰,恐怕也不會回頭是岸,反而會伺機報復。
沈袖嘆了口氣,沒打算繼續管她。她本想寫封信,告訴藺真藺如虹的變化,懸肘提筆,又在半空頓住。
需要她寫信嗎?
萬一她的女兒,從一開始就是這種人,阿真知道,只是沒和她說。她多此一舉,豈不是大驚小怪。
猶豫片刻,沈袖收起了信,美目半闔,嘴角噙著抹苦笑。
山巒大陣在不遠處靜默矗立,靈光流轉。繁星點點,像是千年來所有死去修士的眼睛,注視著沈袖,也注視著她的孩子,注視著現世千千萬萬,萬萬千千活著的生靈。
以及那個被按律罰了四十杖,勉強保留下自己的靈根,正扶著腰桿,在樹林裡抹著眼淚,咬牙切齒地準備訊號彈的少女。
“一對賤人。”喬雪臨的雙目紅彤彤的,近乎咬牙切齒地向外吐字,“和那個柳素素一樣,仗著自己出身大族,欺負我們小門小宗。”
“七星學府不與我宗和好,誰敢與父親結盟?”她越說越氣,動作行雲流水,“我和死了,又有甚麼區別?她們就是想要逼死我,噁心。”
與其這樣,不如一起死。
喬雪臨面若冰霜,預備點燃引線。
這是她們器宗的一個小把戲,訊號彈能短暫地繞過修士的防禦結界,釋放至空中,鬧出大動靜。這兒不是仙魔邊境嗎?魔族不是能開傳送陣嗎?一旦暴露修士大本營的位置,看她們怎麼躲!
喬雪臨的動作剛進行到一半,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似乎幾名靈力比她還低,連腳步聲都不會掩飾的傢伙在靠近。其中一人,看到了喬雪臨手中的引線,當場揚聲質問:“那邊那個傢伙,你在做甚麼?不知道這兒是仙門附近嗎?”
“小紫!誰準你說話的?”其餘幾人像是傻了眼,七手八腳,把出聲那人的嘴捂死。
小紫“嗚嗚”直叫,說不出話,但她最初的那聲喊,終是傳到喬雪臨耳中。
少女回首,和來者四目相對。
那是六個半大孩子模樣的傢伙,穿著不同顏色的綵衣,最大的一人稍顯沉穩,其餘無人,眼中都盛滿了不同程度的,清澈的愚蠢。
“我認識你們……”
“我們認得你……”
七個人,不約而同地開口。橙衣仙侍面露警惕,喬雪臨的臉上,卻掛上抹殘忍的笑。
“你們,是藺如虹的仙侍吧?”
“你……”這次開口的,是穿藍衣服的那個,“我記得你,你叫喬雪臨,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利用少掌門的友誼欺騙她,妄圖向靈光閣的”
“我的父親,是器宗之人。多虧你們限制全修真界與我們交易,我們不得不做起了凡人的生意。”她緩緩從袖口取出一柄軟鞭,纏在手腕上,“因此,哪怕是凡人之軀,殺幾個築基期出頭的小妖,這點實力,我還是有的。”
糟了,遇到個瘋子。
小橙的額頭,登時沁出冷汗。她用力瞪了小紫一眼,發揮出了長姐的能力,一手小紫,一手小藍。
“兩個笨蛋,快跑啊!你們還以為,人人都是少掌門嗎?”說著,她撒開兩條腿,拖著反應過來的一干姐妹抱頭鼠竄。
“分三個方向跑,別被她抓到了!”
“嗚嗚嗚,救命啊,殺人啦!喬雪臨叛變,濫殺無辜了!”不知是哪個顏色,尖著嗓子叫開了,再叫下去,遲早會引來關注。
“別跑!”喬雪臨厲喝出聲。
僕從和主人一樣討厭,真是煩死人了。
這六個人,是藺如虹從小到大的玩伴,如果死了,那傢伙肯定會難過。哪怕是同歸於盡,也足夠她出口惡氣。
一尊飛行法器被祭出,哪怕慢於多數修士,也足以再須臾間追上其中幾名仙侍。喬雪臨的笑容,愈發志在必得。她朝橙衣仙侍伸手,打算先殺她解氣。
突然,少女的表情凝固。
緊接著,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黑暗中,一道人影緩緩浮現。
少年臉色慘白,垂眸望著瞪大雙眼,失去意識的女子,像是在看一具屍體。他的目光緩緩移開,於半空中,與又驚又怕的仙侍對上視線。
仙侍正指著他,臉上的表情,和見鬼沒甚麼區別:“你、你、你——”
“你們……”少年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不知該說甚麼。想了很久,才淡淡問了一句。
“沒受傷吧?”
“晏道友!”迎接他的,是一聲歡呼。
慌不擇路逃跑,或者眼看逃不過,一頭扎進灌木叢的仙侍,全部從藏身處走出,顛顛兒湊到他跟前。幾顆毛茸茸的腦袋拱來拱去,恨不得給他一個超級大擁抱。
喊他的稱呼,也是五花八門。
“小白!”
“晏小白!”
“不對,是晏既白。”不知道是誰糾正誰。
“小魔奴!”最早的那個稱呼,也沒人放過。
晏既白沒想到,一別經年,仙侍們還是如此熱情。他下意識後退一步,抬手,擋住真的撲上來的小紫。
她們不知道……
無論是魔骨,還是大小姐身體裡的怪物,仙侍們對此,一無所知。
在她們的印象裡,他與藺如虹,就是飛花院的侍從,和整日與她們打打鬧鬧的主人。
可對於他而言,那些記憶,簡直美好得像一場虛假的幻夢。六名仙侍,一如初識。可對晏既白而言,無論是身份,還是他與藺如虹的關係,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明明一起生活了兩年之久,再度重逢,卻已恍如隔世。
名字、身份,全部,無比陌生。
“你們……”他閉了閉眼,定了定神,輕嘆一聲,才總算擠出一個記憶中的,慣常的微笑。
“你們還記得我嗎?”
這下,就連小橙,也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我們當然記得你,飛花院的小魔奴,我們的朋友。”她篤定地點了點頭,“也是少掌門的朋友!”
“但是,自從你和大長老離開以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
“好久不見,我們好想你啊!少掌門也想死你了!”